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像解药一样 ...
-
距离几个月再见到于泯星,老人有些不敢认。
比上次看上去还要糟糕。
人瘦的快脱了相,就连脸颊也没什么肉。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老人觉得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他脸上的部分,快要透明化。
于泯星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尽管看上去比哭还难看。
“你……”老人欲言又止,情绪闸门被轻飘飘的一团棉花堵住。
似乎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不像一个正常人,于泯星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口罩,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他现在一定像个精神病了。
在家里,坐在床边,他听见有人在他身后阴森森地叫他的名字:“于泯星。”
“你还说你自己不是扫把星?”
“你妈,你小姨,你小姨夫,现在甚至连你爸都死了。”
“外婆之前就被你气出病来,现在还活着吗?”
“就算去世了你也不知道吧,葬礼压根就不会邀请你去,去了他们都嫌晦气。”
当然不会邀请自己去了,于泯星心说。自己现在每天混混沌沌地活在梦里,大概黑白无常会先带走他。
天气热了,每天都要洗澡。
于泯星对此很抗拒。
他的思维时而活跃时而颓败,大脑却很清楚地给他发信号,告诉他你每天都要洗澡,不然就是不爱干净、不讲卫生,要是被别人知道会被嫌弃和讨厌——他现在出门的概率几乎为零,可仍然在担心一些莫无须有的东西。
家里大多数时候都不开灯,阴天时,于泯星习惯性盯着墙角,仿佛那里的油漆底下也有被掩盖的痕迹似的。
看到墙上慢慢渗出红色的水痕,从天花板的角落开始,沿着墙壁往下淌。
于泯星觉得这场景像小说里的什么刑罚。
身处一个四面透明的长方形玻璃容器,没有盖子,水从容器的四个角往里面灌,把整个容器灌满为止,把人呛死,闷死,吓死什么都好。
死了就好。
意识总在完全呼吸不上来的那一刻猛然清醒,所有东西依依不舍地褪去,留他一个人心惊肉跳地大口喘息。
好像被人掐住脖子。
他低头,发现是自己的手。
脖子上有用力留下的指痕,到现在都还没消掉。
日复一日地堕入噩梦,一层一层地叠加。
已经找不到一块还没有经历过摧残的皮肤了。
气候已经明显升温,老人领着于泯星往后院走,注意到他还穿着长袖,往下拉袖口时,隐约看见还没结痂的血痕。
于泯星对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分外敏感,动作一顿就要抬头,被他及时躲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人比于泯星想象的多,看到人群时他微微停住了脚步,老人将符纸递给他的时候才伸手接了。
有人在用毛笔,老人远远地看一眼刚才的年轻人,让他站在原地别动。
“等我去拿上次那支笔,用同一支笔写,这是规矩。”
于泯星点点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等他。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用同一支笔写的规矩,老人围着那树绕了个圈,站在白榆身边不远处,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他听到,招手将一边的弟子叫过来。
“来,上次有个年轻人写了一张符,后面的名字是白榆,我眼睛不好,你帮我找找,人来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周桐比本人离的近,转过头来很热心地要帮他找。
“这么巧,他也叫白榆,还有同名同姓的诶。”
5.2的视力在此刻发挥上用场,周桐指着一处树枝,“诶我找到了,白榆,在那边呢,看见没有?”
陈旭跟着凑热闹,眯着眼仔细看,“还真是一个字不差……不是,这个字和白榆也太像了吧,跟一个人写的似的。”
白榆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符还没挂,拿在手里勾着头看。
老人仿佛随口一说,走到于泯星面前把笔递给他,“到前面的桌子上写吧。”
于泯星的视线始终落在地上,周围人太多,他感觉自己的耳膜被声波一下一下地撞击,一阵阵发痛,牵扯出更多令人烦躁无比的电流声,让本就没得到充足睡眠的脑仁反应越来越慢。
话音落下来有五秒之久,于泯星才接过那支毛笔,伸出去的手抖的像筛子。
毛笔悬在符纸上,字写的歪歪扭扭,却已经是于泯星尽了全力的结果。
“好了,去挂上吧。”老人开口,声音平静,“你上次挂的地方在那,挂到一起去。”
于泯星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上看,落入一池泛着涟漪的湖。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狠狠震颤。
周围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这个人所捕获,无处可逃。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陈旭感慨完准备继续挂自己的平安符,转头发现身边空了一个人,“诶?人呢……”
白榆大步走到于泯星面前,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
“……于泯星。”
他叫了他的名字。
是白榆叫的。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此刻,于泯星胡乱地回忆。
好久好久之前了。
手上的毛笔被抽走,白榆侧身,把桌子上那张写了他名字的平安符拿起来。
于泯星后知后觉地去遮掩:“还给我。”
伸出去的手被立刻握住,白榆几乎是在接触到手掌冰凉温度的同时感受到他不正常的发抖。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把人拉到远一点的后院外侧,这里没人踏足,只有地上的落叶被风时而卷起来,滚到石阶下面去。
“白榆。”
于泯星终于开了口,隔着一层口罩,嗓音又低又哑,被沙砾磨过似的,也像是很久没喝水。
四年分别再见,白榆俯下身,主动和面前的人平视。
“能摘口罩吗?”他放轻了声音问。
于泯星看着他,眼神放空,被短暂抽走了魂似的,在白榆问的第三遍时才回答。
“不能。”
“好。”他没多问,问了真正想做的事情,“能抱一下吗?”
