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接线员与他的占星师》鱼予榆

242、门（修） 门开了，林

　　已经晚了。

　　"初七，到了这里不要抬头"读完才想起来，但我的脖子已经抬了。

　　只见到暗蓝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先是一小团，然后我的视线追着它往上走了半寸。比之前在远处看到的时候亮了一些，像一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开关的灯。一下子我就看到泥壳的裂纹竟然又宽了两指，边缘不断往下掉碎屑，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个下颌的弧线——

　　很眼熟！我继续往上看，颧骨塌着，皮肤干贴在骨头上，下巴上粘着一层紫泥壳，像戴了个不合适的面具。但下颌角收进去的那个弧度我不会认错。我见过太多次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星图的时候、他偏头说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先是一空，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完全转不了，然后一个名字从那个空当中间慢慢浮上来。我认出来了！我张嘴，嗓子眼一阵发干，想说什么却发现发不出来声音。我死死攥紧了牌子，指节全白了，但嘴还是张着。那个名字在我喉咙里打了个转，又顶了一次。

　　"牧玄——"

　　我用力喊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死死盯着那团泥，动了！他能听见！他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动作很慢，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拽着不让它出来，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我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纵向的深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指根，边缘呈现出暗紫的颜色，已经结了疤又裂开了，缝里透出很淡的银色。

　　一瞬间，我心里一紧，那个颜色我认得，在北望城墙上的铜片里见过。但是我来不及想，因为他睁眼了。

　　黑色的眸子在翻滚，一层银色的光从虹膜边缘涌上来，盖住了黑色，又退回去，又涌上来。一层叠一层，像无数个瞳孔叠在同一个位置里，谁也盖不住谁。

　　他看到我了！那一瞬间银色停了，像什么东西被按了暂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我看到了，他在说我的名字。然后银色又涌上来，把那两个字盖住了。

　　"走。"一个字，从裂缝里挤出来，短得像被刀切了一刀。是牧玄的声音！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后腰离开岩壁，泥壳从后背上成片地剥落，掉进水里。后背整个露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那后面全是细长的裂缝，从肩胛骨两侧往下延伸，一直到腰际。裂缝边缘是深紫色的，皮肤往外翻着。里面涌出来的东西不是血，竟然是一层很淡的银色光膜，在他背后的空气里散了又涌，涌了又散。

　　我往前迈了一步，水从膝盖往上漫了半寸。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我又往前迈了半步，往前倾了一下才稳住。

　　水声变了。右后方那个位置，之前一直是"哗——"的匀速节奏，现在那一声是"嗤"的，很短，像什么东西贴着水面滑了过去。我转过头，林雁秋已经从侧面绕到石碑那里了，蹲在碑座右侧，右手按在碑面上。她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我刚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就那一两秒的时间。

　　"你干什么？"我开口的时候慢了半拍。

　　"这碑上有东西。"她说，声音平得跟之前一模一样，"我看看能不能解。"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缩着的肩膀伸直了，从后颈到肩胛骨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

　　"林雁秋——"阿亮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答，只是拿着手掌贴着的碑面，一瞬间，我感觉脚底下传来一阵振动，发生什么了？不对劲！我又一次看向林雁秋，就见她手掌和碑面的缝隙里泛起一道暗蓝色的光，这个光顺着碑面的纹理正缓慢往外爬。

　　"你脚下有东西在亮。"阿亮大喊一声！

　　我低头一看，紫泥表层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晕，从我两只脚之间往外扩散，沿着紫泥的纹理走，一路往碑面的方向延展。

　　"林雁秋！"我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有回答。暗蓝色的光涌上来的速度更快了，已经沿着她小臂往上爬，她那截手臂被光裹住了。接着就看到她的手已经陷进去了，指腹没入石头表面。

　　"别碰——"我的声音大了。但她没停。

　　整面碑上的干泥壳从她手掌贴住的地方往外碎。露出来的部分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睁着。它们眼皮在慢慢抬，像刚从什么东西里面醒过来。然后它们开始偏转，瞳孔转了一个方向，全部朝着她身后。

