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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网 我把它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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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玄摊开手掌,我其实第一眼没看明白。灯举在手里,光从上往下打,他的手指挡了半边,我只看见黑色正在往里头渗,最后一条边就剩一小截还在撑着,黑色从三角形的尖儿上往下漫,速度不快,但我盯着它的时候它一直在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牧玄抬头了。他眼睛里那点银色已经快退干净了,跟水里捞完月亮之后水面暗下去一个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嘴角翘着一层薄皮,说话的功夫嘴一动就往外渗血丝。
"我现在不是人了。"他说,血顺着下巴淌了一道。"不疼。你得动手。"
他说这话的语气我听着心里发毛。太安定了。安定得不像是在交代什么事,倒像这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过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比方说他以前说话不是这个调子,比方说我在想他手心里那个东西到底什么时候会彻底黑掉,又比方说我想起来这盏灯会不会是他之前给老周的,老周又给了我的,青白色的光落在我们中间地上那两个水坑里,我看着水面发愣。
半晌我才说道:“你让我动手我就动手?你起码告诉我割哪儿。”
他抬了抬右腕,手腕内侧的皮肤底下全是暗银色的纹路,在跳,很慢的跳。他还没张嘴,阿亮忽然从我旁边窜出去了。
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阿亮没搭理我,他拔出短刀绕到牧玄背后那面墙前头。
石缝里伸出来一堆半透明的根须,白白嫩嫩的,跟水里的藕节似的,但比藕节细得多,密密麻麻从石头缝里往外爬。阿亮对着最粗的那几根就是一刀。对着石缝里伸出来的半透明根须就是一刀。
第一刀砍下去根须断了,断口的地方喷出来一蓬紫色的粉末,在灯光底下炸开一团雾。
我喊了一声,但喊的是什么我自己都没听清。然后石缝更深处又伸出新的来,比刚才那几根粗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从半透明变成了发黑的那种透,像是血管充血之后的样子。新根须缠上了阿亮的刀刃,顺着刀面往他手上爬,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操!”阿亮往回拔了一下刀,手腕一翻,刀身从根须的缠绕里脱了出来。但那些紫粉没散,顺着空气里残留的轨迹就追上去了,贴在他小臂外侧的皮肤上。
我骂了一声,把外衣卷在手上冲过去抓住他胳膊往回拽。手心隔着布料发烫,像攥着一块热石头。阿亮整条手臂冰凉,硬邦邦的,肌肉绷得跟木头一样。他的手指还能动,但我碰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条胳膊在发僵,,手背上的青筋全暴出来了,一条一条的,看着吓人。
“你他I妈有病啊?”我把他拽到身后,“谁让你动那东西的?”
“挡着路了。”阿亮甩了甩手,把那条胳膊垂下来,“别管我。”
“你别管我?”我嗓门大了,“你整条胳膊都——”
“行了。”牧玄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我回头,他靠着石壁,看着我,“灯,把灯点过来。”
我低头看那盏马灯,那灯焰烧得挺稳,散发着青白色的光。我咬破左手食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指腹上渗出一颗血珠,颜色深,比平时流的血要稠。我看着那颗血珠几秒钟,心说这能行吗,这东西我以前没试过!
然后我把手指按在玻璃罩上,从左往右画了一道。血碰到玻璃面的一瞬间灯焰鼓了一下,整盏灯从青白色变成了纯白。白得刺眼,光从灯罩裂缝里涌出来,一下子把井底全照亮了。那些根须碰到白光的同时就缩回了石壁,缩得飞快,跟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井底亮得跟正午一样,每块石头的纹路全暴露在光底下。
然后我看见了,在牧玄的后背和井壁之间连着一条暗银色的链子,发着极淡的光,从他脊柱穿进去,另一头没在井壁深处。那链子在光里正变细发灰,跟绳子要断了似的,一直在抖。牧玄嘴角又裂了一道,只见他抬手,抬得很慢,指了指自己的右腕。皮肤底下透出暗银色的纹路,从手腕内侧往上爬,跟那枚六芒星的边线走向一模一样。纹路在他皮下一跳一跳的,很慢,颜色正在变淡。
"它想出来。"他说,嗓子彻底哑了。"我把它拉到最里面了,你替我钉住。"
我看了一眼他的右腕,那些银色纹路在变淡,从深银往浅灰褪,像是墨水被水冲开了。
“钉哪儿?”
