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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离开 回到铁门堡 ...

  •   我们在那片干河沟里躺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空气从灼热降到温热,又从温热降到微凉。

      阿亮首先爬了起来,他撑着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把自己从沟底支起来,站起来之后晃了两下才稳住。我随后也翻了个身,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干裂的河床泥,膝盖在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们沿着河沟往下走。沟底泥干得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咔咔响。两边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眼望不到头。走了大半天谁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各走各的。

      走着走着我脑子里就开始转。我在想牧玄最后那张脸,眼睛闭着,嘴张着。我又在想那盏灯去哪了,黑水上来的时候灯还亮着,后来灭了,我没看见灯在哪。我甚至在想那两个凹坑里的水是什么时候积起来的,我们下去之前就在了吗?还是后来才渗出来的?越想越乱,后来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就盯着脚底下的泥壳,一块一块踩过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前面有棵枯死的胡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杈全干了,跟一只干手往天上抓。树底下站着个人,两匹骆驼卧在他身后,鼻息粗重。他手里提着两壶水,站在树荫边上等着。

      老关。我第一反应是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怎么知道我们往这走?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我想了想没想明白,但腿已经先迈过去了。走到跟前,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窝深进去,但眼神还是稳的。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没迎上来,也没喊,就站在胡杨下面等。

      他把水壶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我接过壶,手指头碰到壶身那一瞬间发现自己在抖,抖得拧不开盖。阿亮伸手帮我拧开了。我把壶口凑到嘴边灌了一口,手又抖了一下,水从嘴角洒出来大半,顺着下巴淌进领子里,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又灌了几口,喝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老关看着我们喝,等我咽下去几口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车没了,人没了,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心说你上哪知道的?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但他已经转身去牵骆驼了。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又灌了两口水。阿亮在旁边接过另一壶,没说话,喝了两口,靠着树干坐下来。

      老关让我们靠着胡杨坐一会儿,说太阳快落了,不急。他蹲在旁边拿刀削一根干枝,削一下转一下,木屑落在地上被风吹走。我看着他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天晚上宿在一个背风的土坎下面。老关生了火,火堆不大,刚好够烤热一壶水。两匹骆驼卧在土坎外面挡风。我裹着老关从骆驼背囊里翻出来的一件旧棉袄,靠着土坎斜壁,很快就睡过去了。

      睡到半夜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黑水边上,水面平得像玻璃,没一丝波纹。牧玄站在对面,隔着那片黑水,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亮的,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表情跟以前在占星馆柜台后面抬头看我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就是瘦了些。

      他说:“你手里的马灯是从陈守灯那儿来的。我这盏是从北望城拿出来的。”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送到我耳朵里,他好像还说了第三句话,但我没听清。那句话开头几个音节被一阵横风吹散了,风里夹着沙,扑在脸上跟细针尖扎了一下似的。我偏了一下头,再转回去,牧玄已经不见了。黑水还在,灯还在。灯就放在水面上,亮着,不沉。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沙地上有东西硌着太阳穴,我伸手摸了一下,是一粒很小的砂子,灰白色的,比米粒还小一圈。我捏起来就着将落未落的月光看了看,表面是光的,像被水磨过很久。我把它收进口袋里,翻了个身想接着睡,脑子里却一直在过那个梦。北望城拿出来的灯,和我手里的是一对?那两盏灯碰到一起会怎么样?想了一会儿没头绪,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三天之后我们跟着老关回了铁门堡。路上没再碰到人,盐碱地一片接一片,胡杨从稀到没有,最后连棵枯树都看不见了,就剩灰白色的地皮铺到天边。铁门堡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我先看到的加油站,顶棚塌了一半,加油机上的胶管拖在地上被沙子埋了半截,整个堡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老关把骆驼拴在堡子东头那排旧矿工宿舍前面的木桩上。我数了一下亮着灯的窗户,就三扇。上次来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窗户是亮的。加油站空了,面馆没开。唯一还冒着热气的是巷子尽头那间小卖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黄光。

      我们把顾磊的遗物整理出来了。他的背包、冲锋衣、匕首、水壶,还有那枚从泥俑嘴里取出来的秦峰的铜戒。我把这些东西用他留在床铺上的一件外套包起来,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道裂口,是他自己缝的,线脚歪歪扭扭的。我把包好的东西放在他之前睡过的那张床上,铺平了被褥,把包搁在枕头的位置。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给秦峰写了封信。从背包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揉皱的纸,把纸展平了压在膝盖上写。写了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又把纸揉掉重写。写得很短。没提灵馆,没提归墟,没写北望城里的事。就写了一句话:“顾磊让我带话,周炀留了半句,我以后再告诉你。牧玄没回来。”写完之后又在最后加了一行:“林雁秋这个人,你不要查了。她已经不存在了。”

