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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等待 我在等你… ...

  •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有三四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对谁说。

      水声从通道口漫过来了。贴着地面淌进来的水已经没过了小室中央那个浅坑的边缘,温的,泡着坑底那层干透的红绳垫子。水位正在往上涨,从脚踝漫到小腿,速度不快但均匀。

      阿亮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被水和砖层压得有点闷:"初七——水面在涨——你要出来了——"

      我回过神来,把那块牌子塞进口袋里,指尖碰了一下牌面边缘才松开。弯腰钻进通道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膝盖了,比刚才又涨了一截,温热的,贴着裤子布料往上爬。侧身挤过那段窄缝的时候两壁的岩石被水泡滑了,手撑上去没有摩擦力,得用肩膀抵着才能过去。

      钻出岩缝的时候外面的水直接淹到了脖子。我整个人浮了一下才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阿亮站在几步之外,水已经淹到他肩膀了,马灯举过头顶,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摇晃的橘黄。我进来的那段时间水位又涨了不少,水潭的水面已经和通道入口上沿平齐了。水底的紫光从深处透上来,整片水潭像一块半透明的紫玉。

      "走。"我对阿亮说。

      他转身往对岸游。我跟上去,脚踩不到底了,水太深了。游到水潭中央的时候,我感觉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的,像手指从水底伸上来擦过我的脚心。我低头往下看,就看到一个灰白色的手,手指张开,正在往上伸,离我的脚踝不到两拃。我蹬了一脚水往前窜了一截,手里的马灯在动作中滑脱了。

      灯翻了个面,灯罩朝下砸在水面上。我伸手去够没够着,灯沉了下去。那一瞬间我以为它会灭,但它没有。灯罩接触到水面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整盏灯直直沉进了水里,灯焰在水下烧着,橘黄色的光穿透紫水,像一盏被安放在水底的探照灯。它在骨桥石板之间卡住了,竖直地嵌在两根腿骨的缝隙里。我低头看到了那些脸,河床底下所有的脸都朝着灯的方向偏了一个角度。之前它们是面朝上的,像睡着了一样,现在每一张脸的朝向都调了,全部转向马灯落水的位置,像一整个河床的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转了一寸。灰白色的面庞在水下灯光里显出细节:颧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眼窝的凹陷,每一张都不一样。

      那只灰白色的手缩回去了,消失在紫光深处。

      林雁秋的声音从对岸传过来:"别停,过了河灯会自己跟回来。"

      我继续往前游。骨桥石板在水面下一臂多深的位置排成一条线,脚踩下去能碰到石板边缘,但整个人已经浮起来了。我拼命往下蹬了几次才踩到第一块石板的边缘,借力往前一推,接着又踩下一块。最后一块石板踩过的时候脚底松散了一瞬,然后靴尖碰到了硬实的岩岸。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水从身上淌下来。这片岩岸比水潭高出很多,水只漫到林雁秋站的位置的膝盖。

      阿亮紧跟着我爬上来,蹲在地上喘气。周炀把枪举过头顶游过来的,上来之后枪横在背包上,蹲在那里控水。顾磊被周炀拉了一把才上来,按着伤口的手指缝里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混着紫色的水。

      马灯还在河中央。隔着水面那层紫光,我看到它被一道极细的波纹推着往岸边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水面中央开始往我的方向缓缓滑过来。我在岸边蹲下,灯到脚边的时候伸手去接灯柄,然后发现柄是干的,灯罩也是干的,就好像从来没沾过水那般。我握上去的时候掌心那层紫纹亮了一下,灯柄接触的位置有一瞬温热。

      我提着灯站起来,转身,看到了石碑。

      它立在面前的岩壁上,比之前远远看到的更高。碑面上有刻痕,深深浅浅一行一行,笔画粗大而歪斜,大部分□□泥盖住了,只露左上角一小块,像一个"木"字的偏旁。碑的顶部,大约两人高的位置,岩壁向内凹进去一个不规则的空间,那团泥就在那个凹陷里。