　　那个方向是我站的位置。

　　我胸口闷了一下，什么鬼？这些眼睛怎么都在看我？

　　"你他I妈——"周炀见到不对劲，猛地冲过来，速度虽然很快，但还是被水里凸起一块石头拌了一下，就这短短一下，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拉住他。

　　“跳过去！”阿亮大喊一声提醒道。

　　周炀也来不及了，滚了一下，右手再一伸，终于堪堪攥住了林雁秋的手腕。然后往后一拉，林雁秋的手掌从碑面上抬了起来，那层暗蓝色的光在她手掌和碑面之间扯了一下，断开一截。

　　林雁秋猛地回头看向周炀，脸上定了一瞬。

　　周炀喘得很急，胸口起得很猛。他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原来是你们。"声音很轻！

　　林雁秋没有回答，把手腕从他手里猛地抽了出来。周炀的手指在她抽手的瞬间攥了一下，又张开了。她重新把手掌按上碑面，这一下比之前快。周炀根本来不及阻止，她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整面墙的眼睛同时撑大了，瞳孔从细线扩成圆形，像有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门。

　　洞壁往里收了一下，整个空间猛地缩了一截。碑后面的黑暗里涌出来一股冷风，带着灰尘和草药的味道。风里有声音，嗡嗡的，几十层嗓音叠在一起，全部在重复同一个字，那个字贴着我的耳膜往里钻。

　　胸口又抽了一下。这一次没松开，一股力道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脚踝、腿、腰、后背一路往上，到后脖颈的位置停住了，像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膝盖弯了，左手先按进水里才没跪下去。紫光贴着掌心发烫。我偏过头看那团泥——

　　牧玄裂缝里的暗蓝色光在变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那层银色星辉从他后背裂缝的边缘停了，像涌到一半的水忽然冻住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

　　林雁秋的手腕已经没入碑面了，整只小臂陷进去，石头在她手臂周围像蜡一样翻着。她用力把手往回抽，但碑面裹着往里收。她的指节在石面内部弯了一下又撑开。

　　周炀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陷进去的手臂，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牌，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折。"咔"的一声，牌子断成两半，里面掉出一片红色的东西。他把那片按在自己掌心上，暗红色的光裹着他手指，一跳一跳的，然后整只手就烧起来了。

　　林雁秋回头，嘴唇张开，那个"不"字已经出来了。但周炀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那条烧着的胳膊圈在她腰上，他把她往前推。一瞬间两个人就撞上碑面，碑面猛地往下陷。周炀的头还在外面。他的嘴张了一下："回去告诉秦峰——归墟在灵馆上面的暗线姓——"最后一个字卡住了。

　　他的脸僵了，嘴还张着，后面的字出不来了。然后他的脸没进碑面里面，然后是林雁秋的肩膀。最后是两个人交叠的手臂，再后面就连那一点红色的光也灭了……

　　碑面鼓了一下又凹下去，彻底不动了。

　　那些眼睛全部闭上了。

　　风停了，声音没了。

　　我跪在水里，左手撑着石面，膝盖陷在紫泥里。我喘不上气，那口气被什么堵着，像胸口压着东西。我的视线正对着碑面那排合拢的眼睛，周炀的脸刚在那里消失。

　　但我没有在看碑面。我下意识偏过头，心里有个感觉，希望不是真的。我缓缓看向岩壁，那团泥和裂缝还在。但光没了，暗蓝色也没了，只剩一层干裂的灰褐色泥壳，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样。

　　牧玄的脸不见了，整个人消失了。

　　裂缝还在，但缝里是空的。灰褐色的泥壳边缘翻着，像一只剥开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伸在外面的那只手、以及后背裂缝里涌出的银色星辉全没了。

　　"牧玄——"我又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此刻空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声音来回荡着，根本没有人回答。

　　我在水里跪着，看着那层空壳。等着那个下颌的弧线重新出现，等着那只蜷着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但是都没有！阿亮的手从后面碰到我肩膀，手指先是点了一下我的肩头，像在确认那层布料下面还有肉。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来按住了，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跪了多久。

　　"他什么时候没的。"我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写得发愁了，想了想还是把这章的剧情修改了一下，看过的朋友可以等下一章一起重新看，有些改动了，但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