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无眠：蓝血饲养手册》未知院长

120、死海之路 下海

　　水母飞得不算快。但高。

　　洛汀哑坐在它身上，往下看。不是山丘，不是树林——是城市。夜澜共和国的首都，夜晚的，亮着无数灯光的。那些高楼像发光的晶体，密密匝匝地插在大地上，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紫和蓝，广告牌在楼宇间闪烁，全息投影的巨大人像从一栋楼跨到另一栋楼，嘴唇张合，听不见声音。悬浮车的灯光在楼宇间穿梭，红的，白的，连成流动的线。

　　赛博朋克的夜景。她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这种视角。现在她就在这视角里。

　　风灌进领口，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攥着水母的触须，指节发白。

　　“好危险。”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水母没有回应。

　　“他们看得见吗？”

　　水母的伞盖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只是气流变化。

　　水母飘过一栋高楼。那栋楼太高了，高到嵌进她所在的空域。某一层的灯光格外亮，落地窗里人影攒动。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装，有人举着香槟杯，有人在笑，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摇晃。音响的低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心跳。洛汀哑偏头。离她最近的一扇窗边，一个女孩正背对着窗，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往后仰，头发甩起来，差点碰到玻璃。洛汀哑下意识缩了一下。

　　那女孩没有回头。没有人回头。水母的荧光蓝映在玻璃上，那么亮，里面的人却像看不见。他们笑他们的，喝他们的，音乐还在震。洛汀哑收回目光。

　　水母又拉升，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钻进另一侧的霓虹灯海里。广告牌上的虚拟偶像冲她笑，笑容僵硬的，预置的，然后水母越过它，那张脸被甩在身后。

　　洛汀哑回头看了一眼。荆棘已经看不见了。那片她住了那么久的地方，那个像城堡一样的宅邸，被楼宇和灯光吞没了。

　　水母朝东南方向继续飘去。

　　周围几乎见不到房屋后，水母忽然下降。猛地往下沉。洛汀哑抓紧伞盖，胃往上顶。风声从耳边灌过去，尖锐的。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水母已经降到一片黑色树林的边缘。

　　树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树皮像干涸的皮肤，纹路扭曲，枝干朝天伸着，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地上是潮湿的泥，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水母停下。触须从她手里滑出去，伞盖微微起伏，但没有再往前。洛汀哑从它身上下来，脚踩在地上。

　　“要穿过去吗？”她问。

　　水母没有回答。它的触须在空气里探了探，然后收拢，伞盖慢慢升高。洛汀哑看着它，水母飘到树冠上方，悬在那里，荧光蓝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淡淡地亮着。像一盏灯，像一只眼睛。

　　它不再动了。

　　“你在这里等我？”洛汀哑问。

　　水母将触须缠上她的手腕。她转身，看向树林深处。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些扭曲的树干，一棵挨着一棵，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

　　“谁？”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

　　洛汀哑猛地转身。

　　影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外套，兜帽掀着，头发乱糟糟的。

　　“你…？”

　　“是我。”影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树林上方悬着的水母。“它带你来的？”

　　洛汀哑点头。

　　水母突然躁动起来。触须收回，伞盖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继续往上升，在树冠上飘动。

　　“它要飘走了。”洛汀哑仰头看着它。

　　“我们不跟上吗？”

　　身后传来拉伸关节的声响。

　　她回头。

　　影站在一棵树旁边，正把胳膊举过头顶，左右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地响。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甩了甩手腕，像运动员上场前做最后的准备。

　　洛汀哑看着他。“你——”

　　影没说话。走过来，一只手直接捞起她的腰，夹在腋下。

　　洛汀哑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离地了。

　　“你——放我下来——”

　　“闭嘴。”影已经开始跑了。

　　速度快得不像是人在跑。洛汀哑被夹在他手臂下，脸朝前，洛汀哑面朝前，微凉的雾气直往脸上扑。她看见身后飞速退去的黑色树干。一棵接一棵，快得连成一片。颠簸得厉害，胃里翻涌。

　　影跑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缝隙。然后调整方向，继续跑。跑一段，抬头看一眼。一边跑一边看。

　　洛汀哑被颠得七零八落。“你分得清方向？”

　　“看水母。”影头也不低。

　　“它还在？”

　　“还在天上。不然呢。”

