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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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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井底中央之后,我们没有立马上竖井。阿亮在井口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顶上那圈灰蒙蒙的亮斑,然后把匕首收了回去,但没插回靴筒里,就那么握在手里垂着。林雁秋靠在西面的砖壁上,两只手环抱在胸前,袖子破的地方露出那两颗骨珠,灯光一照泛着白润的光。周炀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电关了垂在身侧,眼镜片上有一道灰印子,他也没擦。
我提着灯在那三个岔道口前面站了一会儿。北面那个缺口我刚刚看过,空的,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确实就一堵死墙。东面塌了半边那个口子大一些,能看见里面的砖层断面,像是被从里面顶开的,碎砖散了一地。右边的西面那个窄口我之前没怎么细看,入口比另外两个都窄,只有半人宽,顶也矮,像一条横着的裂缝嵌在墙里面。
但我蹲下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西面那个窄口的地面上,浮沙上面有几道很浅的印子,像是脚印。浅得很,我要是不把灯放低了贴着地面照根本看不出来。我蹲下去把灯搁在地上,光贴着沙面横着打过去,那些印子就显出来了,两只脚一前一后,步幅不大,大概就正常人走路的一半长度。压痕比周围的沙颜色要深一些,像是踩下去之后又落了一层薄沙盖住了,但还没盖严实。脚尖那头压得深一点,脚跟那头浅一点,每一脚都稳稳地指着岔道里头。
看起来类似软底鞋才有的痕迹,纹路又细又密,不像户外靴也不像工装靴,更像是运动鞋或者布鞋。那个方向走得特别稳,完全没有犹豫。
我站起来提着灯往西面岔道口迈了半步。
"初七。"林雁秋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但我听得出来比之前紧了一些,像一根线让人轻轻拽了一下。
我回过头,她还靠着砖壁没动,但环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一只手垂下来搭在腰侧的背包带上。她的目光从岔道口移到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方向不能走。"
"为什么?"
"软底鞋走的那条路,"她说,"是死路。"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没眨,就那么一直看着我,像在等我点头。阿亮从侧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歪头看了看林雁秋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但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一个能同时看见我和她的角度。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她没马上回答,沉默了两三秒。"地图。"
"地图给我看看。"
她没掏地图,也没伸手去摸冲锋衣内侧那个口袋,就那么站着,搭在背包带上的手指捏了一下又松开了。"不用看了,"她说,语气很平,"从这边走,走不到北望城外面。这条岔道是往东兜的,绕一圈又回到城墙基座底下,里面堵死了,走不通。"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我问她把地图给我看,她说不用看了,但她也没掏出地图来证明她说的话。这种说话方式我在牧玄身上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不想让我往下问,就用这种"我给你结论你别问过程"的语气。区别就是牧玄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一般信他,因为我知道他背的东西比我多。
阿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他拉开那两步距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林雁秋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阿亮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收回到自己脚尖上。
井底安静了几秒钟,空气凉浸浸的,砖壁上的符纹在灯光底下沉默地趴着。
然后从西面那条窄口的深处,大概在灯光照不到的位置,隔着那截窄缝和暗处,传出来一声咳嗽。干巴巴的,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压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一下冲出来。咳嗽声在岔道里撞了一下带着点回音,闷闷地传出来,清清楚楚是个活人的动静。
我浑身的肌肉一下绷紧了,阿亮的手直接按上了匕首柄。周炀比我反应还快,我转头的时候他已经动了,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支短管的东西,双手端着对准了西面岔道口的方向,枪身压得很低枪口朝下,但那个握姿已经摆好了。太快了,快到像排练过无数回一样,我愣了一下才看清他手里端的是支短管□□,折叠托的,之前谁都没注意到他包里还藏着这个。
"别动。"周炀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朝着岔道口,下巴收着,眼睛贴着枪身侧面的准星。
岔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我们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含混,像是嗓子干透了又被那声咳嗽扯破了:"……哪个?"
那个声音我认得。
我往前冲了一步,灯举起来照着岔道口。光探进那条窄缝里,照亮了大约两三步远的地面,然后是一只扶着墙的手,手上全是灰土,指甲缝里还塞满了干泥,手掌压着砖壁,指节微微曲着。然后是半条胳膊,再往上是肩膀,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磨破了,肩头蹭得全是白色的灰印子。他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扶着墙,每一步都踩不实在,整个人往左边歪着,重心几乎全压在那只扶着墙的手上。
脸上那层灰已经干成了一层泥壳,眼角嘴角的皮肤裂开了,露出底下发红的肉。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那张脸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磊!
"顾磊?"阿亮先叫了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被灯光刺了一下,眯起来眨了好几下才睁开,然后看见了我们。他张开嘴想说话,嗓子却发出一个极嘶哑的声音。他又干咳了一下,但他状态实在是不好,咳的时候整个人完全站不住,扶着墙的手滑了一截,差点跪下去。阿亮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墙边架住往下带了一下让他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胸口起伏得厉害,鼻翼一翕一张的,像跑了很远的路。阿亮从背包侧面抽出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开脸上的泥壳,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划伤。他又喝了两口才把壶放下,抬起头看着我们。
"你们……怎么在这儿?"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哑。
"我们沿着标记找到这儿的,"我说,"你怎么回事?你不是留在营地里吗?"
