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抉择 命运如此。 ...
-
格蕾丝——或者说，宿云微，神色平静地与塞勒涅对视了一眼。
她扬了扬眉：“好久不见，主教冕下，近日可还安好。”
她不是什么不死之躯，坠入魔法乱流却只是失去了记忆，仍然能够存活，大概还是要归因于塞勒涅留给她的祝福。
经过魔法乱流后，那道祝福也就彻底消失了。
这么一来，塞勒涅虽然亲手将她推入了险境，但也算以身相抵，救了她一命。
塞勒涅微微颔首，仍旧长久地凝望着她。
“抱歉。”
宿云微摇了摇头：“您不用跟我道歉。”
宿云微没再理会身后被关在荆棘囚牢里的贵族们，径直走上了神殿的顶端。
亚玛城神殿的原本的神职人员被圣骑士捆得五花大绑，同样扔进了神殿的大殿。
宿云微站在亚玛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城市。
街上燃着明亮的火把，更远处的一些地方，还有地下城的人在冒险者公会的带领下与亚玛城的守卫鏖战。
宿云微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光明神殿表面上是光明神在世间的化身，神明虔诚的信徒，但本质也不过是贵族权力的集合。
当年战胜了黑暗之神的领袖们，既是艾瑟兰亚大陆的英雄，也是这片大陆初成的权力。
财富、资源、知识和最珍贵的魔法，几乎都聚集在贵族的手中。
魔法真的是通过血脉延续的吗？
这片大陆上的人对血脉的论调深信不疑，但宿云微偶尔会想，或许未必如此。
或许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魔法的天赋，或有天赋高低之别，但应该并不是真的只囿于贵族血脉。
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了。
整个艾瑟兰亚大陆看似欣欣向荣，光明神殿尊贵无双，但内里实则已经腐朽了。
对外，光明神的踪迹消失许久，但黑暗神仍然存于世间却基本已成事实。
黑暗生物、恶魔、亡灵法师接踵出现。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战争再一次爆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预言说她是救世主，可直到今时今日，宿云微也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拯救谁。
她的能力，或许只够将这座地下城的人带上来。
仅此而已。
塞勒涅走的每一步，都在试图扭转这座大陆岌岌可危的命运。
宿云微理解他，所以并不在意他利用自己。
西里尔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宿云微其实并不介意做另一把。
但问题是——
她的魔法本质上终究来自于黑暗。
塞勒涅听到她的话，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一道灰色的气息忽然冲天而起。
整座神殿高塔忽然自中轴线一分为二，剧烈地朝着两侧的街道倾倒坍塌。
而裂隙的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道可怖的深渊裂缝。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自地底冷冷地凝视着上方的所有生灵。
“恶……恶魔！恶魔出来了！”
囚笼中的贵族们正对着那道深渊裂缝，缠着声音惨叫着。
宿云微用了个飞行魔法，落在裂缝的边沿上。
裂缝里的倒也是老熟人了。
兰切斯特——或者说，黑暗之神，厄瑞波斯。
她的好妹妹，爱丽西斯。
还有一个……
宿云微扬了扬眉：“我现在该继续叫你‘希娅’，还是……光明圣女？”
“希娅”仍旧是一头深色长发的模样，身上披着破旧的巫师袍。
然而她脸上此刻出现的已经不再是“希娅”的神情，而是属于光明圣女的。
是一种宿云微很熟悉的，高贵又冷淡的神情。
她冲宿云微扯出了一个微笑：“哎呀，居然被你发现了。”
宿云微：“你隐藏的并不算很好。”
她垂了垂眼，并不打算一一列举。
只是开口道：“很多时候，你说的话，其实都有意无意地想要我恨什么人。”
地面上的贵族，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圣女弯着唇：“难道他们不该恨吗？”
她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还是在我那个老不死的……父王的宫殿。”
