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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怪物的门铃 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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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阴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多到我的日记本都快跟不上节奏了。还是习惯写纸质日记,终端里总觉得不安全,怕被看到。
修道院那一晚像是按下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跟踪狂,赝品包裹,白鸦医生的糖,斯诺小姐那些听不太懂的话,凌玥检察官冷冰冰的警告……它们像一团杂乱的毛线,塞在我的脑子里,找不到线头。
唯一清晰的,是牧野。
我停下笔,下意识拿起桌上的那个小挂件——实验室那天他送的,克莱因蓝的树脂,封在培养皿造型的小东西里。
它还在亮,在台灯下闪着那种熟悉的蓝。
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回桌上。
他像一座突然出现的灯塔,稳定、强大,在所有的混乱中为我照亮了一小片看似安全的水域。我知道斯诺小姐和凌检察官可能觉得我傻,可是……当一个人一次又一次把你从深渊边拉回来,你除了抓住他伸出的手,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少了些最初那种完美的距离感,多了些……我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记忆闪回开始)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清晰得不像话,却又陌生得让我心慌。
那不是一个真实的记忆,我知道不是。但它太真实了。
……是在一个开满白色小花的花园里,阳光暖洋洋的,不像现在城市里这种隔着厚重污染云的惨白。他——牧野,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正在笨拙地给一株看起来快蔫了的植物浇水。水壶都快拿歪了。
他转过头看到我,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没有偏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好像又快被我养死了。”他挠了挠头发,有点懊恼地说,“看来我只适合照顾一些……更坚韧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得让我想哭。
(记忆闪回结束)
我猛地从日记本上抬起头,心脏怦怦直跳。这算什么?白日梦吗?还是我对“正常”和“温柔”的渴望,已经强烈到开始自行编造记忆了?
总是这样,每当要作出选择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次居然这么温柔。
那个画面里的牧野,好陌生,又好……让人心动。仿佛我们只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恋人,烦恼着今天吃什么,担心着阳台上的花会不会死。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荒谬的幻象赶出去。
现实的牧野也是温柔的。但他的温柔是笃定的、从容的,像计算好的光,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而梦里的他……笨手笨脚的,连水壶都拿歪了。
————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再次透过窗帘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我躺在床上,白天那个虚幻的花园景象和现实中牧野深邃的眼神交替出现,搅得我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
一种声音,撬开了寂静的边缘。
不是敲门,不是撬锁。是……“指甲”刮搔门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执拗。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立起。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颤抖着凑近猫眼——
外面空无一人。
但刮搔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门板的另一面,用不属于人类的肢体,疯狂地刮擦着!
紧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混杂了进来。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种痛苦和怨念交织成的混沌回响。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和喉咙!
我猛地后退,却惊恐地看到,自家门板的内侧,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污渍!它们像有生命的血管一样蜿蜒爬行,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气味。
理智在尖叫!这不是跟踪狂!这是……别的“东西”!是那些只在理智值过低时才会窥见这个世界的“东西”!
跑?能跑到哪里?
第三视界研究所……凌检察官确实关心我,可她能做什么呢?来查一圈,然后告诉我“保持冷静,我们会调查”?
他们不知道我被什么盯着,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而且……万一查出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呢?
斯诺和凌玥的警告在脑中一闪而过——不能只依赖牧野!
一股莫名的狠劲冲了上来。我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拿出里面最沉的一把切骨刀,又找到一卷厚重的胶带。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牙齿和一只手配合,颤抖着、疯狂地将刀柄一圈一圈死死缠在自己的右手上!
胶带勒进皮肤的触感生疼,但这种“武装”自己的行为,却带来了一丝可悲的、虚幻的安全感。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举着绑着刀的右手,死死盯着那扇正在被“污染”的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与门外的声音遥相呼应。
就在我精神濒临崩溃,几乎要挥刀冲向那扇门时——
门外的刮搔声和呜咽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切都消失了。刮搔声,呜咽声,甚至连门板上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红色污渍,都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集体癔症。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我粗重得像风箱般的喘息。
然后,清晰、正常的敲门声响起。
“洛汀哑?睡了吗?”——是牧野的声音!“你白天好像把学生证掉在我车上了。”
学生证?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空的。
巨大的恐惧褪去后是虚脱般的无力。我犹豫着,最终还是解开了手上的胶带,把菜刀扔在一边,颤抖着打开了一条门缝。
牧野站在门外,一切正常。他看着我,目光扫过我额头的冷汗、凌乱的头发,以及地上那卷胶带和菜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愉悦的光芒,随即被浓重的心疼覆盖。
“怎么回事?”他不由分说地挤进门,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过恢复正常的门板,鼻翼微动,似乎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丝甜腻的腐臭味。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拂过门板。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污渍痕迹也彻底消失了,连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也被他身上那股冰冷的雪松与机械的气息彻底驱散。
“老城区的管道废气泄漏,有时会产生集体癔症,影响感知。”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然后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关切,“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在学院区附近有一套公寓,环境很好,安保系统也是顶尖的。正好……我也一个人住,空着房间。”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搬过来。我们可以合租,你付一半房租就好,价格肯定比这里划算。”
和我住。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我的心房。刚才那个虚幻的花园记忆再次浮现,与眼前他真诚担忧的脸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冲动攥住了我——我想!我想和他住在一起!想象中清晨共进早餐、夜晚静谧相伴的温馨画面几乎要将我淹没。那种渴望,甜蜜得让我心脏发疼。
但是——
但是——
现实像一把冰冷的锁链,将我牢牢锁在原地。
“我……”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搬不了。”
“为什么?”
“这房子是爸妈留下的。”我攥紧了衣角,“我签了协议,不能搬走。搬走了,补助就停。停了,就没药。”
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厌恶的窘迫:“赔偿金也付不起……”
说完这些话,我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会不会觉得我不领情?
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让我哭出来。在我最心动、最想靠近他的时候,现实却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但牧野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
“没关系,我明白。”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怕吓到我,“能看到你有一瞬间心动,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这说明……你心里是有我的,对吗?”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眼里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理解和……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用力点头。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羞涩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
“这样就好。”他微笑着,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设计精美、泛着金属冷光的银色手环,“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请先戴上这个。”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手环扣在我的左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
“这是健康监测手环,和我手机绑定。”他指了指手环上的小按钮,“心率异常或者你按求救,我会立刻知道你的位置。”
他帮我戴上手环,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
我看着腕上这个银色的小东西,心里五味杂陈。感动,甜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被绑住的感觉。
但更多的是安心。
他承诺会想办法解决房子和赔偿的问题。
他给了我一个看得见的“守护”。
他因为我“想和他住”而开心。
我还能要求什么呢?我几乎要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对他动机的揣测而感到羞愧了。
牧野离开后,我抚摸着腕上的手环,看着恢复正常的房门,心里那块因为经济窘迫而无法靠近他的失落,似乎被这个冰冷的金属环稍稍填补了。
虽然暂时无法住进他描绘的那个“家”,但至少,我们之间连接的纽带,变得更紧了。
而我未曾察觉——
那个白色小花园的记忆,和这个银色手环一样,正在悄无声息地,成为另一道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