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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市 我要离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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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光透过肮脏的窗格,照亮了屋内简单的陈设。
她醒来的时候,头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钝痛。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干净得不正常。她的房间不是这样的。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这是哪?她最后的记忆在白鸦家。白鸦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然后……然后好像有人来了。是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双手,很凉,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是牧野吗?他从白鸦那里把她带走了?那白鸦呢?他有没有事?她张了张嘴,想喊,又怕喊来不该来的人。
“白医生?”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没人应。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够她活一阵子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打印的,没有署名:
【足够你离开。别做傻事。】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是牧野。只有他会用这种语气。他把她从白鸦那里带走,又把她放了?还给她钱?
这是什么意思?新的游戏吗?还是他料到自己肯定会跑,故意留着看她往哪逃?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白鸦现在在哪?她摸口袋——空的,只有那枚一直放着的蓝色胶囊。终端不在。她翻遍整张床,没有。牧野把她的终端拿走了。她联系不上白鸦,不知道他有没有事。要报警吗?但报什么?她被□□了?伤痕已经没了。她被囚禁了?她现在自由了。白鸦可能被威胁了?她没有证据,没有地址,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连自己的事都说不清,怎么帮别人?
她坐在床边,开始想如果留下来会怎样。
明天要上学。他会坐在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问她“早上好”。她不敢看他。但他会一直看着她。下课了,他会递给她一杯燕麦奶,说“你脸色不好”。她不敢接。但他会放在她桌上。
放学了,她要回家。那个门,他进来过。那张床,他躺过。她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声音。她不敢睡。但困意来了,她控制不住。
然后他又来了。从窗户,从门,从任何他想进来的地方。他会把她的床搬到他的房子里。他以前说过,想看她穿着那件衣服睡觉的样子。他会做到的。他会把她锁起来,像他短信里写过的那样,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她。他会研究她。她身上的瘀痕,她愈合太快的伤口,她那些奇怪的梦——他什么都知道。他会把她绑在那张冰冷的台子上,像他梦里梦到过的那样,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点一点地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会叫她“哑哑”。用那种声音,又温柔又残忍,像在叫一只听话的宠物。然后他会说,你看,你只能是我的。
她浑身发冷。逃离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无论是陷阱还是施舍,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牧野。哪怕只是离开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等他对自己不感兴趣了,再回来。房子的事以后再说,补助停了就停了——她顾不上那些了。
她需要更多的钱。牧野留的那些够她活一阵子,但不够她消失。她需要一笔钱,够她在外地活几个月的钱。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她不认识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牧野会不会下一秒就推门进来,不知道白鸦有没有事。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走。至少离开一段时间。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带着绝望的诱惑——黑市。那个之前她只敢远观、充斥着器官、情绪和记忆交易的暗网。她记得很清楚,上面标注的价格,尤其是关于“稀有原生种完整记忆”或“高质量濒死情绪”的收购价,高得惊人。
只要小心一点,不暴露永生者的秘密,只抽取一部分非核心的记忆……应该可以吧?用一段过去的痛苦,换取未来的自由,这很公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疯长。她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驱使着,凭着记忆中浏览过的模糊地址和暗号,走向城市最混乱、被遗忘的角落——黑市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粘稠着罪恶和欲望。街道两旁是拥挤的棚户和改装店铺,闪烁着暧昧不明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诸如“全新义肢,九成新”、“情感调试,忘忧解愁”、“记忆典当,即时兑现”之类的广告。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中,大多改造程度惊人,机械义眼闪烁着冷漠的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者。
洛汀哑把自己缩在宽大的外套里,低着头,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但她的“原生种”气息和格格不入的紧张感,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腐烂食物和某种不明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霓虹灯招牌歪歪扭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符号。随处可见改造失败或被废弃的义体残骸,像垃圾一样堆在角落。形色匆匆的人们大多用兜帽或围巾遮着脸,眼神警惕而麻木。
几个眼神油滑的摊主注意到她这个明显是“原生种”、且神色惊慌的年轻女孩,试图上前搭讪。
“小妹妹,迷路了?来,哥带你找点乐子?”
“新鲜的‘快乐气体’,来一口,什么烦恼都没了~”
“卖血吗?高价收O型血!”
洛汀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钱,低着头,加快脚步,心脏狂跳。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不是这些。她要找的是更深处的、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进行“特殊”交易的中介。
她在一个挂着扭曲蛇形标志的破烂帐篷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撩开脏兮兮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内光线昏暗,一个脸上布满疤痕、义眼闪烁着红光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打量着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评估货物。
“什么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我想卖点东西。”洛汀哑声音发抖。
“卖什么?零件?情绪?还是记忆?”男人熟练地问,拿出一个古老的平板电脑,“‘零件’现场验货,‘情绪’和‘记忆’得预约上设备抽。价格嘛……”他瞥了她一眼,“看你成色。”
“记……记忆。”洛汀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一些……不好的记忆。多少钱?”