　　影又抬头。跑得更快了。黑色树干从两侧掠过，像某种抽象的隧道。泥地、枯枝、积水——影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洛汀哑闭上眼睛。颠簸感还在，胃还在翻涌。

　　她想，再这样下去她会吐在影身上。

　　雾气忽然涌上来。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是从地下渗的，从树根底下，从泥缝里，从那些腐烂的落叶堆中逸散。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影？”

　　没有回答。

　　“影！”

　　影的声音从雾里传来，闷闷的。“在。”

　　然后。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树，不是影。是人。很多的人。洛汀哑站在雾里，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些站着，有些蹲着，有些朝她走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陷进泥里。

　　那些人影不动了。

　　然后，他们抬起头。

　　洛汀哑看清了第一张脸。是她自己。也不是她自己——那双眼睛太小了，鼻梁太塌了，嘴唇太薄了。像她的脸被什么人重新捏过，捏坏了，又揉在一起。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手指比正常的长，关节突出。

　　“妈妈才不是那样。”洛汀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它开始变。脸上又长出一张脸。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旧的五官被挤到一边，新的从裂口里钻出来。洛汀哑认出那是谁。白鸦。粉色的头发，温和的眼睛。但白鸦的脸贴在那张畸形的面孔上，像面具，像贴纸。

　　“走开。”洛汀哑的声音发抖。

　　白鸦的脸从那个人身上滑落。移动到它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徽章。新的脸从脖子上长出来。牧野。那些人的面孔在雾里重叠、分裂、重组。它们在她面前快速切换，越来越快。牧野变成白鸦，白鸦变成妈妈，那些脸在变异中挤压融合。

　　洛汀哑看着那些脸。她的胃在翻涌，但她没有后退。她盯着那张融合的、扭曲的脸，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字地说出来：“你们这些怪物……就只会变成别人最亲近的人来戏弄吗？”

　　那张脸停住了。裂开的嘴慢慢合拢，歪斜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洛汀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就偷别人的脸。”

　　雾还在动。

　　“够了！”她蹲下去。蹲下去，不是故意的，是撑不住了，手撑着膝盖，头垂着，胃里翻涌。她张开嘴，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有人按住她的后脑勺。那手很烫，力气很大，把她的头往后掰。洛汀哑意识模糊，嘴里被灌进什么东西，冰凉的，液体状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一下，两下。

　　“咽下去。”影的声音。

　　洛汀哑说不出话。她弯着腰，咳了几下，胃里一阵翻涌。她张开嘴，呕出一股黑色的液体，稠的，腥的，溅在泥地上，冒着气泡。又呕了一口。黑色的液体从她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影松开手。她撑着膝盖喘气。

　　“吐吧。”他拍拍她的背。

　　“那是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雾里有毒。”影说，“你吸进去了。刚才我在喂你喝解药。”

　　“机械生命不受影响？”

　　影没有回答。洛汀哑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指尖沾了一点黑色。

　　“能走了吗？”影问。

　　洛汀哑没有回答。她抬起头。雾散了。黑色的水，平得像镜子，没有波浪，没有涟漪，只在最边缘的地方有极轻的涌动，像是水的呼吸。

　　“到了？”她问。

　　“嗯。”

　　她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面。它比她想象的大，比她想象的静。空气里没有海腥味，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隔绝了，连声音都传不进来。她听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

　　“跑得还挺快。”她说。

　　影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洛汀哑深吸一口气。脚往前迈了一步。

　　“我自己走。”她说，“别碰我。”

　　影把手收回去，洛汀哑朝海边走去。赤脚踩在白色的沙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靠近水边越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在变小。

　　她停在水边。

　　黑色的水漫到脚边，碰到她赤裸的脚尖，又退回去，像在试探。

　　洛汀哑闭上眼睛。

　　“进去吧。”

　　老鬼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直接落进脑子里。

　　“辛苦了。”

　　洛汀哑睁开眼。影站在旁边。

　　“你听到了？”

　　“什么？”

　　洛汀哑没有解释。影朝海里走去，黑色的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伸出手。

　　洛汀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她看了几秒。

　　“不会淹死吗？”她问。

　　手已经伸出去了。

　　影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把她往前拽了一步。水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但不是普通水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又一步。水漫到膝。

　　“等——”

　　影自己也朝后倒去。两个人一起跌进黑色的水里。洛汀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水漫过头顶。

　　没有窒息感。她还能呼吸。

　　黑色的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点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星。影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