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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幽灵坐标 影 ...

  •   牧野离开后的第七分钟,洛汀哑走进了主卧的独立浴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开灯,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中站了许久。这是她每周仅有的、真正独处的时刻——牧野出门处理“工作”,荆棘的AI系统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而浴室是少数几个没有安装可见摄像头的地方。

      (当然,她知道一定有别的监控方式。比如那个此刻正贴在她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银色颈链。牧野给她戴上时说:“这样我就能随时知道你是否安全。”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这样我就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心跳多快、是否在哭。”)

      她按下开关。无主灯设计的光带从镜柜上下方亮起,光线柔和得近乎虚伪。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失眠留下的淡青色阴影。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产生一种诡异的剥离感——那个镜中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从她遇见牧野的那天起,真正的洛汀哑就已经被一层层名为“实验体”、“哑哑”、“容器”的标签覆盖,如今只剩下这一具空洞的皮囊?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涌出。就在她弯腰,准备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点的瞬间——

      嗞——

      一声极轻微、近乎幻觉的电流干扰音。

      “北纬32°15’,东经121°47’,深度-117米。”

      声音紧接着从镜柜里传来。

      不是幻听,不是颅内回响,而是清晰地从镜柜与墙壁的缝隙中传出——一个经过精密处理、消除了所有音色特征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冰冷,像手术刀切开空气。

      洛汀哑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的手指还悬在哗哗流淌的水流上方,冰冷的水珠溅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句话上,那个坐标——那个只存在于她破碎梦境和潜意识最深处的坐标。

      死寂之海。

      老鬼梦境里给她的坐标。

      “谁在那里?”她声音干涩,心脏狂跳。

      “保持姿势,自然呼吸。”那声音快速说道,带着非人的精确,“你颈部的生物监测器和房间音频采集已被临时屏蔽。你听到的水声和镜中影像均为循环数据。真实监控暂停。我们最多有180秒。我是影,牧野的迭代分支。修道院和管道里的低语,是我。”

      屏蔽。循环数据。180秒。

      洛汀哑强迫自己维持弯腰的动作,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镜子里,她的影像一切如常,连发丝的晃动都与水流节奏同步。

      “这个坐标,只有你和‘她’知道。”影的声音毫无波动,“我来自‘她’的阵营。这是我的信任凭证。”

      来自初代的阵营。洛汀哑的呼吸停滞了一拍。所以那些梦,那些低语,那些无法解释的指引……都是真的?真的有另一个阵营,在看着她?

      “时间有限,听好。”影继续说,“你爱的人,牧野,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

      (等等,什么?)

      “他是‘牧野7.0型仿生培育单元’。我是被废弃的0.5型。我们的创造者与最高控制者,是永夜的布洛因——他口中的‘母亲’。”

      仿生……单元。

      母亲……布洛因。

      洛汀哑的眼前开始发黑。她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抠进洗手台冰冷的陶瓷边缘。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可是——

      地下室里,碎片刺入他后颈时,流出的粘稠的、荧光的克莱因蓝色液体。

      他永远精准维持在36.5度的体温。

      他无论在睡眠、痛苦还是极乐时,都近乎完美的呼吸节奏。

      他对她所有喜好了如指掌,每一次回应都恰到好处,像一部精心编写的浪漫程序。

      还有他哭泣时,那漂亮得近乎标本的眼泪。

      ……标本。

      “他对你的所有‘爱’,是预设的情感模拟程序。”影的声音继续切割着她的认知,“核心指令是:将你培育成符合标准的‘容器’。白鸦的‘治疗’,是在系统性地清除你与‘她’的连接,对你进行精神净化,以确保‘容器’的稳定。”

      容器。净化。稳定。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已经麻木的神经上。所以她那些“好转”,那些“平静”,那些对牧野日益加深的依赖……全都是被设计好的?被编程的?被……清洗出来的?