      灰褐色,和周围岩壁的颜色差不多,但你盯着它多看几秒就能看出轮廓是很软,边缘也没有棱角。就在这时我发现泥的表面竟然在缓慢地鼓动,虽然幅度都不大,但那种感觉简直是诡异不行。

      我还注意到泥面上有几道细长的纹路,就是有点类似手指按过之后才会留下的压痕,我在脑子里脑补了一下,感觉应该是有人把手掌一个一个按上去留下的印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那团泥的表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宽,就不到一指,边缘很整齐。我瞪大了眼睛,就见裂缝里透出一种极淡的光,然后我看到了一小片脸颊。苍白,颧骨上沾着一层干掉的紫泥粉末,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动。我只能看到半边脸的轮廓,嘴型我认得,第一个字是"走",第二个字是"别",第三个字是"碰"。

      在我愣神分辨的时候,这个人左臂忽地从泥层里伸出来,直直地冲着我。我低头一看,只见这个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旧表,表盘被一层暗蓝色的光覆盖着。左臂袖口那道磨损在暗光里很清楚,旧表带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和水潭里那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伸手进口袋把那块"给初七"的金属牌掏出来,举到灯光底下。

      "这个是你留的?"我声音不大,但在洞壁之间弹了好几道。回音散尽之后,那团泥又裂开了一寸,更多的暗蓝色光渗出来。那只左手手指伸直了,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线,从高处垂下来,末端落在我脚前不到两步的地面上。

      "别碰那道线。"周炀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我一步的位置,枪横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条光线上。"海辰的报告抄本里写过一个案例,有人在北望城外围遇到过类似的光路,踩上去的人当场站不起来了,身体里的东西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低头看着那条光线的末端,它悬浮在岩面上方一根手指的高度,暗蓝色的光丝像一根绷直的线,微微发着光。我没有往前走,脚下这块岩岸是干的,水面现在稳定在我膝盖下方半寸的位置,似乎并不会漫延到这块岩石上,估计接下来应该不太会再往上涨了。

      "归墟旧档里有没有写过这种光路?"我问林雁秋。她站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水在她站的位置刚好退到了靴底边缘。

      "没有,归墟旧档里不记载星术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团裂缝里的半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亮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光线,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团泥。"他让你过去?"

      "不知道。"裂缝里那半张脸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张合更快了,只有两个字的口型:"不走。"

      那只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停着,手指微微屈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裂缝又扩宽了半指,那半张脸的轮廓更清晰了。他的左眼闭着,眼皮上有细小的裂纹。

      林雁秋从岩石台子上走下来,踩着水走过来。她走到距离那条光线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红绳,解开了一小段,大约一臂长,捏在手里。她盯着光线的末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星术引导线直接踩会被逆吸,归墟旧档附录有一段注释,写在页边上的,说是星术引导线承接的是阵眼气脉的流向,需要用归墟的结扣把气脉走向改一道弯。"

      她说完,把手里那段红绳打了一个结。双股收口,三转半。她捏着结靠近光线的末端,绳结尖端触到光线的一瞬间,那条光丝从笔直变成了一道弧线,绕过了我站的位置,从我脚边一米之外弯了一个弯,重新延伸向地面深处。

      "你弄的?"我把牌子又举高了一些。裂缝里那只左手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指向我手里那块牌子,停住了,然后弯曲了一下,像在点头。

      水面在我膝盖下方停了已经有一阵了,没有继续上涨。灰白色的那一层在水潭中央铺着,底下那道暗绿色的光不再往上顶了。水潭中央那个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灰白色的水面像一面铺平的镜子。

      "我过去。"说了一句,我踩上那道被红绳弯过的光路。脚底接触到光线的瞬间,一股吸力从脚底板往上窜,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我的脚往深处拖,有些微微发麻,从脚心窜到膝盖。掌心的紫纹猛地亮了一下,那股吸力被顶住了,像有东西在我体内撑了一下,把那股往下的力道反推了回去。

      我迈第二步,吸力又窜上来,又被顶住了。第三步,第四步,每走一步都有一道力道试探着往下抽,每走一步紫纹都亮一次,掌心里的纹路越来越烫。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我站的位置距离那团泥还有大约两臂的距离。裂缝又扩宽了半指,整张脸露出了一半。他的左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暗蓝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持续了一秒就暗了,恢复成深褐色。我依稀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有一些沙哑:

