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测谎仪 ta信了~ ...
-
夜色如水,漫过荆棘巨大的落地窗。
二十四小时。她吃饭,喝水,甚至对着牧野笑了笑。太如常了。常到牧野在晚餐后放下刀叉,走过来,将她从餐椅上抱起,一路走进卧室,用嘴唇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呼吸。
“一整天了,”他在吻的间隙喘息,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衣物的束缚,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某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哑哑,你躲什么?”
她没有躲。或者说,她身体的反应遵循着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当牧野的掌心熨过她微颤的肌肤,当他灼人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当她被卷入那令人眩晕的,熟稔到心痛的韵律中她依然会为他卸下所有防备,在失控的颠簸里攀附着他的肩颈,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具躯壳,远比她清醒的意志更懂得如何回应他。
甚至,堪称一种顽固的忠诚。
风浪平息后,洛汀哑瘫软如泥,神思涣散。牧野自后方拥住她,唇瓣流连于她微微汗湿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带着事后的慵懒,一下下梳理着她濡湿的发丝。
洛汀哑忽然动了动。她翻过身,面向牧野。昏暗中,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能准确捕捉她目光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事后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迟疑地、缓慢地,触上了牧野的耳侧。
——那里有一对柔软的、绵羊耳朵。和她一样,“非人”特征中最直观、最无害的一处。
牧野却仿佛毫无察觉,甚至将那耳朵往她指尖送了送,慵懒的鼻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玩这个?今天怎么对它感兴趣了?”
洛汀哑的指尖,触及那温暖、细腻的绒毛。触感真实得可怕。这枚耳朵,连同他变异的克莱因蓝色舌头、同色的口腔、以及平时可能显现的更多非人特征……曾经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接纳,甚至暗自怜惜,当作是他“悲惨过去”留下的、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伤痕。
可如今,在影那句“我们是迭代产品”的毒液侵蚀下,这温暖的触感,只让她觉得冰冷。
这不是伤痕。
这是……型号特征吗?
她缩回手指,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牧野怀里,脸贴着他微微汗湿的、依旧残留着激烈余韵的胸膛。心跳声传来,稳健,有力,像精心调校过的鼓点。
“牧野。”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和虚弱。
“嗯?”他应着,手指绕着她汗湿的发丝。
“我们聊聊天吧。”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就说说你。我好像……并不了解你。”
“想聊什么?”
“你的耳朵和羊角……”洛汀哑看着他,“是天生的吗?”
“是。”他说,“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有。”
“那我的呢?”她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猫耳,“也是‘被制造’出来的吗?”
“你不是。”他的声音放轻,“你是天生的。所以才特别。”
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说……我们还挺配的?”她扯了扯嘴角,“都有兽的基因。”
牧野看着她,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床头的终端,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第一张,灰白头发的小男孩,蓝色的眼睛,头顶光溜溜的,还没有角的痕迹。
“两岁。”他说,“那时候还没长。”
第二张,三四岁的样子,头顶冒出两个小小的、圆润的凸起,像刚发芽的笋尖。
“四岁。”他说,“刚冒尖,痒得很,总想挠。”
第三张,五六岁,角已经长出一小节,微微弯曲,末端还是肉粉色的。
“六岁。”他说,“这时候开始变色了。”
洛汀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真的。他没有两岁、四岁、六岁。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对角,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但她没有说破。
“挺可爱的。”她说。
牧野放下终端,忽然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只虫子……你还会爱我吗?”
她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你说嘛。”
洛汀哑沉默了几秒。
“会。”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在怀里。
“那你呢?”她忽然问。
“嗯?”
“如果我变成虫子,你还会爱我吗?”
牧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会。”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哑哑。”
洛汀哑低下头,没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牧野……其实。”
“怎么了?”
“关于永生细胞。”她顿了顿,“我自己……不太了解自己的身体。除了伤口恢复的比较快。还有什么?”
牧野沉默了几秒。
“永生细胞不是普通的细胞。”他说,“它有自己的……‘状态’。有时活跃,有时平静。活跃的时候,它会修复你的身体,让你活得更久。平静的时候,它什么也不做。”
“那它什么时候活跃?”
“需要被刺激。”
“刺激?”
“情绪波动。”他说,“害怕、开心、悲伤、痛苦……这些都能让它醒来。但效果最好的——”
他停了一下。
“是你‘想要活下去’的时候。”
洛汀哑愣住了。他突然想到了那片海,如果她的爸爸妈妈也能…
“之前你的活性一直在下降。而如果降到阈值以下……”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消失。”
洛汀哑愣住了,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不是死。”牧野看着她,“是‘消失’。记忆、情感、人格……一点一点地流失。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她确实经历过那些“稀薄”的时刻——世界像隔了一层雾,镜子里的自己像陌生人。她找不到理由不信。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不是怕死——是怕“消失”。怕变成一具空壳,什么都不剩。
“所以你之前做那些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是为了让我活着?”
牧野看着她。
“是。”他说。
洛汀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应该恨他的。恨他囚禁她,恨他伤害她,恨他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不做那些事,她就会“消失”——那她还有什么资格恨他?
可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牧野看着她,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我爱的是你。”他说,“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细胞,不是你的编号。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
“你画画时咬笔盖的样子。”他说,“你喝牛奶会沾到上唇。你害怕的时候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睡着的时候会往我怀里蹭,像只小猫。”
他顿了顿。
“这些,和永生细胞无关。”
洛汀哑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如果……”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你的家族要把我带走……当实验品。你会怎么办?”
