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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人 掉下去了 ...

  •   我一边走一边数着,头顶那些光点,从我们重新迈步开始,又近了。最近的那一只我已经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它悬在斜上方,随时会坠下来。我手心一直出汗,枪管贴着小臂内侧,滑腻腻的,我得不停换一下握法才能握稳。

      阿亮拿着马灯在我前面两步远,光柱扫来扫去。脚下的紫泥明灭得越来越没规律了,有时快得像我的心跳,有时又慢到我要停下来等下一跳。我正想开口让阿亮把灯放低,头顶的光点忽然全灭了。整片穹顶暗下去,暗得我眨了两次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剩马灯在我们中间铺了一小圈橘黄,照着自己的靴尖。

      "灭了?"阿亮的声音压着。

      我没回答。等了大概五六秒,它们又亮了。比刚才亮得多,亮到我能看清每一只光点的边缘。但位置变了,那些光点退到了穹顶边缘,排成一个规则的圆。圆环正中间亮起了一团新的光,看起来是竖着的一个长条状,有点像一扇门。它不眨眼也不收缩,就那么亮着。

      阿亮的马灯忽然炸了一下,从橘黄变成惨白,整个空间亮起来。我眯了一下眼。

      头顶有东西!是木头的,很粗大但有些腐朽了,一根根横架着,整整齐齐在顶上。我注意到它们的排放方式不太一样,椽子朝下、檩条朝下,像一整间屋子的房顶被翻了个面扣在我们头顶。梁架上挂满了红绳,密密麻麻垂下来,每一条都绑着东西,有布条、骨片、小铜铃或者羽毛。有风穿过的时候它们都在晃,我脸上确实有气流拂过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灰味儿。

      不太对劲!这地方不该有风的!我琢磨着,继续观察头顶。

      然后我发现那些光点其实是圆形的铜片,巴掌大小,钉在墙上和梁柱上。气流一过,它们就微微转动,把光反射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铜的。"我说。

      "那刚才跟着我们跑的是什么?"阿亮的声音干干的。

      "风。"顾磊在后面说。

      他已经走到我左侧了,手里端着个黑灰色的方盒子,有巴掌那么大。他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指示灯绿了一瞬,然后一股细烟从盒身侧面冒出来,外壳发出"滋"的一声,焦味往外窜。顾磊骂了一声把盒子扔在软泥里,它落下去的时候指示灯彻底暗了。

      "灵能仪,"他说,"这里的场太强,超负荷烧了。"

      我看着他。他半边脸被白光打着,另半边在暗里。他右肩的布料有一道裂口,我进来之前还没看见那道口子。

      "那你呢?"我问。

      他没答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烧糊的盒子,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没听清,因为林雁秋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在我耳边说的。

      "你朋友在下面。"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盯着前方地面。紫泥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泥面绷得很紧。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几步之外,泥面竟然陷下去一个弧度,形成了盆地的形状,最低点正对着头顶那团竖着的白光。

      "什么朋友?"我问。

      话没说完,脚底忽然动了。一瞬间,整片河床泥往下坠,左脚先踩空,身体直接就往左偏,右脚也跟着滑。我赶忙伸手去抓东西,右手刚刚能够到一条垂下来的红绳,但是没想到在我握紧的瞬间它绷了一下就断了,腐烂的纤维从我指缝里滑走,一点力气都没吃上。泥从领口灌进来,冰凉的、黏稠的,一路贴着我脖子往下淌。

      我翻了个身,后背先着地,砸进一层厚泥里。冲击从尾椎一路震到颈椎,眼前只白了一下,胸腔里的气被砸出去大半。马灯也不知道滚哪去了,但光还在,一团橘黄在泥面上翻了几圈停住了。

      我趴在那里喘不上气。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压着一个人,对方的膝盖抵着我的后腰,背包的硬底硌着我后背。是周炀!他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泥面,另一只手蜷着压在我右肩上。他在我背上趴了两三秒才撑起来,往旁边翻的时候上半身又压了一下我肩膀。

      "别动。"他声音粗得不行,喘了两下,"还有人。"

      他身后背着顾磊。周炀落地的时候背朝下用背包垫的,顾磊被背包带子勾住了,半趴在他背上一起下来的。周炀翻起来弯腰解带子,顾磊从他背上滑下来,侧躺在泥里没动。

      我爬起来。膝盖陷进软泥里又拔出来,带出一团黏糊糊的泥浆,铁锈混着烂植物发酵了很久的味儿直冲鼻子。我爬到顾磊旁边蹲下,手刚碰到他肩膀就摸到一片湿的,应该是血,温乎乎的,黏在布料上。他左肩的外套撕开了一条长口子,底下一道斜着的伤翻着,不算深,但血一直往外渗。

