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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康复 欧耶,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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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的大门,从未像今天这样,既让她想逃离,又让她心怀恐惧。雪后初晴,阳光刺眼。空气清冽,和永夜内甜腻的恒温截然不同。
过去三天,她在白鸦面前演了一场完美的戏。她谈未来、道感谢、剖析自己,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
白鸦医生始终温和地倾听,不时记录着,偶尔抬起那双粉色的眼眸,给出专业的、充满引导性的问题。只是在第三天会谈结束时,他合上笔记,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氟西汀,好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了。”
她心跳几乎停滞,但脸上仍是康复者的微笑:“是您教得好。白医生。是您让我明白,沉溺于过去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今天,是判决日。
布洛因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冰冷。她异色的眼眸扫过评估报告——上面有白鸦的签字。
“看来白鸦医生的治疗卓有成效。”布洛因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机器合成。她拿起一个造型古朴、泛着金属冷光的印章,“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盖在了出院许可文件上。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一锤定音。
流程简单得令人心慌。没有多余的盘问,没有预料中的阻碍,仿佛她的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按流程办理的日常公务。
“你可以走了。”布洛因将那张轻飘飘的纸递给她,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
洛汀哑接过出院证明,转身。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布洛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的雪积得很厚,路不好走。注意安全。”
她不确定这是关心还是警告。没有回头,拧开了门。
走廊尽头,白鸦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恭喜你,洛汀哑。”他转过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递过来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出院礼物。希望它能陪伴你,给你带来一些宁静的时刻。”
那是一个古典的木质八音盒,深色的木料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藤蔓与花朵纹路,触手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她想拒绝。但手不听使唤——接了过去。
“谢谢您。”她说。
“愿你获得真正的宁静。”白鸦微笑,“记住,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洛汀哑不敢再直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八音盒和那张轻飘飘的出院证明,几乎是逃离般地,加快脚步,走向那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通往“自由”的玻璃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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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凛冽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与永夜内部恒定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阳光耀眼,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脚下的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没过脚踝。她拉紧了身上有些单薄的外套,按照记忆中牧野反复叮嘱的计划,低着头,快步走向三个街区外的一个指定巷口。
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街道两旁的屋顶、树木都覆盖着厚厚的雪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行人比平日稀少,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溅起些许泥泞的雪水。她不敢回头,总觉得永夜那栋纯白色的、在雪地映衬下愈发显得宏伟而诡异的建筑,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正用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背后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阳光下的阴影,似乎比黑暗更令人不安。
终于,那个狭窄、僻静的巷口出现在眼前。里面堆满了被白雪覆盖的、形状模糊的垃圾桶和杂物,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积雪上投下的清晰轮廓。
牧野呢?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开始收紧。是不是被发现了?是不是永夜临时反悔了?他是不是出事了?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疯狂滋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站在巷口,焦灼地四处张望,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想要流泪。
就在她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淹没,几乎要瘫软在雪地里时——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猛地从身后伸来,精准而用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臂如同钢铁般勒住她的腰,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向后拖去!
“唔——!”极致的恐惧让她浑身血液冻结,四肢僵直,心脏骤停般漏跳了一拍。她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手中的八音盒和出院文件脱手而出,掉落在蓬松的雪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被拖进了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后背重重撞上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胸膛。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与金属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但被恐惧支配的她根本无法分辨。完了……她想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麻醉并没有到来。捂住她嘴的手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恶作剧得逞后的低沉笑意,湿热地喷在她的耳廓:
“猜猜我是谁?”
洛汀哑猛地转过身,心脏像是重新开始跳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牧野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挺括的灰蓝色长款大衣,肩头落满了细碎的、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他高大的身形逆着光,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眸,在巷子的阴影里,闪烁着近乎疯狂而又愉悦的光芒,嘴角勾着一抹她无比熟悉的、带着邪气和占有欲的笑容。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难以言喻的愤怒。
“你混蛋!”她尖叫着,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委屈和后怕,拳头像雨点般毫无章法地砸在他坚实冰冷的胸膛上,“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我以为……”
牧野任由她发泄着,胸膛传来沉闷的声响,他只是低低地笑着,然后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死死地搂进怀里。他的拥抱几乎要将她揉碎,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容置疑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力道大得让她骨骼都在发痛。
“怕什么?”他的声音埋在她冰凉的发丝间,灼热的呼吸烫着她敏感的耳后皮肤,“我说过会来接你,就一定会来。”
洛汀哑在他怀里痛哭失声,所有的紧张、恐惧、委屈、以及在永夜里强撑出的所有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彻底爆发。她紧紧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手指用力抓皱了他背后昂贵的大衣面料,仿佛他是这茫茫雪原、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浮木和热源。
“我做到了……牧野,我做到了……”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拿到证明了……我也……我也拒绝他了……”
“我知道。”牧野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雪花,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珍视,“我的哑哑,从来都很聪明。”
他的目光掠过她掉在地上的东西,看到了那个精致的八音盒,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洛汀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解释:“那是白鸦医生他……”
“不重要。”牧野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弯腰,捡起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出院证明,仔细地拂去上面的雪屑,折好,放进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个八音盒,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令人厌恶的东西。他看也没看,随手一抛,八音盒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噗”地一声,精准地落入了旁边一个积满厚雪、肮脏不堪的垃圾桶里,被冰雪迅速吞没、掩埋。
“旧的东西,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洛汀哑看着那个被轻易丢弃的八音盒消失在白雪中,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刺痛和失落。但那感觉太过细微,转瞬即逝,立刻就被牧野重新带给她的、巨大而滚烫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彻底覆盖、淹没。
牧野将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温暖(甚至有些灼热)的掌心里,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巷口吹来的寒风。
“走吧,”他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几乎半抱着她,带着她往巷子另一端走去,“我们回家。”
洛汀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永夜疗养中心那栋纯白色的巨大建筑,在雪后明亮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在街区的尽头,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魇,又像一个被暂时关在身后的牢笼。
她转过头,将脸深深埋进牧野宽阔而温暖的胸膛,用力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回家。”
两人相拥着,身影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洁白大雪深处,仿佛要将身后那个黑暗的世界彻底埋葬。
而那个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八音盒,在冰雪的覆盖下,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某个再次响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