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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合队   从老关 ...

  •   从老关那边回来,我又陆陆续续准备了一些东西,夜晚,矿工宿舍门口的破路灯一盏隔着一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断断续续摊在土路上。我坐门口台阶上,牧玄那只白瓷杯搁在右手边的沙土上,里头倒了半杯井水,我没喝,就看着水面。水面晃一下,晃一下,风从镇口灌进来,带着谁家烧梭梭柴的烟味儿,铁门堡的晚上很安静得过分,莫名地我想到了初来的那个夜晚,那个路灯下的男人还在不在?我不敢再去确认,铁门堡的夜晚没有人。

      不一会儿,阿亮也从屋里出来了,他头发还是湿的,水没擦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你坐这儿喂蚊子呢?"

      "戈壁滩上哪来的蚊子。"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没问。他从来不多问,这毛病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跟我学的。

      "膝盖怎么样?"

      "不疼了。"他伸手揉了揉膝盖外侧,"昨天那趟走狠了,今天歇一天反而松开了。明天一口气干到黑沙海。"

      "口气不小。"

      "你明天别拖我后腿就行。"

      我没接茬。坐了一会儿我把杯子里的水倒了,用袖子把杯壁擦干净,塞回背包外侧口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口袋外面让它贴着内壁坐稳。

      "明天老关带路,"我说,"绕碱滩西边,比之前那条路远点但是稳。顾磊也跟着,估计他会带上□□和绳子。林雁秋一样,我们四个人,加上四匹骆驼,这次准备多点水,应该够了。"

      阿亮点点头,"那个女的瘦得跟杆子似的,但没想到她走起戈壁比咱们都稳啊。"

      "她爷爷进了七次。"

      "那你跟她搭档比我跟你搭档省心。"

      我站起来拍裤子上的沙土。"睡觉。"

      第二天天亮得特别快。我刚把背包甩上肩,老关已经牵着骆驼从镇北过来了。四匹骆驼在镇口一字排开,驮架上绑得整整齐齐,水囊卡在两侧,位置对称得跟量过一样。老关穿着深灰夹克,领子翻着挡风,裤腿塞进高帮靴里,后腰别着工兵铲。他检查缰绳的手法快得我看不清,反正每个结都重新拽了一遍。

      顾磊来得比较晚,他背着□□,弩身上裹了防水布,攀岩绳一盘斜挎在肩上。他站在镇口跟老关对了一眼,没说话,头一点就算打过招呼了。这两人之间看起来并不像顾磊说的那样仅仅是认识,我在心里留了个眼。

      林雁秋最后过来,她把补给袋挂上骆驼,又检查了一遍缰绳和结扣。见此,我也忍不住又摸了一遍背包外侧,昨晚放的白瓷杯还在,贴着内壁安安静静的。

      搞完之后,我们上了骆驼。

      老关走在最前面,他那只骆驼晃悠晃悠地,我们依次跟上。铁门堡的土墙在晨光里泛暖褐色,墙根的影子一寸一寸往回缩。面馆门板还卸,杂货铺卷帘门拉着,镇口一个人没有。我回头看了一眼,骆驼拐了第一道沙丘,铁门堡就没了。

      老关走的路线不是碱滩那条。他从铁门堡往西北偏西斜切,贴着碱滩西侧边缘走,上了一道矮沙梁的背面。沙梁不高,脊线正好把碱滩那口井挡住。从碱滩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脊线,看不到我们。骆驼踩在背风的坡面上,松软的沙土被蹄子压出浅浅的凹痕,几秒就塌平了。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把视线放回前面。

      走了大约俩小时,沙梁矮下去,地貌变成灰褐色的砂砾滩。老关侧过头喊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送到后面:"前面是古河道入口。古月国时候的季节河,从西北流过来汇碱滩。现在干了,沿河床走少绕路。"

      我往前看,几百米外地面突然陷下去一道宽槽,植被从梭梭变成骆驼刺。老关没减速,骆驼直接往凹槽走,到河岸边缘蹄子踩上砾石哗啦一阵响,顺着斜坡滑进了干河床。河床比地面低三四米,宽四五十米,底部铺灰白卵石和粗砂,被风沙磨得光滑。走在底下确实稳,两边的河岸挡了风,空气不流动了,反倒觉得更闷。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雁秋。她正在翻一本旧笔记本,手指沿着页面上某条线划,看完合上放回包里,朝我点了下头。看来方向没有错。

      又走了不到一里,河床拐弯了。老关在弯道处举手示意减速。我勒缰绳,骆驼放慢步子。弯道后面——

      有人。

      七个人。五个站着,两个蹲河床边的卵石堆上。中间停着五匹骆驼,驮架比我们的大,捆得乱七八糟。其中有个穿亮色夹克的,站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地图,侧着头跟旁边人说话。骆驼蹄声一响他抬了头,目光越过弯道直接钉在我身上。

      我手心里冒了层汗,是碱滩守井的那些人,没想到他们人这么多,我这时候庆幸那天晚上没有贸然去打水。

      "别动。"我压低声音给后面。阿亮勒住了缰绳,林雁秋在老关旁边停下来。那边也安静了,蹲着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穿亮色夹克那个人把地图一卷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三十五六岁,肩膀宽,下巴硬得像石头,皮肤晒成深褐色,是戈壁里泡过很长时间的颜色。步子不快,手没往腰后摸。

      "你好。"他说。声音不紧不慢。"铁门堡方向来的?"