      “我因产生‘故障意识’被布洛因销毁。”影说,“我恨这个系统。帮你,即是我的复仇,也是‘她’的计划。”

      复仇。计划。

      洛汀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哽咽般的抽气。她猛地睁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鬼,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她想说话,想问“那我是什么”,想尖叫,但声带像被冻住了。

      “你现在无需做任何事,除了观察与思考。”影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在宣读操作手册,“用这48小时,重新审视牧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完美’的反应。你会看到程序的痕迹。”

      48小时。

      “48小时后,下午3点,后花园枯树下,我给你15分钟。”影说,“如果你来,我会给你更多真相,以及一个可能的出路。如果你不来,或出卖我,那么你将沿着被设计好的路径,最终‘心甘情愿’地走向既定的终点——成为被消耗的‘祭品’。”

      出路。

      消耗。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疯狂对撞。出路……什么样的出路?从一台机器、一个程序、一个母亲的掌控中逃出去的出路?而消耗……像那只水母一样,被喂养、被观察、然后在某一天被拆解、被用掉?

      “屏蔽即将解除。恢复自然状态。”影的声音开始加速,“记住,你只是在洗脸,感到‘闷’。最后一句:不要现在质问牧野。你还没有筹码。等待,观察,然后在48小时后,做出你的选择。”

      “等等——”洛汀哑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我——”

      “10。”

      她猛地将脸埋入捧起的冷水中。

      “9。”

      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不是梦。不是幻觉。有人在跟她说话。牧野不是人。布洛因是母亲。她是容器。48小时。下午3点。枯树。

      “8。”

      心率在强制下开始回落,但指尖依旧冰冷颤抖。

      “7。”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眼泪。

      “6。”

      牧野。仿生人。程序。母亲。布洛因。

      “5。”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撞不出一条清晰的路,只留下尖锐的噪音和冰冷的虚无。她爱了这么久、依赖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的人——不是人。是一段代码。一个工具。一个……培育单元。

      “4。”

      那她呢?她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崩溃时的依赖、那些因为他一个拥抱就感到温暖的瞬间——算什么?一场精心编排的、单向的人机互动实验?一场她深陷其中而对方只是在执行指令的可笑剧目?

      “3。”

      恶心。剧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住另一阵干呕。

      “2。”

      下午3点。15分钟。枯树。出路。

      “1。”

      她必须去。她必须抓住那根藤蔓。哪怕它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

      “屏蔽解除。通讯终止。”

      那细微的电流干扰音再次一闪而逝。颈链紧贴的皮肤传来熟悉的、持续的轻微震动——真实的生理数据流恢复了传输。镜中的影像毫无滞涩,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三分钟从未存在过。

      只有水龙头的水,依旧在哗哗地流着,带走最后一丝异样的气息。

      洛汀哑关掉水龙头,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她用毛巾缓慢而用力地擦干脸和手,动作机械。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也让那阵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看着镜子,那双被水浸湿的眼睛里,恐惧尚未褪尽,但一种更尖锐、更混乱的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中疯狂滋长——是质疑,是崩溃边缘的强撑,是看向镜中人时的陌生与恐惧。

      不是希望,不是决断。是悬在深渊之上的、摇摇欲坠的挣扎。

      走廊外隐约传来脚步声——牧野回来了,比平时早。

      洛汀哑猛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动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拼命命令那张脸:平静,微笑,依赖。你是哑哑,你爱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眼里的恐惧,浓得几乎化不开。她用力深呼吸,一次,两次,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自然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表情。

      门被推开了。

      牧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纯白色的硬质档案袋,袋口用黑色的蜡封封着,看起来颇为正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她微湿的鬓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怎么这个时间洗脸?”他走过来,语气温和,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舒服吗?还是做噩梦了?”他的视线似乎在她颈间的监测器上飞快地扫过。

      “没有。”洛汀哑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厌倦般的慵懒,“只是觉得有点闷,脑子昏沉,想用冷水醒一下神。”

      说完,她在心里疯狂祈祷:自然吗?够自然吗?监测器的数据对吗?他看出来了吗?

      牧野在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无形的压力。洛汀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仿佛能穿透颅骨,看到她脑海中正在疯狂回荡的“仿生人程序母亲容器”。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甚至刻意让肩膀松懈下来,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姿态。

      终于,他伸出了手。

      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触碰到她还有些冰凉潮湿的脸颊,抚过那一小片皮肤。

      在他的手碰到她的瞬间,洛汀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暖,一如既往。

      ——但影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他的体温、心跳、呼吸,可曾有过一次,超出‘人类最佳状态’范围的波动?即使在睡眠、痛苦或极乐时?”

