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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老关 我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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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在骆驼旁边一颠一颠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握手时那阵烫人的温度。那股热不对劲,戈壁里头人人手凉,就他的手心跟刚攥过火炭似的,这人不简单。虽然我说不上来,但他问牧玄的语气太随意了,就感觉好像是特意挑了个看起来不紧要的时候,把这句话当饵扔出来,试试我咬不咬,关键是他,自称来找矿的,怎么会去留意一个已经进了沙漠的年轻人?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完全没有答案,只好将就先往下压,我不相信接下来这么长的时间,他会一个马脚都不漏!我看了看前面周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老关领头的骆驼,心里冒出个念头,老关那时候说"命硬的人带队伍,队伍容易出人命",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什么?
队伍又走了大半天。天色从淡蓝褪成灰白,日头挂在了偏西的位置,影子缩到脚底下又慢慢往东边拉长。老关一直没停,骆驼走得不快但很稳当,卵石在蹄子底下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听久了耳朵里就跟灌了沙子似的,嗡嗡的,像有只虫子在耳道里头没飞出来,烦人得很。
经过一段看上去颜色比别处深的地面时,老关的骆驼忽然偏了一下头,步子明显地慢了半拍。我看到老关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骆驼。
我连忙对他大喊道:“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蹲在河床拐弯的地方,直盯盯地看着地面,就在我以为他怎么了,就见他猛地用手扒开沙土,从底下抠出几块碎石头来。
那些石头表面糊着一层暗紫色的东西,黏乎乎的,在日光底下反着潮湿的光。老关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眉头拧了一下,把石头扔回了地上,完事了手指还在裤腿上擦了一把。
又擦了一把。
我对他的动作不解,但暗自留了心。
就在这时候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蹲下,他指着地下的石头让我看,"这段河床出事了。"
老关蹲着没动,声音闷闷的,"我上一回走这条路是十几年前。拐弯这地方有一片梭梭林,虽然长得都不高,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河床两侧确实还戳着一些枯枝根,大半截埋在沙里,露出来的只剩一截截黑色的短桩。断口有着很明显的烧焦痕迹,又黑又脆。我蹲下掰了一根,没费劲就从中间断了,断口里面全是炭化的黑。
"有人放了一把大火。"老关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平时我们周围很少发生这种事情,我怕……”
“你怕什么?”阿亮跟着问了句。
老关看了他一眼,“一般烧,是烧不成这样的,要烧成这个样子,得有人先把梭梭草砍成堆了再点。"
“你的意思是……”
老关点点头,我明白他想什么,他是怕放火的人没走,如果半路上遇上的话,会有危险。
忽然,周炀从后面走上来了,我见他蹲下去把老关扔掉的那块石头捡起来,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一遍,又用指腹蹭了一下紫色附着物的表面,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站起来没说话。
"见过?"我问。
周炀把石头搁回地上。"碱滩那边见过,是有一片被烧过的洼地,地面焦痕跟这个一模一样,当时洼地旁边还有一顶帐篷。"他停了一下。"帐篷里三个人。死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林雁秋骑着骆驼刚拐过弯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缰绳明显勒了一下,骆驼停住了。她没下来,坐在驼背上,日头在她背后晃着,我看不清她的脸。
"怎么死的?"阿亮问。
"脱水。"周炀语气很平,透着一股无所谓,"我认为脱水不是根本原因,旁边水袋是满的。我觉得是他们喝的水被这种粉末染了,死的时候皮肤全部成了暗紫色,和石头上的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他讲得越平,我后脊梁越凉。三个人,水袋里有水,看着水渴死了。这画面在我脑子里待了不到一秒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
"帐篷布裹了,埋在碱滩边上了。装备不够把三具尸体运出去。"他看了老关一眼。"当时不确定他们是喝了什么死的。现在看见这个颜色,对上了。"
"身上有标识吗?"
