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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约定 好幸福好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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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牧野消失,已经五天了。
洛汀哑坐在白鸦的诊室里,盯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哪里都是空的。没有短信,没有礼物,没有人在校门口等她,也没有人半夜撬她的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从未存在过。
起初她不敢相信。每天回家都要反复确认门窗,夜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醒。但什么都没有。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他真的消失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如释重负的轻松,底下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虚和失落。
抑郁症在宁静的表象下悄然反扑。她点开过凌玥检察官的对话框,但巨大的羞耻和混乱让她无从开口,最终关掉了屏幕。既然一切都结束了,证据似乎也失去了意义。只有见到白医生,在那间温暖的诊室里短暂休息,才能让她感受到一丝虚假的安宁。
也许他转学了。她想。像他这样的人,从一个学校消失,再出现在另一个学校,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走廊里没有他的身影,教室里身旁的位置空着,课间再也没有人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燕麦奶。没有人替她挡住黎熙的嘲讽,没有人站在她身边,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看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斜挎包。那个克莱因蓝的挂件还挂在拉链上,亮晶晶的,和那天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她想过摘下来。手指碰到扣环,却好像怎么也解不开。
算了。她把手收回来。只是个挂件而已。
可是——
如果那天,她没有哭着跑开呢?如果她答应了呢?
万一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只是太爱我了,他还对我说了那么多…
不是的。她摇头。他是个变态,是疯子,他骗了她。她不应该后悔。
可是——
那个在观景台上说“我爱你”的人,也是他。那个在雨里把外套罩在她头上的人,也是他。那个在怪物敲门时冲进来的人,也是他。
她盯着那个挂件,脑子里乱成一团。
“汀哑?”
她回过神。
白鸦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温柔,嘴角微微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次怎么没看到之前经常陪你的牧野同学?”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出什么事了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矛盾。”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白鸦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白鸦没追问。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手腕上那个东西。
“白医生,”她伸出手,“这个……我摘不下来。”
白鸦低头看了一眼。银灰色的手环,严丝合缝地箍在她腕间。
“永夜的产品,”他说,语气很平淡,“医用监测类的。一般是家属给病人戴的。”
她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手环侧面。咔哒一声,弹开了。
“你试过自己摘?”他问。
“试过。”她说,“没打开。”
白鸦把手环拿在手里,看了看她。
“扔掉?”他问,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点头。
他把手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碰撞塑料的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他收回目光,语气如常,“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没说话。
白鸦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她移开视线。
“今天天气不错,”白鸦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要不要出去转转?”
她犹豫了。
“会影响你工作吗?”她低下头问,“我不想麻烦你。”
“不会。”他笑了笑,“今天预约不多,推掉了。偶尔也需要透透气。”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不像真的。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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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鸦的车是银灰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玻璃外慢慢后退。座椅的触感,安全带的松紧,甚至车里那股淡淡的香氛——一切都和牧野的车不一样。但她还是想起了他。
想起他开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问“感觉好些了吗”,想起他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她攥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
“怎么了?”白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白鸦没追问,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一些。窗外开始出现绿色,高楼渐渐被树木取代。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花的味道。
“我知道有个地方,”他说,“花开了,人少。想去看看吗?”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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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不是什么名贵的地方,只是普通的花,开得很盛,白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阳光落在花瓣上,亮得晃眼。
白鸦走在她旁边,步伐很慢,像在等她。她跟着他,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听着风穿过花丛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一些。
“小时候,我家附近也有一片这样的花田。”白鸦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
“后来没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继续走。阳光很好,风很轻,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这样放松了。
花田的尽头是一排树,树影斑驳。她站住,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
白鸦看着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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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田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眼睛的问题,是意识——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把眼前的阳光和花瓣一层层盖住。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楚,但画面已经变了。
阳光变成了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树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墙壁和一扇关着的门。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脚下是柔软的地毯,面前是一张浅色的沙发。
白鸦站在她对面。
他的衣服没变,笑容没变,只有背景换了。她不觉得奇怪。好像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刚才的花田只是一个很长的梦。
“累了吧?”他问。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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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鸦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身体不想动。靠近他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满足。好像只要他在,就什么都好了。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泡泡一样往上翻,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好幸福。
被这样看着好幸福。
被他碰着好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他一直这样看着她,碰着她,她就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白鸦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对,就是这样。”他低声说。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着我。”他说。
她抬头。
“吻我。”
她愣了一秒。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在喊——不对,不该这样。但那声音太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吻了他。
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从胸口烧到指尖。
白鸦的手落在她腰上,轻轻收紧。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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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自己在餐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对面坐着白鸦,穿着那件熨帖的粉色西装,风车胸针在领口微微转动。
“明天是你生日。”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早就知道。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你……记得啊。”
白鸦笑了笑,没有接话。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柔和得像一层绒。
她忽然抬起头。
“那……明天,你要不要来我家?”她问,“我做饭。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白鸦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好。”他说,“几点?”
她愣了一下。“……中午?”
“中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那明天见。”
她笑了。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她低头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沫。白鸦伸手,轻轻擦掉。
她脸红了。
“好乖。”他说。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影子。她没躲。
“牧野已经不在乎你了。”
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她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很奇怪。牧野?她刚才在想牧野吗?她不记得了。
“他从来没在乎过。”
不对。她摇头。牧野在乎过。他救过她,陪过她,说过“我爱你”。那些是真的。她记得。
“只有我,一直在。”
白鸦的脸在眼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
“牧野已经不在乎你了。”
“他从来没在乎过。”
“只有我,一直在。”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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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猛地清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白鸦皱眉看向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光线一明一暗。
她盯着地上的碎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牧野的脸。很快,快得抓不住。
“没事。”白鸦蹲下来收拾碎片,“只是风。”
她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想不起来了。
“怎么了?”他抬头。
“没什么。”她摇头。
她低下头,看着他捡起碎玻璃。手指修长,动作很慢,很稳。她忽然想,这双手做过什么?她刚才做了什么?不记得了。
“明天你生日,”白鸦站起身,看着她,“一定要让我帮你过。”
她点头。
“答应我。”
“好。”她说。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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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几个礼盒袋子,还有一束白色的花。
钥匙在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车上?轻轨?走了多久?不知道。只记得白鸦说“明天见”,然后她就站在这里了。
她打开门,走进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把花插进杯子里。动作很慢,像被什么拖着。水龙头开了又关,花瓣上的水珠在灯下一闪一闪。
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玩的好累,全身像散架了一样。
花田的风,餐厅的阳光,白鸦的笑——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假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满满的,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明天他还会陪她过生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牧野。
她愣住了。刚才想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灰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想抓住,画面却散了,像水里的倒影。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
算了。不重要了。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户——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她记得早上是关着的。黑色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冷冷地落在床头柜上。
她盯着那条缝,盯了很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心跳又快了,但她说不出为什么。
也许是自己忘了。也许风太大。也许——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插好插销。
窗外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花束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明天和他过生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剩了。
真的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