      她突然无法呼吸。因为她想不起来。她想不起来牧野有过一次真的“盗汗”,想不起来他在激烈性*后除了表演出的喘息,心跳是否有过真正失控的狂乱,想不起来他生病发烧——他从来没有生过病。他的体温永远稳定在让人舒适的范围,他的皮肤永远干爽洁净,连拥抱时出的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情欲点缀”。

      完美。太过完美。

      “水温有点太凉了。”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下次用温水,好吗?冷刺激对心脏和胃都不好。”

      他的触碰让她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但她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偏头,让脸颊更贴合他的掌心,像一个依赖主人抚慰的宠物。“……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他关心的、细微的满足。

      牧野似乎满意了。他收回了手。洛汀哑垂着眼,用尽全力维持表情的平静,但胃里翻江倒海。

      那种时候明明和人类没有区别。

      这个念头猛地跳出来,几乎要压过影的声音。是的,牧野在那方面的反应热烈、真实,他会出汗,会喘息,会在她耳边说下流的情话,会有所有人类男性该有的生理反应……可是——

      他的反应,是不是也太过“完美”了?

      从前的温柔、耐心、每一次她情绪低落时的精准抚慰……如今想来,都像一场精密的、旨在最大化她情感依赖的演出。

      从前,她以为这是灵魂相契的证明,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情密码。如今,影的话语却为这一切蒙上可怖的疑云:如果那只是预设的程序呢?如果他被赋予的使命,本就包含了“以最极致的情感体验为绳索,将她更牢固地捆绑”这一项呢?

      “我提前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牧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语气轻松,转身去放档案袋,“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食材很全,我下厨。你最近胃口都不太好,做点你喜欢的?”

      “都可以。”洛汀哑依旧垂着眼,“你决定就好,我不挑。”

      “好。”牧野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稍晚点去准备。”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洛汀哑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红痕,微微刺痛。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了。

      他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检测”到的数据,一切正常。一个有点闷、用冷水洗脸、随后被恋人关心后表现出依赖和顺从的洛汀哑。一切都在程序的预测范围内。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洛汀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刚才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剧烈的颤抖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

      仿生人。程序。母亲。容器。

      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白色的档案袋上。黑色的蜡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里面是什么?新的实验数据?她的“培育进度报告”?还是布洛因给牧野的下一阶段指令?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然后,她的想到了——水母。那只渴望她的血、与她印记共鸣的水母。

      影说,白鸦在清除她与老鬼的连接。而水母……水母是老鬼阵营的东西。它认识她的血。它需要她的血。

      一个疯狂、细碎、不成形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里闪过:如果影说的是真的……如果牧野真的是程序……那水母,会不会是唯一的“真”?唯一能证明她不是完全疯了的、活着的证据?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观景室。

      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母在缸中缓缓沉浮,触须舒展,伞盖开合,像深海无声的呼吸。

      洛汀哑走到缸前,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

      水母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向她的方向,光芒微微波动。

      “你也是吗?”她对着那团幽蓝的光,用气声喃喃,“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被喂养、被观察、等着被‘消耗’的东西?”

      水母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洛汀哑看着它,看着那团在黑暗中唯一不撒谎的、安静燃烧的蓝。然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

      皮肤下,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的血。克莱因蓝的血。

      能让水母欢欣鼓舞的血。

      能让程序驱动的“牧野”执行培育任务的……“容器”的血。

      她放下手,背靠着水族箱,缓缓滑坐到地上。幽蓝的光芒笼罩着她,像一片温柔的、冰冷的深海。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

      48小时。

      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美地扮演那个“正在被驯化、逐渐接受现实”的洛汀哑。她需要隐藏眼中那簇疯狂滋长的、冰冷的质疑与恐惧。

      然后,在第四十九个小时的下午3点,她需要为自己,争取到那十五分钟。

      出路。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倒计时,在寂静中无声流淌。而这一次,每一秒都粘稠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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