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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释放 请别再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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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下午。
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不怎么亮。洛汀哑平躺在床上,呼吸很轻,睫毛偶尔动一下。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水边。水面平得像镜子,倒映不出她的脸。远处有光,荧光的,绿色,在水底深处忽明忽灭,像有人在下面举着灯。
老鬼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直接落进脑子里的。
“就现在。”
洛汀哑猛地直起身。天花板。吊灯没开,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她偏头——旁边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牧野不在。她又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她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客厅,径直走向房间内那扇关着的门。
水母房。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光涌出来——荧光的,克莱因蓝,照得她脸上都是蓝的。
水母在缸里疯狂地游。一下一下撞向玻璃壁,每撞一下,伞盖就收缩一次,触须往前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缸里的水在晃,不是循环系统的水流,是被它搅动的。荧光蓝比以往更亮,亮得刺眼。
洛汀哑走过去。水母立刻转向她,伞盖贴着玻璃,触须收缩又舒展,像在辨认什么。
她伸出手,水母的触须隔着玻璃缠上她指尖的位置。和以前一样,但动作更快,更急。像等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见到来接他的人。
她踩着旁边的台阶爬上去,打开水缸顶部的盖板。水缸的盖子刚开了一条缝——水母就从里面窜了出来。速度快得不像是水里的生物,触须在半空中飘散,身上的黏浆滴落在台阶上,滴在洛汀哑的手背上。
洛汀哑没有缩手。水母的触须缠上她的手臂,那些细小的吸盘贴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吮。不是喝血,是打招呼。她把手抽出来。
水母飘在半空中,触须在身下飘散,整个伞盖在微微发着荧光蓝的光。它转向门口,朝外飘去。
洛汀哑从台阶上下来,跟在水母后面。水母飘得不快,就在她前方一两米的地方。地上留下一道湿痕,荧光的,淡蓝色,像某种引导线。
洛汀哑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湿痕上,凉凉的。
水母飘进卧室,飘到落地窗前。它贴上去,伞盖紧贴着玻璃。荧光蓝的光从它身体里透出来,照亮了窗外阴沉的天。灰白色的云,低低地压着。
洛汀哑站在它身后,看着水母。水母的触须在玻璃上游走,像在找什么。某一瞬间,它停了一下,触须收缩,伞盖微微发亮。
然后——
玻璃开始融化。
边缘碎裂。从水母贴着的位置开始向外扩散,像冰在热水里化开,但更快。玻璃变软,变透,变成某种流动的东西。荧光蓝的光从水母身体里涌出来,灌进那片正在融化的玻璃里。
边缘开始掉落。玻璃碎成小块,砸在地板上,声音清脆,但洛汀哑没有低头看。她看着水母,看着它穿过那片正在融化的玻璃。
它的伞盖先出去了,触须跟在后面,像一朵倒着开的花。外面阴天,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洛汀哑走近。脚踩到碎玻璃上,有响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流血。
她抬起头,正要往前走——
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
那道视线。从房间的某个角落投过来,落在她背上。
洛汀哑慢慢回过头。
牧野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卡其色的窗帘半拉着,光刚好切在他脚边,把他的上半身留在暗处。他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有点乱,克莱因蓝的眼睛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平时深。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也许从她进房间就站在那里了。也许从她打开水缸盖板就听到了水母撞缸的声音。也许更早。
他没有动。
洛汀哑看着他。他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又松开。看不见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洛汀哑朝他走去。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声响。不痛。
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很多。在他胸口的位置,她举起手。手指张开。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见她的手臂。她没看他眼睛。她的手指贴上他的眼窝,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没有抬起来。
掌心很烫。他的眼睫毛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那样轻。
洛汀哑的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灰白色的光从她身后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她说,“我放走了你的实验体。”
她没有收回手。他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
“你会帮我瞒过去的吧。”
这一次他的沉默更久。“……是的。”
洛汀哑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指从他眼窝上滑下来,指尖擦过他的眉骨。他睁开眼。光线落进他眼睛里,克莱因蓝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向窗户。身后没有声音,没有说话。只有极轻的、几乎是本能作用下的细微动作——是他手抬起来了。指尖碰到空气,然后停住了。他没有追,没有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
玻璃上的洞还在。碎玻璃散了一地,有些已经嵌进地毯里,在灰白色的光下反着冷光。洛汀哑跨过窗框,脚踩到外面的露台上。水母飘在半空中,伞盖微微起伏,触须在风里飘散。阴天的风很凉,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洛汀哑伸出手。水母的触须缠上她的手臂,伞盖轻轻下沉。
她坐在水母身上。触须在她身下收拢,像一张柔软的网。水母的伞盖微微收缩,然后——浮起来。
离露台三米,五米,十米。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都是。身后荆棘的窗户立在那里,洞还在,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鼓。牧野站在窗前,手臂垂在身侧。灰白色的光把他们都照亮了。
她看着牧野,牧野看着她。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伸手。
水母转过去,朝灰白色的天空飘去。风很大,她的头发往后飘,被风吹成旗。荆棘越来越小,窗户里的人也越来越小,最后连成一个点。
阴天,没有太阳,也找不到影子。洛汀哑坐在水母上,往下看,城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安静得像一座模型。那些高楼,那些灯火,那些她曾走过的地方——都变小了。
水母的荧光蓝在灰白色的光里淡淡地亮着,像某种不灭的灯。洛汀哑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风从耳边灌过去,把什么都吹散了。
水母朝东南方向飘去。朝死寂之海的方向。
她不知道要飘多久。她只知道,她回头了。她看见他了。她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