      写完我用小卖部买的信封装好,封口压了一道。拿着信去院子里找老关。他正坐在井沿上磨刀,磨刀石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按着刀面来回推拉。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继续磨。

      我把信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没问什么,把信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北望城的事,和顾磊进戈壁前说的一样。他让我等你。等到了,就给你一样东西。”他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刮了刮刃口上的毛刺,然后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走进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等着,心里又开始转。顾磊让老关等我?顾磊什么时候安排的?他进戈壁之前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他知道我会来铁门堡?我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事,但一时半会儿又理不出个头绪。

      老关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旧布包,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破了几道口子,用线粗粗缝过。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塞了纸。他把布包递给我,没再说话。

      我坐在井沿上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本手写的册子,牛皮纸封皮已经卷边了,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星野录”。我一看那字迹就认出来了,是牧玄的。竖钩收笔的习惯跟他在占星馆记账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是一张图,钢笔画的,墨水洇了一些。图上画着一口井,井口是圆的,井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灯,灯是圆的,光从灯罩里散出来,画了很多道放射状的短线。另一个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一张展开的纸上。两个人的脸都只有一个侧面的轮廓,没有五官。图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我把册子凑到眼前才认得清。那几个字是牧玄写的:“若我未归,星在此间。”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若我未归。他早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什么时候写的?写这个的时候他在哪?我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看。册子里的字写得很密,行距很窄,有些地方像是赶着写的,笔画连在一起。很多页被水泡过,纸皱得发硬,字迹晕成了墨团。另一些地方有烧过的痕迹,边缘焦黑,是从纸角往里蔓延的,被手拍灭之后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黑边。

      我翻了大半宿,借着老关堂屋里那盏油灯的光,把能认出来的字一段一段看过去。有一段写的是:“时间不是一条路,是一间房。你走不出这间房,只能学会和房里的人共处。”没头没尾的,写在空白处,像随手记下来的。

      另一段写的是:“灯不是光。灯是人对黑暗说,我还在。”这一段的墨迹比别处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压着写下去的,纸面被笔尖戳出了凹痕。

      最后几页全是星图。一张一张画,每张的星位排列都有细微不同。每幅图旁边牧玄都标了日期,最早的日期我没印象,最晚的那个让我愣住了。那是在密室店遇见牧玄的前三天。图中央一颗极亮的星,周围全是空的,只有那一颗孤零零地亮着。星的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初七。”

      我合上册子。手放在封皮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很。牧玄之前就画了这张星图,他知道我会来?他是专门等在那儿的?

      我又把册子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张图。井边两个人,提灯的那个比旁边矮一点,腿站得很稳,灯举在胸口的高度。拿笔的那个修长一些,笔垂着,像在等什么。我越看越觉得提灯的人像我,拿笔的人像牧玄。但如果拿笔的是牧玄,他在等什么?等我先动?

      老关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一直没进来。看我合上册子才开口:“这本册子是一个跑黑货的人托我收着的。四十来岁,从西边来,满身是伤,在我这儿住了三天。走之前把册子留下,说如果有个额头上长星星的孩子来找,就给他。他看了就知道往哪走。”

      “那人长什么样?”我问。

      老关摇头:“天黑的时候来的,脸上全是口子,看不清。第三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往东去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没再问。心里把这事又翻了一遍。跑黑货的,四十来岁,从西边来,满身是伤。跟牧玄对上号了?可牧玄为什么绕这么大个圈子?他可以直接把册子给我。除非……除非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出不了北望城,又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所以托了个跑黑货的,让那人往东走,绕到铁门堡来。他知道我会经过这里。

      我又想了一下,不对。牧玄怎么会知道我会经过铁门堡?除非他连我会来北望城、会走到这一步都算到了。想到这儿我后背有点发凉。

      过了一会儿老关又开口:“你还要往哪走?”

      我没答。拿着册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夜里的天是晴的,但星星很淡,被风沙蒙着,像蒙了一层尘的旧纸,只有几颗最亮的还能勉强认出来。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册子贴身收进衣服内侧。

      “往前走。”我说。

      老关站在门框下面看着我,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在灯底下反了一道光。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走的时候路过小卖部,买了包烟。老板找钱的时候我问他:“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老关?”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钱递过来,低声说:“上个月来过一个,待了一晚上就走了。往北去的。”

      我接过钱,把烟塞进口袋,出了小卖部。阿亮在堡子门口等我,背着两个人的干粮和水。老关没来送,骆驼也不在,估计天没亮就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堡。那三扇亮着的窗户已经全灭了。加油站塌了一半的顶棚在晨光里看着像一个断了半截的骨头架子。

      我转过身往北走。口袋里那粒灰白色的砂子硌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攥热了。我想起牧玄在梦里说的那第三句话,没听清的那句。风太大,沙子迷了眼。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8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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