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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羁绊初起 军用吉普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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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用吉普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终于驶上了平坦的柏油马路。十岁的苏晚紧紧抱着怀里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书包,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书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服,一张父母模糊的黑白合影,还有一颗被惶恐和茫然填满、瑟瑟发抖的心。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灰扑扑的低矮平房、杂乱的电线杆,逐渐变为整齐的行道树、越来越高耸的楼房和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世界变得陌生而耀眼,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小手将书包攥得更紧。
开车的是江爷爷的勤务兵,沉默寡言。旁边副驾驶座上,是江爷爷本人。即使脱下了那身笔挺威严的军装,只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他挺直的脊背和锐利如鹰的眼神,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就是他,在几天前突然出现在那所偏远的孤儿院,在一群怯生生的孩子里,目光独独在她面前停顿了片刻。院长妈妈激动地搓着手,一遍遍告诉她:“晚晚,你的好日子来了,江老首长是大人物,是好人,你去了要听话,要懂事……”
好日子?什么是好日子?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虽然会抢她零食但也会在打雷夜抱住她的玲子姐,离开了总是咳嗽却会把唯一的鸡蛋偷偷塞给她的看门张爷爷……前方只有巨大的、沉甸甸的未知。
车子最终驶入一条异常安静、绿树成荫的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天空。在一扇气派的、带着繁复铸铁花纹的黑漆大门前停下。电动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宽阔的草坪、精心打理的花圃和一栋白色的、有着高大廊柱的三层楼房。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这就是……“家”?
车停稳在门廊前。江爷爷率先下车,勤务兵小跑着过来帮她拉开车门。她抱着书包,笨拙地挪下车,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她小小的、惶惑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青草味、花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她说不出的、好闻的木头和干净布品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更加无所适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跟上。”江爷爷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他迈步走上台阶。
苏晚赶紧小跑着跟上,她的旧布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不敢用力,生怕弄脏了或者滑倒。门廊很高,穹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亮晶晶的玻璃灯,像无数颗闪耀的星星,让她头晕目眩。
沉重的雕花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系着干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老首长,您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到苏晚身上,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好奇和怜悯,“这就是晚晚小姐吧?路上辛苦了,快请进。”
“这是张妈。”江爷爷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句,便径直走了进去。
苏晚站在门槛外,像被钉住了似的,迟疑着不敢迈步。里面的一切都太过明亮,太过宽敞,太过……不真实。客厅大得能装下整个孤儿院的活动室,沙发看起来又厚又软,她从未见过。墙上挂着巨大的画,地毯的图案繁复精美。
“快进来呀,孩子,别怕。”张妈笑着向她招手,语气温和。
苏晚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过了那道对她而言犹如天堑的门槛。冰凉光滑的地板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的走廊传来,伴随着一个男孩兴奋的嚷嚷声:“爷爷回来了吗?给我带礼物了吗?”
一个虎头虎脑、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客厅,差点撞到苏晚身上。他猛地刹住脚,好奇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毫不客气地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苏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小睿!不许没礼貌!”一个略带责备的温柔女声响起。苏晚抬头,看见一位穿着淡雅旗袍、气质雍容的女士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她容貌很美,但眉宇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这就是江奶奶?苏晚记得江爷爷在车上提过,家里还有夫人。
紧接着,一个穿着漂亮洋裙、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女也出现在楼梯口,她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苏晚那身明显不合身且旧损的衣服上,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
江爷爷皱了皱眉,沉声道:“这是苏晚,以后就住在家里了。晚晚,这是你江奶奶,那是念姐姐,这是睿弟弟。”
苏晚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赶紧低下头,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挨个叫道:“奶奶好……姐姐好……弟弟好……”
江奶奶走上前,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嗯,一路上累了吧?张妈,先带她去洗把脸,准备开饭了。”她的目光并未在苏晚身上过多停留。
“哦,没爸妈的那个啊……”江睿恍然大悟般嘟囔了一句,被江奶奶一个眼神制止了,但他还是好奇地围着苏晚转圈打量。
江念则哼了一声,转身又上楼去了,裙摆划出一个傲慢的弧度。
难堪和自卑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苏晚。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发热,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评点的怪物,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张妈适时地上前解围,温和地拉住她的手:“晚晚小姐,来,我先带你去洗手间。”
就在苏晚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慌击垮,任由张妈牵引着转身,准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时——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紧不慢,沉稳而清晰。
一种莫名的预感让苏晚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过去。
一个少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姿已经很高,清瘦而挺拔,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穿在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干净利落。他的头发墨黑,微微有些自然卷,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皮肤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线条已经透出少年人罕见的冷硬弧度。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平静地掠过客厅里的众人,对眼前的混乱场面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全然不在意。
那目光,最终极淡地、没有任何情绪地,落在了被张妈拉着、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显得无比狼狈和渺小的苏晚身上。
冰冷,淡漠,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波澜。没有好奇,没有疑问,没有欢迎,也没有厌恶。
仅仅是一瞥。
甚至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根本不值得投注丝毫的关注。他径直走向餐厅的方向,身影挺拔而孤峭。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对江爷爷打招呼,没有理会江奶奶,更没有看叽叽喳喳的江睿和刚刚离开的江念。
他的出现和离开,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寂静,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然而,就是这近乎漠视的一瞥,却比江睿直白的疑问、江念轻视的目光、江奶奶疏远的客气,都更让苏晚感到一种刻骨的自卑和寒意。
他像高悬于夜空、清冷遥远的寒星,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她,是误入璀璨宫殿、浑身沾满泥泞的灰雀,连仰望的资格都显得奢侈。
张妈轻轻拉了她一下:“走吧,晚晚小姐。”
苏晚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任由张妈牵着,几乎是逃离般地跟着她走向一楼的洗手间。背后的客厅里,似乎传来江爷爷低沉的话语和江睿不满的嘟囔,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脑海里只剩下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睛,和那个清瘦孤冷的背影。
那个少年,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江述白。
是江爷爷的长孙。
也是她往后漫长岁月里,卑微仰望的起点,和所有悲喜的源头。
那个初见的黄昏,他像一道冷冽的风,吹散了她初来乍到的最后一丝惶惑,只剩下更加深重、无处遁形的渺小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