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不见不善

3、第 3 章 夜色如

　　夜色如泼开的墨水，自天际沉沉垂落，远山的棱角早已融成一片朦胧的暗影。火塘中的枯枝不时迸出脆响，灼红的火星裹着暖意向上跃升，轻轻舐咬着低垂的夜幕。围坐的人被火光映照着，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焰摇曳，化成一片恍惚的光斑。
　　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星从肥瘦相间的纹理间渗出，边缘在高温下微微卷曲。油脂滴入炭中，倏地激起一缕焦香的白烟，混杂着孜然与辣椒的辛香，随风飘散，勾得人忍不住吞咽。季望舒随手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炭火蓦然窜起，照亮对面那人的脸，连鼻尖沁出的汗珠也映出细碎的光点。
　　“翻个面！再撒点孜然！”江临双手举着烤签边吃边说，声音裹在烟火气里，带着点被熏出来的沙哑。鸡翅在炭火上缓缓转动，表皮逐渐烤成金褐色，酥脆得微微鼓起。刀化开的刹那，深色的肉汁便渗了出来，混合着蜂蜜的甜腻香气四散飘开。
　　火焰渐渐低伏，最终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块还在无声地燃烧。最后几根玉米被江临独自揽去，烤得表皮焦脆，香气扎实。她咬下一口，玉米的清甜混着炭烤的焦香一下子在嘴里漫开。这时，张珩递来一罐冰镇汽水，“咔”的一声拉开拉环，气泡争先涌出。那一口冰爽顺着喉咙滑下，正好压住了烧烤的滞腻。
　　“啊！真爽！”江临不由发出感叹。
　　“张珩哥，我也要喝汽水。”季瑫遇的手指在游戏机上快速操作，余光瞥见张珩的行为连忙说到。
　　“你自己没手吗？”一天天的就知道指挥我哥，你看你亲哥理都不理你。
　　“那江临姐不也是嘛，凭什么我不行。”季瑫遇不舍得停下游戏，他离刷新记录还差一点点。
　　“唉，”江临叹气，“再过一个月，你们就都要离开了，独留我一人在这边，可怜呀可怜呀！”
　　季瑫遇一愣，今年张珩哥考上大学连带着张琦一起搬去京市，陈至要回户籍地上高中，而他和哥哥、姜什也要回去，就剩下江临一个人在这边了。
　　“那，要不你也去京城上学？姜什姐，你打算去哪所学校呀！”季瑫遇的手指停下，指尖下的屏幕里显示着Congratulations！
　　另一边的姜什正在哄季软软，之前下水游泳的时候‘不小心’将季软软惹生气了，到现在还没哄好呢。
　　姜什摸了摸鼻子，季软软哪哪都好，就是生气后太难哄。“看我的分数线达不达标，达标就去一中，不达标那就去八中，哪里好就去哪里。”
　　“那江临姐要去吗？弄一个名额应该不难，再加上你的成绩本来就很好。”季瑫遇看向江临。
　　月光像一袭轻纱，漫过她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江临挑眉微笑到，“我可舍不得婆婆，还想多陪她几年呢，你是对我没信心吗，觉得我考不去京城？”风过时，几缕碎发贴在她颊边，被月光照得像银丝，可那点柔软偏生融不进她周身的气场。
　　“季瑫遇，与其担心你江临姐，不如担心你自己，裴姨可是打算将你送去国际学校，然后一条龙出国服务。”季望舒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凭什么，季璎语可以在国内，为什么我就不行？”
　　“问你妈去。”季望舒垂眸，看了眼手机弹出来的消息。是季柏乐发来的消息，说是和姜叔叔等人先离开，叮嘱他带好弟弟妹妹们，招生办那边要是能回复还是尽量回复。
　　礼貌的回复后季望舒看着手机屏幕暗下来到黑屏，黑色的屏幕上倒印着抿紧的嘴唇，下颌线干净利落，从耳根到下巴是一道紧实的弧线，透着少年人未脱的清瘦，却又在脖颈转动时，显露出隐隐的筋骨。
　　头好晕啊，连啤酒也是三杯倒，看来自己是真的和酒水无缘，季望舒迷迷糊糊。
　　耳边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脑中，“醉了？”有人凑过来，“望舒哥，你不会醉了吧，一杯啤酒的量？”
　　季望舒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对面的人影，可那些面孔都模糊成一团，只有声音在耳边打着旋。有时是突然拔高的笑，像被风吹得绷紧的弦，下一秒又沉下去，变成低低的絮语，像落在水面的羽毛，轻轻的，却挠得人心里发空。
　　江临眨了眨眼，不怀好意地问，“望舒哥，你的分数下来了吗？考了多少分呀？比张珩哥是高还是低？”他们几个的赌约到底谁赢谁输，奈何这两个人嘴巴比蚌闭的还紧。
　　季望舒抬头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模糊的虚影重重叠叠，酒精像一团棉花，把他裹在中间，外面的喧闹再烈，到了他这儿也只剩点模糊的暖意。他就那么坐着，指尖的冰凉和耳边忽高忽低的声浪缠在一起，像掉进了一个很轻很软的梦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江临的指尖带着杯壁的凉意，轻轻落在季望舒脸上时，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少年脸颊烫得惊人，像揣了团未熄的炭火，江临刚要收回手，却被季望舒反手攥住——他掌心温热，带着点薄汗，就那么把江临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喉间溢出点模糊的喟叹。