于泯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从心底腾升起一股不安。
拥抱这姿势太亲密了。
两颗心一寸一寸地靠近,他怕自己毫无规律的心跳会把人吓到。
白榆安安静静地等着,没催他。
在他以为这个请求也会被拒绝时,于泯星张开双臂,主动凑过来,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白榆……”怀里的人用一种很黏糊的声音叫他,“白榆。”
“我在。”白榆立刻给出回应,小心地把人回抱住。
于泯星瘦的皮包骨。白榆第一时间察觉到,闭上眼睛,微烫的手掌心覆上他的后背,摸到凸出的肩胛骨。再往下摸,很容易地摸到后背和腰,再往上到肩膀。
把脸埋进来的时候,下巴正好戳到他的锁骨。
人的骨头居然能这么硬,下巴居然能瘦的这么尖。
白榆身上的味道和四年前一样好闻,于泯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安心。
“星星。”
“嗯。”
他不想放手。
不知道抱了多久,周围的声音都被屏蔽,他隐约听到有人来找白榆,在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又吸着冷气目瞪口呆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是谁?
算了,无所谓。
中午温度升高,于泯星的头一阵阵发晕。
他将自己拯救出来,缓了半天。
“热吗?”白榆把开好的矿泉水递给他,于泯星接过,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口渴,现在摘下口罩,白榆就会看到他奇差的脸色。
但他还是摘了,在白榆的视线下勉强喝了几口水,没把口罩戴回去,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你一直在云城?”
这是个关键的问题,如果答案是他想的那样,白榆就会知道杨可予一直在骗他。
于泯星不清楚当年杨可予是怎么和白榆说的,斟酌半天,在白榆面前他没办法说谎。
“嗯。”
说完,他干巴巴地反问,“你呢?”
问完他又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蠢问题,白榆在剑桥读书,这几年他当然是在英国了。
随便寒暄了两句,白榆开始说自己现在的工作,以及下周正式上岗的事情,把所有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让于泯星想说话都没有气口插进去。
“啊……这样。”
“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什么?”
白榆重复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于泯星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点了头,坐上出租车时只迷迷糊糊地记得白榆拉着他的手,亲他的额头说:
“我好想你。”
然后就稀里糊涂地被白榆带着挂了平安符,和之前挂的放在一起,呈现出两张白榆中间夹一张于泯星的景象。
离开寂安寺时,于泯星下意识回头和老人说再见。
对方的眼神让他怦怦乱跳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朝他点了点头。
下了车,于泯星掏出钥匙开门,钥匙转动锁芯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事,回头。
“这里有点小。”
白榆没觉得这是什么很严重值得他特地提一嘴的事情,不过于泯星既然提了,就说明他在意。
“那让我看看,我们星星一个人住的小屋是什么样?”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家里是大是小,只是想知道于泯星过的好不好。
开了门,于泯星甚至找不出另一双拖鞋——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买这些生活用品时自然不会拿两双鞋。
夏天穿的和冬天穿的都只有一双,这让他有点尴尬。
白榆却不大介意,从包里拿了两个塑料袋把鞋包住充当鞋套,进屋环视了一圈。
面积确实不大,目测下来大概二十多平米的样子,洗手间被单独框出来,没有厨房,客厅餐桌下面有插头,柜子上摆着电磁炉和一口小锅,但从这两样东西的成色来看,用的次数非常少,乍一看和新的差不多。
客厅较小,全屋最大的地方是卧室。
“能进去吗?”白榆问。
于泯星飞快地回想了一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应该没有,刀放在抽屉里,药全都吃完了,病历不知道压在什么地方,自从没去医院拿药之后就没有翻出来过,位置大概还算隐蔽。
得到允许,白榆进门先闻到的是一种很淡的味道,第一反应是薰衣草,不难闻。
床的位置占了大部分空间,白榆随意地一扫而过,东西的摆放不规整,他能想象到于泯星随手一放的样子。
于泯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视线扫的比白榆还急,在白榆转身时会立刻侧到下一块他可能看到的区域,焦急地检查有没有不该出现在卧室的东西。
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于泯星提心吊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一想到这些是自己主动为了白榆做的,又不可避免地感到高兴。
日复一日生活在浑浑噩噩的梦里,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了。
好神奇,白榆像万能的解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