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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胡四喜探,假意汇报 ...

  •   李二柱一脚踩进泥坑,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稳住身子,抬头瞪着北坡那条小路,嘴里直骂:“灰褂子?这会儿谁穿灰褂子往镇外走,不是找死就是送信!”

      赵德胜蹲在路边,手指顺着脚印往下一压,泥地还软,印子清清楚楚。他眯眼顺着方向看去,一直延伸到坡底,再过去就是通往镇子的土道,路上连个岔脚都没有。

      “没回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得挺急,像是赶时间。”

      李二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德胜哥,你说……会不会是胡四喜?那身灰褂子,他穿得比裤衩还勤。”

      赵德胜没吭声,脑子里转得飞快。前两天刚把炸药作坊搬去老窑,王三树媳妇又空篮出村,现在又来个灰褂人影直奔据点——这线头一扯,全往一个方向缠。

      回到村口,他径直进了张大爷家后屋,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这是上回胡四喜来时留下的“征粮令”,盖着红戳,写得一本正经。他把纸摊桌上,又翻出前两次的文书比对。

      李二柱凑过来:“看出啥了?”

      “纸不对。”赵德胜用指甲刮了刮纸面,“前两回的纸,边角发黄,背面有字印透过来,一看就是从废报纸上裁的。这回这张,白净得跟新婚被面似的,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指着印章:“再看这印,歪了半分,印泥还拖了道尾巴,像是盖完才发现位置不对,又补了一下。”

      李二柱挠头:“可……这能说明啥?”

      “说明这玩意儿是昨晚现盖的。”赵德胜冷笑,“藤田幸那老狐狸,抠门到连张好纸都舍不得发,哪会突然讲起排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赵德胜抬眼看了眼油灯,快熄了。这个点,能敲门敲得这么规矩的,全北平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他冲李二柱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躲后屋去,听见动静别出来。”

      门一开,胡四喜站在外头,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像是带了点心来串门。

      “哎哟,打扰了打扰了!”他往里探头,“睡了?那我改天……”

      “没睡。”赵德胜往旁边一让,“胡队长大半夜驾到,不进来喝口热水?”

      胡四喜搓着手进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顺路捎了点芝麻糖,孩子们分着吃。”

      赵德胜没动那包糖,顺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啪”地跳了一下。他借着光,一眼扫过胡四喜肩上的灰——不是土,是墙皮碎屑,像是蹭过什么旧墙。

      他心里一沉。

      老窑那边的墙,就是这种灰。

      “胡队长这是从哪边过来的?”他边问边递过一碗水。

      “北坡。”胡四喜接过碗,笑得自然,“抄近道,省脚力。”

      赵德胜点头,假装漫不经心地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啥事这么急?”

      “急事!”胡四喜一拍大腿,“南关铁路昨儿塌了三段,藤田长官发了火,今儿必须修好。上头点名要咱们这带的民夫,一百个,天亮就得动身。”

      赵德胜低头看文书,手指轻轻摩挲纸面。新纸,光滑,背面……他故意抖了抖袖子,灯灰飘落,胡四喜下意识伸手去拂纸面。

      就是这一瞬,赵德胜翻过文书背面。

      油渍。

      淡淡的,像是垫过饭盒的油纸。

      他心里笑了。鬼子食堂的饭票,就用这种纸打底。

      “一百个?”他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胡队长,咱村能扛锄头的,拢共四十多个,您这数报上去,不怕上头查你虚报?”

      胡四喜笑得更开:“查?谁查?藤田长官说了,宁多勿少。你凑不够,我帮你‘凑’。”

      赵德胜心头一紧。这话听着是帮忙,其实是威胁——你要是不交人,我就自己来抓。

      他叹了口气,肩膀一垮:“那……三十个行不?明早我就点名,一个不落。”

      胡四喜眼里闪过一丝光:“你肯配合,那最好。”

      “不过……”赵德胜慢悠悠地说,“您也知道,村里最近不太平。王三树媳妇前脚刚赶集,后脚就有人说看见她篮子空着进镇子,啥都没买。你说怪不怪?”

      胡四喜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极短。

      但赵德胜看见了。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笑:“要我说,这年头,谁出村都得留个心眼。您说是不?”