      "别……过。"

      我停住了。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那只还伸在外面没有收回去的手。他让我别过,但他的手还伸着,保持着一个"等人"的姿态。

      "它醒了。"林雁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引导线是往外引流用的,星术师画引导线的时候会把阵眼里的气脉分出一股引向外面,减轻阵眼的压力。但如果阵眼底下的东西醒着,引导线就是它往外爬的通道。他画引导线的时候可能还没醒。"

      "现在醒了?"阿亮问。

      "醒了,封阵者让你别过去。"林雁秋看了一眼手里那卷红绳,绳子末端的结扣在暗光里微微亮了一下,"但我已经改了它的流向,你踩在改过的路线上,走的是反方向。"

      "意思是他在下面扛不住了,想把我往外面推。"我看着那道裂缝,那只手还伸着。他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暗蓝色的光比刚才更淡了。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短得像被刀切断了后半截:

      "血。"

      他说完,嘴角裂开了一道细缝,暗红色的血从唇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滴落,被那层暗蓝色的光接住了。血珠停在光线上方,没有坠落。

      林雁秋看到那滴血的时候,握着红绳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脸在暗光里白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像在对自己确认:"归墟的献祭,封阵者把自己的血混进去了。"她顿了一下,补了半句,"归墟旧档最后一页烧掉的部分,讲的应该就是这个。"

      那滴血还悬浮在半空中,那只左手还伸着。裂缝里他的左眼又睁开了一些,暗蓝色的光转了一下又暗了,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在最后闪了一下。

      我站在被改弯的光路上,手里攥着那块刻着"给初七"的牌子,掌心那层紫纹还在发烫。他让我别过去,但他的血在光路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他还能撑多久?"我问。

      林雁秋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松开了又收紧了,那卷绳从指缝里滑落了一点又被她重新捏住。

      阿亮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初七——"

      我没有回头,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条被红绳改弯的光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伸着的手和那滴悬着的血。

      我迈了第五步,脚下的吸力又窜上来,紫纹亮了一下顶住了。

      第五步踩实的时候那滴悬着的血珠从空中坠落,落在岩面上,碎开了。

      裂缝里那只左手放下来了,贴着岩壁垂着。

      他的眼睛合上了。

      洞口那道暗蓝色的光在下一秒熄灭了,只剩一盏马灯照着那一小片岩壁和那团灰褐色的泥。

      我站在第五步的位置上,脚底的光路还在亮着。掌心那层紫纹的温度正在下降,从烫变成温热。那滴碎开的血在我靴尖前方的岩面上渗开了一小片暗色的印子,然后被岩面吸进去了。

      阿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水声跟着晃了一下。他已经走到我身后两步的位置了。"他怎么了?"

      林雁秋的声音从更后面传上来:"封阵者把血混进阵眼的时候就已经不能撤了,那道缝合上是引导线走完的标志,所以他必须走完这条路。"

      我站在那儿,没有回答。那道裂缝合上了,泥面恢复平整。那只手不见了,但我脚底下那条暗蓝色的光路还在,在我面前延伸了最后一步。一步之外是那面岩壁,什么都没有。

      "初七。"阿亮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喊了我的名字。

      我把那块牌子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给初七"那三个字还在。我把牌子放回口袋里,弯腰把马灯从地面上提起来。

      "走吧。"我说。

      我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光路在我身后完全暗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水面没有继续涨,稳在我膝盖下方半寸的位置,像那只推着水位线上涨的手突然松开了。阿亮走到我旁边,水只到他的大腿。林雁秋站在岩石台子上,手里的红绳已经收好了。

      我走回岸边爬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岩壁。碑还在,泥还在,裂缝合上了。但碑座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位置靠下,被紫泥盖住了大半。我蹲下去抹开那层泥,字露出来了。

      "初七,到了这里不要抬头。"

      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字,笔划更细,像刻字的人刻完第一行之后停了一下才刻的第二行:

      "我在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1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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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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