顾磊又喝了一口水,把壶盖拧上放在膝盖上,手掌按着壶身。"老关走了,"他说,声音缓和了一些,"营地里风沙停了以后,他说他觉得不对,不能等了。他说铁门堡那边应该有人,他回去找人,让我从东边绕进来找你们。"
"东边?"
"他说你们会走西边的水道入口,但从东边有一条老路通到城墙里面,更快。他给我画了个方向。"顾磊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泥,蹭出一道白印子,"我和其他人走了两天,绕了不少冤枉路,途中其他人也都走丢了,我从城墙东面一个塌口翻了进来,然后顺着排水道的结构一直摸。摸到这边的时候看见岔道口,不知道走哪条,刚停下来——"
他看了林雁秋一眼,又看了看周炀端着的枪,喉结动了一下:"你们这么大动静,我听见了,想叫你们,嗓子发不出声,就咳了一下。"
"老关一个人回去了?"阿亮问。
"他说他一个人更快。他把马灯留给你们了,什么都没带,就揣了一把刀。走的时候跟我说,"顾磊顿了一下,像在回想,"他说,灯跟着人走,别让火灭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马灯。灯焰还是稳的,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罩里透出来,在顾磊灰扑扑的脸上照出一块暖色。
"你还走到哪里了?"我问。
顾磊抬手指了指西面那个窄口:"那条道我进去看过一小段,最里面是堵死的,墙是后砌的,和别的砖色不一样。堆了很多碎石头,石头缝里我闻见一股味道,说不上来。"
我转头看着那个窄口。
顾磊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过去,他坐在地上摇了摇头:"不能走那边,里面有东西已经醒了。"
他说得很轻,但这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口井都安静了一瞬。阿亮扶着顾磊的手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周炀的枪口没有放下来,只是从岔道口移开了一点朝向了地面。
我看着那个窄口,灯焰在手里稳稳地烧着。顾磊说里面的墙是后砌的,颜色不一样,堆了碎石,闻见了苦味。我又想起之前在岔道口蹲下来看到的那些软底脚印,也是新的,那些人走进去了,看不见出来的痕迹。
"走哪边?"阿亮问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看顾磊,他脸色很差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是清的。又看了看林雁秋,她还靠着西面的砖壁没动,目光垂着像在等什么。周炀的枪口已经放下来了,但握枪的姿势还没松,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再端起来。
我转头看了看北面那堵死墙,又看了看东面塌了半边的口子,最后视线落回西面那条窄口上。灯焰的光在岔道口边缘折了一下,照见浮沙上那几道浅浅的脚印,脚尖朝着深处。
"扶他起来,"我说,"先上井。"
阿亮把顾磊从地上架起来,顾磊撑着墙站直了,腿还有点晃但自己能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西面的窄口,然后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我提着灯走在最后面。井底的地面上三个岔道口像三张合不拢的嘴,在灯光够不到的地方沉默地张着。灯焰晃了一下,我稳住手腕,把光举稳了跟上前面的人。
爬到竖井口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井底的阴影在我离开之后迅速合拢了,三个岔道口收成三个暗色的缺口,什么也看不见了。但额头上那个位置还在微微发着热,不烫也不疼,就那么持续地、温吞地存在着。
老关把灯留给了我,说灯跟着人走。我把灯举高了一点翻过井口,踩上暗道松软的沙土朝前面几个人走过去。头顶那道灰白色的亮斑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空气里还有一点稀薄的光。
顾磊走在最前面,阿亮架着他。他的脚步一开始是拖着的,走了几十步以后慢慢稳了一些,估计是缓过来了。林雁秋走在中间,步伐和之前一样轻。周炀走在队伍最后面但在我前面,那把短管□□已经收进背包里了,但背包侧袋的拉链开着。
我脑子里转着几件事。顾磊说老关回去找人了,老关走的时候说"灯跟着人走",这句话老关在营地里从来没说过。顾磊说他绕了两天从东边翻进来,他走的路和我们走的暗道不在一个结构里,但最后也到了那个井底。林雁秋说软底鞋的方向是死路,但她没给我看地图。周炀那把枪掏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一个只负责后勤的人该有的反应。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着,但没有一个能连得上。我只是一直提着灯往前走,光柱在暗道两侧的砖壁上一晃一晃地滑过去,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沙土覆盖的地面上,像一道深色的标记缓缓往北移动。
脚底下一段松软的沙土忽然变实了,踩上去发出硬邦邦的闷响。我把灯往前举了举,光探到更前面的地方,然后发现暗道的砖壁在这里收窄了,地面上散着几块从顶上塌下来的砖头,砖头上压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被一块碎石压着边角,在通风里微微掀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石挪开,拿起那张纸展开。应该普通横线本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画有点抖:
"往北走,别下井。老关。"
我蹲在那里看了那张纸条很久。阿亮在前面喊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我把纸条折好了放进口袋,站起来提着灯朝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