      胡四喜干笑两声:“那是那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胡四喜起身告辞。赵德胜送他到村口,临走时还拍了拍他肩膀:“胡队长辛苦,下次带糖,记得多带点芝麻,少放糖精——齁得慌。”

      胡四喜哈哈一笑,摆手走了。

      赵德胜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坡下,才转身快步回屋。

      李二柱早等在后屋,一见他就问:“咋样?”

      “假的。”赵德胜把文书往桌上一摔,“纸是新的,印是歪的,背面还有油渍。这玩意儿,怕是刚出锅还没凉透。”

      “那……他是不是……”

      “是不是啥?”赵德胜盯着他,“现在说啥都早。但他今晚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征人,是来探底的。”

      李二柱瞪眼:“探啥?”

      “探咱们有没有动静。”赵德胜冷笑,“老窑那边,他肯定去过。不然不会特意提‘北坡’,也不会袖子上沾墙灰。”

      “那咋办?炸药还在窑里!”

      “现在最怕的是慌。”赵德胜坐下来,声音压低,“他以为咱们不知道他是假的,咱们就得装不知道。他要人,咱们就给;他要名单,咱们就报。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人不能真去,名单不能真交。”

      李二柱挠头:“那……拿谁凑数?”

      “死人。”赵德胜咧嘴一笑,“前两天被炸飞的那三只鸡,我给它们全起了名,编了号,写进名单里。再加几个‘病得快死’的,几个‘逃去关外’的——反正鬼子又不来点名。”

      李二柱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德胜哥,你这招……损得挺地道!”

      “损归损,得管用。”赵德胜站起身,“听好了,从现在起,老窑那边,谁也不准提。张小月那边,让她明天一早去西坡‘挖野菜’,多踩几趟脚印,踩乱点,让人看不出常有人去。”

      “牛大胆呢?他还等着做引信。”

      “停了。”赵德胜摇头,“引信、火药、陶盆,全埋地下。窑里留个空壳,堆点柴火,再撒点灰——让人看着像废弃灶台。”

      李二柱点头:“那……要是鬼子真来查?”

      “查就查。”赵德胜冷笑,“让他们查。但查之前,咱们得先‘配合’。”

      他走到墙边,拿起铅笔,在那个“自己人”的圈外,又画了个圈,写下两个字:“待定”。

      笔尖用力,纸都破了。

      李二柱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问:“那……胡四喜算不算里头?”

      赵德胜没答,只把铅笔插回耳朵上,说了句:“明天一早,你去把张小月叫来。就说……西坡的野菜,该收了。”

      李二柱刚要走,赵德胜又喊住他:“等等。”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烧焦的槐木炭。

      “把这个,悄悄塞进胡四喜上次送来的芝麻糖纸里。”

      李二柱一愣:“干啥?”

      “留个记号。”赵德胜眯眼,“让他带回去。让鬼子也尝尝,咱们的‘特产’。”

      李二柱咧嘴笑了,接过炭块,揣进怀里。

      赵德胜站在屋门口,望着北坡方向。天边刚有点灰亮,风里带着土腥味。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铅笔,低声说:“胡四喜,你要是真想演,咱们就陪你演到底。”

      李二柱走出院子,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赵德胜回头,看见墙上那个“待定”的圈,忽然觉得,这圈里的人,怕是比“自己人”还难看透。

      他抬手,又在圈外画了道线。

      线没封口。

      像是个门。

      他刚要转身,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他听出来了。

      是张小月。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把野菜,还沾着露水。

      “德胜哥,西坡的地……我踩了三趟。”她小声说,“脚印够乱。”

      赵德胜点头:“干得好。”

      她顿了顿,又问:“那……糖纸里的炭,真要送回去?”

      赵德胜笑了:“送。不但送,还得让他亲手接了,揣进兜里。”

      张小月也笑了,转身要走。

      赵德胜忽然想起什么,喊住她:“等等。”

      他从墙上撕下那张伪造的征工令,折成小块,塞进她篮子底下。

      “把这个,埋在老窑第三间坑底。”

      张小月点头,提篮出门。

      赵德胜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

      掌心有道疤,是炸药试爆时烫的。

      他握了握拳。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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