“这儿。”他抬腕子。
我往前迈了一步。阿亮在后面嘟囔:“你他I妈手别抖。”
“你闭嘴。”我半跪下去,膝盖砸在石面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我握住他的左手,他的手冰凉,指节上那些裂口在渗淡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他脉搏从掌心传过来,快,但是弱,跟一根快绷断的线似的。
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很久以前占星馆门口,他站台阶上看天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大概是说有些命数一逆人就散了。现在想起来觉得他可能早就在准备这一天了。
“你倒是一直瞒着。”我说。
他没接话,“动手。”
我把匕首抵在他右腕内侧,顺着最粗的那条银色纹路划下去。刀进去的时候有一层阻力,像在切一块放硬了的蜡。血涌出来了,暗红色的血裹着银色的光淌下去,滴在他膝盖前面的石面上,一片混着光的暗红。他整个人猛地弓了一下,后背离开石壁,整个人绷了起来。他把嘴唇咬破了,血从牙缝里渗,但他一声没吭。
“嘶——”阿亮吸了口凉气,“你他I妈倒是快——”
匕首从我手里滑出去了,掉在石面上当啷一声。
然后那根锁链从牧玄后背开始发亮,暗银色变成银白色,像导火索被点着了,一路往井壁深处烧过去。整口井从底下轰地一震,石壁上的裂缝同时往外扩了一圈。井底那几个积水凹窝在同一时刻全裂了,深红色的水从石面底下翻上来,眨眼就没过了我的膝盖。
“我操——”
牧玄右手猛地张开,五根手指撑到最大。指缝间射出来的光打在井壁上打出五个影子。一个像马一个像鹿一个像鱼一个像鸟,最后一个我死活没看出来是什么。五个影子在井壁上乱窜,最后从五个方向聚拢到一处,撞进锁链末端。井壁在那个撞击的位置裂了。一道纵向裂缝从顶到底贯通了,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裂缝往下灌。
牧玄忽然挣起了身,他刚才连抬头都费劲,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方向很稳,把我往阿亮那边推。他自己背对着那道裂缝,黑水已经没到他腰了。他后背贴在那道裂开的石壁上,拿自己的身子堵那个缺口。
“走!”
“你他I妈——”我话没说完,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他没被冲走,反而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吸住了,整个人一点一点嵌进石壁裂缝里,黑水漫过了他的肩膀
我往那边冲,阿亮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腰,他那条受伤的手臂箍在我身上凉得吓人,力气大得我挣不开。
“松手!”
“松你I妈!”阿亮死勒着我不放,“过去了你也是死!”
黑水里涌出一种声音,像哭又像笑,从裂缝深处灌上来,灌满了整个井底。白光被压成一小团。然后灯灭了。
后面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有意识,又好像没有。中间有一段我确实记得自己正抠着一块井沿的石缝,手指尖全嵌进石头缝里了,指甲大概劈了,但我当时没觉得疼,只感觉手指头是湿的。泥水从头顶上往下浇,灌进鼻子里嘴里,呛得我喘不上气。阿亮在我上方喊着什么,声音被水和泥搅得变形了,一个字都听不清。我好像还挣扎着伸了一回手,往上够,够不着。
然后后面就全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趴在一条干河沟里。天是亮的,太阳白得晃眼。阿亮躺在我旁边,半张脸糊着干泥,眼睛肿成一条缝,嘴唇裂着口子。他侧头看我,我也侧头看他。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看着那片白亮的天。太阳太亮了,亮得我眼睛发酸,流出来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薄的沙尘,在阳光下跟金色的雾一样。我躺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想,是转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我侧过头去看北望城那个方向。
地面在慢慢往下沉,没声音,没震动。就只是往下凹,像一张布从底下被人拽着往下扯。沙尘从凹陷的边缘扬起来,在日光里散了又重新聚拢,聚拢了又散开。那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眼睛都看累了。最后灰尘落尽了,那片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城没了,井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平平整整的沙地,连个坑都没留下,像从来就没存在过任何东西。
我侧头看阿亮,他也侧头看我。俩人都裂着嘴,谁也发不出声。过了很长时间,阿亮把一只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肩膀上,手掌按了一下。那个力度传过来的时候我嗓子眼才挤出声来,磕磕巴巴的:"……他还活着。井没塌,只是水封上了,他还在底下。"
我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头没尾的,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就觉得他还活着
阿亮没接话,他按在我肩上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抬头看着那片天,过了一会儿说:"那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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