      "石片。"顾磊侧躺着,手掌压着伤口,指缝里红红黑黑的全是泥血混合物,"从顶上落下来。"

      我蹲着要扶他,手指刚扣住他右臂,他忽然抬了一下完好的那只手挡在我面前。他整个人绷起来了,盯着我背后——

      "别动,前面有人。"

      我猛地转头。只见马灯滚出去十来步远,灯身半陷在泥里,灯罩还亮着,在泥面上铺了一小片晃动的光。光的最边缘,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人形,高低不一,排得不齐,他们都面朝着同一面墙。那墙大半被河床泥糊住了,只露出中间一段一人高的截面,上面涂着什么,黑的,在灯光边缘能看出画的轮廓,像人,又不像。

      那些人影垂着手,身体往前倾,肩膀塌着,后脑勺和脊背弯成一条弧线,像在鞠躬。每个人前倾的角度都一样,垂下去的手离膝盖的距离也一样。

      我摸到周炀丢在地上的手电,想了想打开了。白光穿过去,照到那些人身上。

      全是死人。他们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形成了深褐色的干皮,好几处裂了口子,底下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不过衣服还在,烂成碎片挂身上。膝盖以下全陷在泥里,周围的泥干裂了,绕着他们的腿根裂出深沟。他们陷在那儿多久了,久到我看不出泥和皮在哪儿分界。

      四个人,前排三个,后排一个。最后排那个身形最小,站得靠后一些。手电光扫到他侧脸的时候,我看到了干缩的下颌骨、塌陷的颧骨、紧闭的眼皮。

      忽然,我好像看到他的头动了,大概偏了一个角度,像有人在旁边喊他名字,他侧过头去听的样子。眼皮还是闭着的,但颅骨在颈椎上转了不到一寸,对着我们的方向停住了。

      手电光稳稳落在他脸上,他没再动。可他那个"听"的姿态让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盯着他的侧脸多看了两秒,下颌骨的弧度让我想起什么,那个角度,颧骨塌陷的位置。不对,我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闪了一下,那颗头瞬间出现。我碰到它的时候看到的画面里,那个被拖进水里的人,沉下去之前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感觉是同一张脸!但我不确定,眼前这个眼皮是闭着的,而且陷在泥里太久了。

      阿亮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那是在听我们说话吗?"

      我不知道答是还是不是,那个人影偏着头,没再正回来。其他三个还鞠着躬,也没动。

      顾磊撑着右肘从泥里坐起来,手掌还按着左肩的伤口。他看着那排人影,说了一句,声音拖得很慢,像一边说一边在确认。

      "河床翻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儿了。"

      周炀站在我旁边,也盯着最后排那个人。他看得很久,久到我手里的枪托硌得掌根发疼。然后他说了句什么,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那个人说话。

      "你怎么上来的?"

      风从梁架间穿过来,那个人身上的碎布被吹起一小片又落下。

      前排鞠着躬的里面,左边第二个忽然晃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后面碰了他肩膀。然后他的头也偏了,角度和后面那个一样,闭着眼,对着我们的方向。接着是第三个,然后是第一个。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偏过头来,四颗干缩的头颅全对着我们,眼皮闭着,下颌骨的弧线在灯光里拉出四道几乎一样的影子。

      我握着枪,手心一直在出汗。枪管滑得我要不停收紧手指。

      "他们不是来听我们说话的。"我说。

      "那听什么?"阿亮问。

      话卡在嗓子眼里。因为马灯的光在那时候晃了一下,照到了第四个人影的眼皮。最后排那个身形最小的,他的眼皮在那一瞬间开了一条缝。开了一下又落下去,像睡梦里听见了什么声响,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我不自觉退了半步。

      那一瞬我看到了颜色,瞳孔里有一层很淡的紫色从里面透出来。

      脚下的紫泥在同一时刻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光从泥层深处透上来,照亮了脚边泥面下方大约两指深的位置,四根红线,平行的笔直地朝着那四个人影的方向延伸过去。每一根绳的末端都系着一个什么东西,埋在泥里看不清,但每一根对应一个人影的脚底。

      我站在第三根和第四根绳之间。

      "别动。"顾磊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那四根绳下面系着他们的脚踝。"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靴子正好踩在两根绳中间,靴底的泥已经结成一层薄壳。我不敢动了。

      头顶那团竖着的白光还亮着,一动不动。四颗干缩的头颅闭着眼对着我们,陷在干裂的河床泥里。而那些绳是朝着它们去的,从我们来的方向笔直延伸过来。

      他们不会是在等我们踩上去吧?

      靴尖边缘的泥壳这时候裂了一条缝,细得像头发丝,朝紫泥深处延过去,停在了第一根红绳的正上方。

      第四个人影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7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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