牧野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会。”他说,“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方式,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那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选了你。这就是答案。”
洛汀哑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他的“我选了你”,听起来那么坚定。但他做过的事,又那么残忍。
可她忽然想起那些“稀薄”的时刻。如果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消失”了。
也许她永远都分不清。
但她选择相信。
至少今晚。
长久的拥抱里,洛汀哑能感觉到牧野的心跳,平稳,有力,像一台精密的钟摆。这份曾让她安心的韵律,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非人的精确。
她必须再试一次。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点在他颈侧——那里,曾在她最绝望的反抗中,被她用碎瓷片划开过一道口子。
“牧野,”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怪物,“我……一直不敢问。那时候,在地下室,我弄伤你这里……”
她的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平稳的搏动。
“流出来的……”她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不是血,对吗?”
牧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凝滞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固,但那眼眸深处的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像终端屏幕接收到异常指令时的短暂卡顿。
洛汀哑没有给他时间,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
“是粘稠的,克莱因蓝。和你的眼睛颜色一样。和你的舌头颜色一样。”她停顿,深吸一口气,“也和我现在身体里流的……颜色一样。”
空气骤然沉重。
牧野沉默地看着她。那沉默像高速的内部检索与评估。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自己的颈侧动脉。
“你发现了。”他开口,声音平稳,褪去了所有温情,露出解剖学般的冷静,“是的。那是‘生命液’,一种高度浓缩的、承载纳米修复单元和能量基质的载体。”
“我的视觉色素、语言模块拟态,采用了同源调配。为了协调性,也为了在必要时……提供应急补给。”
应急补给。
洛汀哑血液凉透。她想起他舔舐她伤口的样子,想起他吞下她呕吐物时的狂热。
“那我的血……”她声音发抖,“变成蓝色,是因为……”
“是因为你正在进化,哑哑。”牧野截断她的话,眼神重新柔和,柔和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掌控感,“你的细胞在适应更高层级的能量形态。我的‘生命液’特性,与永生细胞存在天然的亲和性与引导性。在亲密接触中,一些同源基质自然传递,加速了你的……优化进程。”
他再次将她揽近,嘴唇贴近她耳朵:
“你看,我们连生命最基本的液体都在趋同。这难道不是最极致的证明吗?证明我们注定融为一体。你就是我缺失的那一半回路,而我,是你进化的引导与归宿。”
他说得理所当然,充满“科学性”和“宿命感”。
可洛汀哑只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他在有意无意地“改造”她,让她的生命形态向他靠拢。这一切,在他口中,是“进化”、“优化”、“融为一体”。
她爱的,拥抱的,是一个连生命构成都与她不同的“存在”。而这个存在,正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变得“更像他”。
那种感觉,是比背叛更深的异化恐惧。
就在这时,牧野微微退开,双手捧住她的脸。温柔底下,多了一丝锐利的探究。
“哑哑,”他唤她,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你今晚……问了很多特别的问题。从我的过去,到我的感情,再到我身体里流的‘液体’……”
他的目光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是想到凌检察官给你的那些‘证据’,让你开始觉得……连我,也成了一个需要被反复验证、反复确认的‘变量’了吗?”他问得直接,眼神锐利如刀,“还是说,我亲爱的哑哑,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接触了某些……不该接触的信息源?”
洛汀哑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知道了?不,他是在试探!他怀疑影,但没有证据!
求生本能和早已准备好的剧本瞬间启动。她眼底迅速积聚起水汽,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和汹涌而出的眼泪一起埋进他颈窝。
“对不起……对不起牧野!”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不是怀疑你……我是害怕!凌玥说的那些话,那些证据……我赶走她了,我选择你了,可是我好怕!怕她说的是真的,怕你有一天也会不要我,怕这一切都是我偷来的……”
她语无伦次,把所有的恐惧、试探、冰冷的研究心,都扭曲成极致的、患得患失的爱,用眼泪和颤抖包装得无比真实。
“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好的坏的,过去的,现在的……好像知道得越多,你就越不会消失……”她仰起哭花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破碎又充满哀求,“我错了……我不该乱问……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牧野任由她抱着,哭泣。他脸上的冰冷审视慢慢褪去,被一种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神情取代。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那里面盛满的恐惧和依赖是如此真切,几乎要淹过他刚才升起的疑虑。
是那个故障品的影响?还是凌玥留下的刺太深?又或者……真的只是她爱得太深,怕得太切?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未消的警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被她眼泪泡软了的纵容。
“傻瓜。”他低声说,抬手用力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奇异的温柔,“我怎么会不要你。”
但他的眼神,依旧锁着她,没有完全放过。
“你说你太爱我了……”他重复着她的话,指尖从她泪湿的脸颊滑下,划过脆弱的脖颈,停留在她单薄睡衣的领口,声音低沉下去,混合着未散的情欲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索求。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不是疑问句。
洛汀哑的哭泣戛然而止,变成细微的抽噎。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蓝色深得像要将人吞噬的漩涡。她看懂了他的意思——言语可以撒谎,眼泪可以表演,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难以伪装。
他要的“证明”,在这里,在他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
这是试探,也是惩罚。是索取,也是验证。
她没有犹豫——也不能犹豫。弯下腰,吻上他微凉的唇,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牧野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像是终于满意,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某些思考。他不再追问,不再审视。
后来,一切归于安静。
洛汀哑模糊地想:
看,这就是我们的爱。
用问题丈量,用泪水掩护,最终,用身体来验证。
多么荒谬,又多么……理所当然。
而明天,花园东侧,那片阴影会告诉她,这条荒谬的路,是否还有别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