周炀摇头。"没有。普通户外装备,没有公司标,没有工作牌。背包里只有食物水和地图。只有一个人右手腕上缠着一根红手绳,手绳上挂着一颗骨珠。"他说到"骨珠"的时候语调没变。"但是碎了,只剩了半颗。"
我没转头看林雁秋。但我听见身后几步远那个方向,骆驼喷鼻息的声音比之前急了一些。我在心里把这个念记下了,没翻到脸上来。
老关一直没看林雁秋。他蹲在河床上把那几块碎石头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走不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前面那一大片,全是这种,我不确定里面的水有没有被染到。"他抬头扫了一圈。"十一条命,我不能拿进去赌。"
河床安安静静地摊着。骆驼喷鼻子的声音在空气里颤一下就没了。我站在河床中央看着老关,他背对着我,后颈晒成深褐色,衣领边缘磨白了一圈,在日光底下特别显眼。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周炀那边有匹骆驼不耐烦地换了一下后腿,蹄子在沙地上磕了一声。老关才开口,声音低到我差点没听清:"有另外一条路。我一直不想走。"
"什么路?"
老关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嘴角飘出来,被风扯成一根细线往北面去了。他蹲在那儿抽了半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烟火气带来的沙哑。
"过黑沙海腹地的风蚀岩柱群,我们管它叫哑巴沟。"
"哑巴沟?"阿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疑惑,"什么说法?"
"到了里面你会和哑巴一样,张了嘴,说不来声音,所以叫哑巴沟,"老关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火星溅在沙土里立刻就灭了。
“要是在里面迷路……”林雁秋忽然说道。刚才一路上她不怎么说话,但我估计她一直在听,而且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她应该是知道哑巴沟的。
在她说话之后,我就看到老关悠悠地看了她一眼,"要是迷了路,就看你命大不命大了,命大的人醒来就出了沙漠,命不大嘛……”
他没往下说,我知道,走不出沙漠,自然就会被沙漠给掩埋。
“诶,老大,我们手里有信号弹,到时候我要是找不到路了,就打那么已发,你来救我。”周炀边上的矮个子说道。
“打信号弹也没用。哑巴沟的柱子都很高,外面根本看不见。"老关直接就开口否定道。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沙地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接着,缓缓跟我们说了他年轻进哑巴沟的场景。“我当时在里面走了三天三夜,差点走不出来……”
"最后怎么出来的?"我问。
"一个灯。"老关把烟屁股在地上碾灭了,弯腰捡起来装进外套口袋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仔细,像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石头山的深处有一个废营地。不知道是谁留的,里头有一个灯还亮着。我提着那灯一直走一直走,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灯一直没灭。等我走出石头山的时候,它自己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然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一个告诉人"那地方我进去过而且差点没出来"的眼神。但他看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背包侧兜那个鼓出来的轮廓上停了一瞬。
"现在那条路还能走吗?"
他没马上回答,低头看了大概十秒的沙地。"我不确定。哑巴沟里头我只走过那一次。石头山的走向会变,沙丘每年在挪。以前走得通的路现在可能堵死了。"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是坚持走,我试试。走不通了再退回来。"
我蹲下来把背包侧面马灯上的布套解开,看了看灯罩,上面的玻璃完整没裂。我把布套重新罩好,站起来。
"走哑巴沟。"
老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沉甸甸的,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他已经认识了的人。
"那地方不是人走的。"
"我知道。另外的路没了,剩下能走的只有哑巴沟。你走过一次就能走第二次。"
他沉默了一阵子,弯腰捡起骆驼缰绳攥在手里,朝西北偏了大约十五度,迈开步子。
周炀那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戴眼镜的瘦高个嘴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被周炀抬手拦了。周炀自己没开口,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不热的,像在琢磨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队伍重新动起来了,顾磊牵着骆驼走到了我旁边。他先是"啧"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哑巴沟我去过一次。五年前陪省里的地质队到外围转了一圈,没敢往深处走。"
"为什么没敢?"
"那地方邪乎。"顾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进去之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说话。没人商量过,就是自然而然的,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大声不出来。待久了你会觉得那些石柱子像在动。我感觉它们不是真的在动,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你在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在你眼角边上悄悄挪了位置,光线反应应该是。"
他说完这话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当地老人说的,不一定准。反正那次我们就在外围停了两个钟头,拍了些岩石照片就撤了。"
他说完就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我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顾磊最后补的那句让我多看了他一眼,这就是灵馆外围的人员?话永远说一半留一半?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留个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