“当时我就在想，你这么聪明，我肯定会很喜欢你的，我们若是姐妹，感情肯定很好。”
“现在一看，我猜的果然没错。”
“原来的希娅呢？”
圣女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不过是我用魔法模糊他们的记忆罢了。”
“格蕾丝，‘希娅’是只为你而存在的。”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圣女露出思索的神情：“你去过第一层深渊，见过那里的情形。”
“那里没有阳光、没有鲜花，也没有绿叶。但那也仅仅只是深渊一层的景象吧了。深渊的最深处，才是真正的炼狱。”
“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无法在深渊里存活……难道你不觉得，深渊之于艾瑟兰亚大陆，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吗？”
“祂困着人们口中的‘怪物’，光明神殿不断加固着深渊的封印，只为将我们封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地下城的人恨着地上的贵族，所以我们同样恨着地上的生灵。”
“如果你能理解这份痛恨，那么你就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宿云微扫了她一眼：“圣女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心怀苍生的人。”
圣女似乎是被宿云微逗笑了：“对，我确实不是。但谁让我追随的是一位立誓要将黑暗的种族带离深渊的神明呢。”
兰切斯特扫了她一眼，圣女忽觉脊背发寒，顷刻噤了声。
深渊的灰雾笼罩了四方，他的身形浸在雾中，宿云微看得并不真切。
他行至宿云微身前，仍然是她熟悉的声音和语调：“上一次，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拒绝了。”
“现在你恢复了记忆，可以重新做抉择了。”
“是跟我离开，还是……”
宿云微似有所感地回头。
塞勒涅同样立于灰雾之中，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即便在灰雾之中，他的形容仍然如同一尊神像，美丽高洁，不可方物。
彷佛真的是传说中沐浴圣光的神明，能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面前是黑暗的深渊，身后是圣洁的神光。
在那么一瞬间，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选择。
宿云微从心底生出一种荒谬与诡异之感。
选吧。
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耳旁。
选吧。
选吧。
光明还是黑暗。
你总归是要做出选择的，不是吗。
——命运如此。
命运如此……吗？
她摁了摁太阳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一张契约卷轴，施法抹去了什么，折身走到了塞勒涅身前。
“麻烦您将这份婚书还给西里尔。”
她已经解除了婚契上属于她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那一半……
“抱歉，主教，我或许不能跟您离开了。”
如果塞勒涅想拦住她，以他的能力，并不是做不到。
宿云微停顿了几瞬，以等待他可能作出的阻拦。
无论塞勒涅对她抱有何种异样的情感。
作为神殿主教，他也不该放任一个魔法师追随黑暗深渊。
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长久地凝望着她，知道宿云微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深渊裂缝之中。
-
很久之前，宿云微初入这个世界的时候。
在艾瑟兰亚大陆的历史上，读到过那样一段话——
“光明之神是创世之神，祂创造了艾瑟兰亚大陆，与七种天赋各异的神奇种族。”
“他们分别是精灵，人族，矮人，半身人，鲛人，狼人，与龙族。”
“而黑暗之神是灭世神，祂在光明神之后创造出了黑暗的种族——魔族，并诱惑了一群善良的人族与精灵，堕落成亡灵法师。”
“他们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于是肉身顷刻腐朽，唯留不死不灭的灵魂于世，状若枯骨，恐怖异常。”
后来，她听到过神使念的祝祷词.