      我坐在骆驼上没下来,定了定神,说道:"你哪位?"

      "周炀。"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人。"我们受雇来这片戈壁找时砂矿脉露头,做一些地质勘探。"他说话平铺直叙,没什么语气。"我觉得你们走的方向跟我们一致。还有领路那位老先生,”说道这里他笑了笑,“我在铁门堡见过你两次,你们应该不是来和我们抢饭碗的吧!"他最后一句话似笑非笑,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东西,也在隐瞒什么东西,但到底是什么,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得出结果来。

      想着,我索性从骆驼上下来,也盯着他。老关见我下来也跟着下了骆驼,走到我旁边站定,看着周炀没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态度,周炀摇了摇头,随即把口袋里的地图掏了出来,铺在河床底一块平坦的卵石上。

      我趁机瞄了眼,他手里的地图是机器打印的地质图,等高线都标得整整齐齐的,还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区域。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们来六天了。原本有个向导,也是铁门堡的本地人,签了合同说好给我们带路。没想到两天前的夜里,他把我们扎在碱滩井边的帐篷和水全收拾了,骑走一辆摩托,还带走了半箱矿泉水和唯一的卫星电话。"

      我愣了一下,他明显说的不是真话,前天晚上他们的帐篷还在的,但是也不全是假话,至少进沙漠的人没有不会带本地人带路的。我没说话,继续盯着他。

      只听到他继续说道:"碱滩北面三十公里唯一能补水的地方,我们在井边等了两天,但是没人来。"

      我把骆驼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周炀身后那六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抱着手持设备,离地图最近;一个短发女人穿黑风衣,背对着我们在检查一匹骆驼的驮架绑带;三个壮实的站人群后面,胳膊抱胸前,看着这边,还有一个矮个子,在地下研究着东西。七个人,五匹骆驼。装备比我们齐,光水就三整箱捆在驮架上,还有两把猎枪和一架地脉检测仪。

      但他们没有向导。周炀手里的地图标的是时砂矿脉露头,和北望城差了将近二十公里。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手里的地脉检测仪,能感应到时砂粉末的辐射值,谁知道是真的来找矿还是来找什么的。

      "他们人手比我们好不了多少,"老关凑过来压低声音,"困了六天丢了向导断了通讯,食物撑不了太久。"

      "你见过他们?"

      "十天前周炀来过一趟铁门堡找向导,打听了三天,找了个外地的。我当时觉得不靠谱没说。"老关顿了一下。"五天前他又出现在杂货铺,跟我打了个照面。他买火柴,我买梭梭柴。那人说话直,没弯弯绕。但面相我看过——命硬。命硬的人带队伍,容易出人命。"

      "你意思是?"

      "你定。我只管带路到能看见北望城的位置。路上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我不拦。路线和水源我说了算。"

      我站了一会儿。风从河床北面灌进来,干得喉咙疼。周炀站在那里等,没催,也没再说话。

      “你们什么意思?”我看向周炀。

      他盯着我身后的顾磊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将视线挪到我身上,他的目光很烫,我觉得他能从我身上看出些什么来,这个人是真正的老江湖,手里没少沾东西。

      “带上我们。”他缓缓说道。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只是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那边的人也都看向我,我感觉又回到了百舸争流的比赛现场,但这一次,没有人会帮我,而我还得注意身后的人。想到这里,我似乎只有妥协。

      "你们有设备有物资没向导,我们有向导有路线没人手。前面是沙海,路线老关定,遇到岔路听他的。水资源我管,优先体弱的人。你找你的东西,我找我的东西,两部相干。"

      周炀听完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人。戴眼镜的瘦高个微微点了下头,短发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过来,三个壮实的也没摇头。

      他伸出右手。"行。"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干燥粗糙,温度高得不正常,在戈壁的凉风里烫了我一下。我多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去了,面色如常。

      阿亮在后面开始清点。他把每匹骆驼负重重新算了一遍,周炀那边匀出一箱水放到老关的骆驼背上,我们匀了两袋干粮过去。合在一起十一个人九匹骆驼,老关在最前面,周炀带他的人在中间,我殿后。

      河床拐弯继续往北延伸。老关的骆驼已经走了,蹄子踩卵石的声响在河岸之间弹着。

      周炀牵着骆驼走在我旁边。走了几步他侧头看我。

      "你认识个姓牧的?"

      我步子没变。"谁说的。"

      "清州那边的联络处办手续时有人提了一句,说往西走有个姓牧的年轻人,手里一直拿着一只白瓷杯,我刚才看见你杯在包外头所有就问了你。"

      "你认识他?"

      "不认识。别人提过。"

      "他走了几天了?"

      我没说话。

      周炀侧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目光放回前面,骆驼在他身边慢慢走,蹄子落卵石上,一下一下,均匀得让人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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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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