　　江临愣了愣，任由他握着。过了几秒，见季望舒闭着眼一动不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又滑到紧绷的下颌线，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季软软，你哥喝醉了。”江临的声音刚落，姜什和陈至就同时抬了头，眼睛齐刷刷看向那边。姜什先惊讶出声：“不会吧？望舒哥这就醉了？一杯倒啊？”她凑过去看了看，见季望舒眼皮都没抬一下，眼里满是惊奇，又转头朝江临挤眉弄眼，“问出来了没？他考了多少分数？”
　　江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点惋惜：“刚问完，他就没动静了。”
　　姜什“啧”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瞥见季望舒脚边亮着微光的手机。她跟做贼似的猫腰过去，飞快捡起来干脆利索借他手在解锁键上按了按。屏幕“咔嗒”一亮，姜什的眼睛也随之一亮，刚要点开查分页面，又猛地顿住——“我哪知道他考生号。”
　　她把手机往季瓀禾手里一递，急道：“快，输你哥身份证号！”
　　季瓀禾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你忘了？分数是隐藏的。”
　　姜什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
　　季瓀禾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轻声念道：“701，省排名第九。”
　　姜什眼睛瞬间瞪圆，冲江临和陈至递了个眼神。三人秒懂，一个错位陈至接过季望舒，姜什提高嗓门对着另一边大声喊到，“季瑫遇，你哥醉的没反应了，快来拍照留念！”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正和张琦打闹、手里还举着半串烤鸡翅的季瑫遇“嗷”一声蹦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来了来了！等等我！”他拽着旁边的张珩就往这边跑，脸上写满“千载难逢”的兴奋，“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另一边，江临走到张琦身边，用眼神示意她去拿张珩的手机。张琦挑了挑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抹狡黠的笑。江临愣了愣，随即也笑了——原来她早动手了
　　“699，省排名第八。”张琦压低声音报出数字。
　　江临眨了眨眼，“这下有意思了。按分数是季望舒赢，按排名是你哥赢，怎么算？”
　　“还能怎么算？”张琦看着那边正摆弄季望舒姿势的姜什和季瑫遇，眼里漾起笑意，“他们四个不知情，当然按我们押的来——分数算。”
　　“张琦，有没有人和你说，你和你哥完全相反。”江临看着张琦的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张琦有些诧异，满是不解，“你真的这么认为？”
　　江临点点头，“你哥很温柔很好，而你嘴毒又精明。”
　　“谢谢夸奖，但你错了，居然没看出张珩的本质。温柔这个词也就季瓀禾实至名归，张珩的温柔是假象。如果用一种动物比喻张珩，他就是海懒，表面上看上去人畜无害，与世无争，实际上凶狠的很。”张琦收拾完手边的东西，将其中一个帆布包塞给江临，“也就你和季瑫遇觉得他是个好人，连姜什和陈至那两个傻子都明白。”
　　“江临！张琦！快来拍照！”姜什在伴随着季瑫遇“再把他头抬高点”的指挥声中呼唤着。
　　江临掂了掂手里的背包，看着不远处闹哄哄的一群人，忽然笑了。她被张琦拉着跑过去时，正赶上陈至举着手机喊“三二一”——照片里，季望舒被季瑫遇和姜什从身后架着脑袋，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里都在皱眉；张珩坐在左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张琦拽着江临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憋着笑；陈至搂着季瓀禾的肩膀，举着个歪歪扭扭的“耶”。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把所有人的笑脸都定格在画面里，连同夏夜的风、远处的蝉鸣，和少年们的欢乐，都一起封进了这张有点滑稽的合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