男人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推过来一份电子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充斥着陷阱。“常规负面情绪记忆,按强度和时长计价。先填表,然后躺那边椅子上初步扫描评估。”
洛汀哑看着那冰冷的扫描椅,感到一阵恐惧。但她没有退路。她颤抖着手指开始填写虚假信息。
就在此时,帐篷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体面、甚至称得上优雅的西装男人走了进来,他似乎和疤脸男很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汀哑。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紧紧盯着洛汀哑因为紧张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方——那里,有一小片那晚牧野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诡异蓝色瘀痕。
牧野家的实验体?!西装男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热情甚至贪婪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疤脸男。
“哎呀!真是失礼了!怎么能让这位尊贵的小姐进行这种粗糙的评估呢?”他语气夸张,对着洛汀哑微微鞠躬,“小姐,您这样的‘资质’,卖记忆太可惜了!我们这里有一项‘特殊情感陪伴’的长期高端项目,报酬极其丰厚,完全配得上您的……价值。”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片蓝痕。
疤脸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讪讪地退到一边。
洛汀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发现了什么?那片瘀痕?他认识这个?和永生者有关?
“不……我只要现金,卖一次记忆就好……”她试图后退。
“别急着拒绝嘛。”西装男笑着,从房间内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的箱子,拍在桌子上,发出的沉重声响显示了其不俗的分量。“这只是定金。只要您点头,这些立刻就是您的。后续的回报,远超您的想象。”
那厚度远超牧野给她的那叠钱!足以让她远走高飞,彻底消失!
诱惑是巨大的。
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稀有珍宝般的贪婪目光,让她感到比面对疤脸男更深的恐惧。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巨响!像是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或打斗!
“妈的!又是‘清道夫’来扫场子了吗?!”疤脸男骂了一句,下意识地抄起武器冲了出去。
西装男也脸色一变,警惕地看向门口。
混乱中,那个装满钱的箱子就放在离洛汀哑手边不远的地方。
拿上它!快跑!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尖叫。
另一个声音在警告:危险!这是陷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一把抓过那个沉甸甸的、装满命运的箱子,转身撞开帐篷后方的缝隙,发足狂奔!
“站住!”西装男反应过来,怒吼着试图抓住她。
洛汀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出帐篷,发足狂奔!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黑市的巷道狭窄而复杂如同迷宫。她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向前跑。
突然,前方出现了两个岔路口。
一条是相对宽敞的垃圾通道,尽头似乎通向大路,但需要爬过一个高高的铁丝网障碍。另一条是极其狭窄阴暗的小巷,看不到尽头,但似乎能更快地摆脱追兵。
而就在那条狭窄小巷的尽头阴影里,似乎停着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却难掩奢华的磁悬浮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那抹熟悉的车型轮廓让洛汀哑的心脏几乎停跳——是牧野的车!
他果然在!他一直在看着!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如果被他抓住,下场绝对比被黑市的人抓住更惨!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抉择瞬间,她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足以改变她命运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向牧野的“捷径”。
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追兵即将抓住她的前一秒,洛汀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观察者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猛地将那个装满现金的、沉重的箱子,狠狠地砸向了追来的西装男的脸!
“拿去!都给你们!”
“操!”打手们被劈头盖脸的钞票砸得一懵,下意识地去抓漫天飞舞的钱。此时她爆发出全部潜力,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条需要攀爬的、通往自由大路的垃圾通道!
她宁愿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去爬那肮脏的铁丝网,也绝不要再落入那个克莱因蓝眼眸的恶魔手中!
纤细的身影艰难却决绝地翻越高高的障碍,消失在通道另一头。
狭窄小巷尽头,磁悬浮轿车的车窗无声降下一半。
牧野戴着分析眼镜的脸露了出来,克莱因蓝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洛汀哑抛弃钱财、翻墙逃离的整个过程。
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笑容瞬间凝固了。
随即,一种极其骇人的、混合着震惊、暴怒和极度兴奋的神情,缓缓爬上他的脸庞。
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呵……”他发出一声低沉而扭曲的轻笑,眼镜片后的爱心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居然……扔掉了?”
“洛汀哑……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惊喜’啊……”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围墙顶端,仿佛能穿透障碍,锁定那个正在拼命逃亡的身影。
“跑吧。”
“使劲跑。”
“让我看看,你这只不听话的羔羊,到底能跑到哪里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攥方向盘攥得发白的指节。
“抓回来之后,”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哄谁睡觉,“要先从哪儿开始呢……”
他想起那些短信。那些她看了会发抖、会脸红、会咬着嘴唇删掉的字。
他一样一样地想。
嘴角慢慢弯起来。
“算了。”他把手放回方向盘,“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