他们说——
神明创世用了七日。
第一日，神说要有光，于是光明笼罩了大地。
第二日，神创造了空气，区分了天地。
第三日，神创造了陆地、海洋与各种植物。
第四日，神创造了星星、月亮与四季的流转。
……
第七日，神消失了，世界陷入了黑暗。
但兰切斯特微笑着摇头，告诉她——
世界诞生于黑暗，又沉寂于黑暗。
神明创造了黑暗，也创造了光明。
神明并不分光明黑暗，创世神就是创世神，无论光明黑暗，都不过是祂的造物罢了。
是自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神明才划分出了光明与黑暗的区别。
创世神成了光明神，为大陆上的人们所歌唱信仰。
所以黑暗的生物也是创世神的造物。
既然同为神明造物，黑暗种族又凭什么低人一等呢？
宿云微听完，只是顿了一瞬。
“既然从来不存在黑暗之神，那么厄瑞波斯又是谁？”
厄瑞波斯，毁灭与黑暗之神，艾瑟兰亚大陆之上的禁忌，无法提起的名讳。
黑暗之神……真的存在吗？
兰切斯特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我不知道。”
“或许只是一位亡灵、一只高级恶魔，成为了带领黑暗生物对战的领袖。”
“又或许，创世神消失后，祂的一部分落入大陆，再度化作了大陆上的生灵，也未可知。”
“那你呢？你又是究竟是什么存在。”
宿云微从前以为，兰切斯特或许就是黑暗之神，传说中的“厄瑞波斯”。
兰切斯特笑道：“我告诉过你。”
“我是精灵和恶魔生下的混血，五岁之前，我跟随母亲生活在森林里。”
“她教我魔法，教我如何搭弓射箭。”
只是后来，她的家人找到了她。
如果她想回家，就必须亲手杀死这个流着恶魔血的孩子。
她当时……
应该确实是想杀死他的。
只是她忘了，又或是故意的——恶魔的心脏异于常人，那一箭最终没有真的杀死他。
他回到深渊。
深渊的生存环境是及其苛刻的。
高级恶魔吸食低级恶魔，低级恶魔吞食黑暗生物。
他们同为黑暗种族，却必须相互残杀才能成长。
深渊九层还会不断诞生新的恶魔，或是黑暗生物。
若要轮起来，黑暗种族才是最接近于神明的生物。
天生地长，不死不灭，不是神明又是什么。
总之，大概是兰切斯特身上的恶魔血脉还算强大，他不仅活到了成年，此后还成为了深渊最强大的存在。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或许是死在了那场大战里，又或者是死在了其他高级恶魔的口中。
不过，兰切斯特并不在意。
他只是从此禁止深渊中种族相食。
宿云微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并无动容。
“所以，我能问问，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吗？”
对自己踏上贼船的处境，宿云微已经坦然接受了。
她关心的是，自己究竟需要做些什么。
兰切斯特缓缓道：“如果你还在伊斯圣索，你们的黑暗魔法防御课上应该会教你们，黑暗生物害怕圣水，害怕光明魔法。”
“我知道。我在没进入伊斯圣索前就知道这回事。”
宿云微道：“所以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一群恐惧光明的东西弄上去，让他们在阳光下灰飞烟灭、彻底得到超生吗？那你还真是怪好心的呢。”
兰切斯特：“但黑暗种族原本不该害怕光明。”
“所以黑暗生物对光明魔法的恐惧，其实是一种诅咒。”
“一种确保我们会永远待在深渊的诅咒。”
“不过作为回报，黑暗的种族同样刻下亘古不灭的诅咒——接触到黑暗气息的人，会异化成我们的同类。”
“……你想让我解开诅咒？”
倘若所谓的诅咒能够解开，你死我活的局面自然消解。
那么或许二者间便不会再发生战争。
但是……
宿云微拍了拍巫师袍上的灰，站起身：“我做不了。”
宿云微一直信奉一句真理——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两族的存亡、生死与命运，都要寄托在她一个小小的初级魔法师身上吗……？
是不是有点太痴人说梦了。
“你可以。”
兰切斯特道：“你是艾瑟兰亚大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全属性魔法天才，这也就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同时使用光明魔法和黑暗魔法的人。”
“当然也只有你有可能解除诅咒。”
不，她不是。
实不相瞒，青云大陆上还有一群筑不了基的杂灵根修士，是在不行，就让老天给他们都送过来吧。
宿云微无力道：“爱丽西斯和光明圣女不也是吗。”
“不是。”
“她们只能在光明与黑暗中二选一，背弃了光明，就只能坠入黑暗。”
“那这么说，光明圣女也变成亡灵法师了？”
“哦，那倒不是，她身上混杂了一丝恶魔血脉，尽管只有一丝，却也能保证她不会异化成亡灵。”
……
人类王国的大公主殿下，竟然身负恶魔血脉吗。
宿云微扯了扯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抉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