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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壁垒 巨大的宅邸 ...

  •   巨大的宅邸像一座沉默的迷宫。第二天清晨,苏晚在过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有片刻的恍惚。阳光透过精致的蕾丝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干净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没有孤儿院清晨的哨声,没有孩子们的哭闹和争抢洗漱台的嘈杂。这种过分的宁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穿上那身最好的、却依然显得有些旧的格子裙,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走廊又长又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试图找到下楼的路,却差点在几个相似的门口迷失方向。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角落里摆放着青花瓷瓶,一切都精致得让她不敢触碰。

      终于摸索到楼梯口,她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早餐时间。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但脚步却更加迟疑。下去吗?该怎么坐?该怎么吃?会不会又像昨天那样惹人笑话?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三楼的楼梯上下来。

      是江述白。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西装裤衬得双腿修长。肩上随意挎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他似乎没看见蜷缩在楼梯转角阴影里的她,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向下走去。

      他的出现像一道无声的命令,或者说,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家的日常开始了。苏晚不敢再耽搁,深吸一口气,像个小尾巴一样,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下了楼。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江爷爷坐在主位看军报,江奶奶正小口喝着牛奶。江念一边不耐烦地用叉子戳着煎蛋,一边抱怨着不想去上学。江睿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动画片里的情节。

      江述白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位置恰好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他拿起手边的牛奶杯,安静地喝着,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

      苏晚磨磨蹭蹭地走到餐桌边,不知道该坐哪里。昨天她坐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但旁边就是江述白。她犹豫着,不敢靠近。

      “晚晚,过来坐这里。”江爷爷从报纸后抬起眼,指了指那个空位。

      苏晚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沉重的实木椅子,尽量不发出刺耳的声音。椅子很高,她坐上去,脚勉强能碰到地面。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旁边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少年。

      佣人给她端来一份和其他人一样的早餐:煎得金黄的鸡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餐具是沉甸甸的银器,冰凉光滑。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刀叉,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优雅地切割那颗滑溜溜的煎蛋。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

      江念立刻嫌弃地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手一抖,叉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停下动作,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吃饭。”江爷爷头也没抬,沉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江念还是对所有人。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苏晚再也不敢动刀叉,只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着那杯牛奶,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眼角的余光里,旁边的江述白吃得很快,但动作却异常流畅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旁边的书包。

      “爷爷,奶奶,我去学校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嗯,路上小心。”江奶奶应了一句。

      江述白站起身,椅子向后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人,包括就坐在他旁边、几乎缩成一团的苏晚,径直转身离开了餐厅。

      自始至终,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冰冷,坚硬,将苏晚彻底隔绝在外。他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形式的欢迎,也没有像江睿那样直白地表达好奇或排斥,更没有像江念那样露出明显的轻视。他的漠视是彻底的,完全的,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这种漠视,比任何形式的恶意都更让苏晚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无所适从。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就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湖泊的小石子,努力想沉下去,融入水底,却总是被水的浮力和温差推拒着,悬浮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她被安排进了附近一所很好的小学,和江睿同校。每天有司机接送。学校里的孩子大多家境优渥,很快就能从她的穿着、用度和不自觉流露出的怯懦中,察觉到她的“不同”。她听不懂他们讨论的最新款游戏机、海外旅行和名牌书包,也融不进她们的小团体。课间休息时,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或者假装看书。

      放学回到江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更加明显。

      江爷爷很忙,并不常在家。江奶奶对她客气而疏远,会过问她的学业和衣食冷暖,但那种关心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仿佛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江念几乎从不正眼看她,偶尔在家碰面,也是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就走开,仿佛她是某种需要避开的脏东西。江睿倒是偶尔会凑过来,但多半是好奇地翻看她的旧东西,或者问一些关于孤儿院的、让她难堪的问题。

      而江述白,就像一座移动的冰山。他上的是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课业繁重,还有各种竞赛和课外活动,在家的时间本就不多。即使在家,他也多半待在三楼自己的书房或者房间里。

      餐厅、客厅、走廊……他们偶尔会碰见。

      每一次,苏晚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该怎么称呼他。是叫“哥哥”吗?可他从未承认过。直接叫名字?似乎又太没礼貌。

      然而,每一次,江述白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一样。他的目光会平静地掠过她,或者穿透她,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只是走廊里的一盆绿植,楼梯转角的一幅画,没有任何意义,不值得浪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彻底的、持之以恒的忽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她开始害怕在家里走动,害怕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害怕那种迎面遇上却被他完全无视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她会下意识地躲回自己的房间,或者找个角落藏起来,直到他走过去。

      她试图做点什么来讨好他,或者说,讨好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她学着帮张妈摆碗筷,虽然笨手笨脚差点打碎盘子;她看到江述白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水杯空了,会小心翼翼地想去帮他倒水,却因为水壶太重而洒了一地;她甚至鼓起勇气,把一次手工课上做得最好的一個粗糙的陶土小笔筒,趁没人的时候放在他书房门口——第二天,她看到那个笔筒原封不动地放在走廊的垃圾桶旁边。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碰壁和更深的自卑。那堵围绕在江述白周身的、无形的壁垒,冰冷而坚硬,她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撼动分毫。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翼翼,像一只受惊的、时刻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吃饭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走路时贴着墙根,说话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只有在深夜,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她才会允许自己偷偷地掉眼泪。她想念孤儿院里那个虽然破旧却可以肆意打闹的院子,想念那个会分给她半块糖的玲子姐。这里很好,有温暖的房间,有吃不完的饭菜,有漂亮的新衣服(虽然是江奶奶吩咐张妈去买的,并不合身),但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那种寒冷,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那个名叫江述白的少年。他的优秀,他的冷漠,他的无视,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她的卑微、笨拙和多余。

      她开始明白,有些距离,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注定。那不是靠乖巧和讨好就能跨越的。他是云端月,她是地上泥。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努力习惯这种仰望的姿势,习惯这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壁垒,习惯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的身份。然后,尽可能地,不惹人讨厌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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