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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天上何所有 ...

  •   可能是看在于泯星这些年给酒吧带来的收入属实高,他陪酒的那个酒吧在听完于泯星以后大概率不能喝酒时,依然很热情地将他留下来,说也可以唱歌调酒。

      按照韩琳说的开了药,吃了几个月,讲实话于泯星没觉得这药有什么作用,只是让手抖的症状更严重了。

      “当然起效不会那么快,这是一条很长的路。”韩琳说,“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让你不要变的更糟糕,身体第一。”

      “上次说的不要喝酒都落实了吗?咖啡什么的也别喝,药一定要按时吃。”

      每次来于泯星都会收到韩琳“一定要按时吃药”的叮嘱,像是有千里眼似的——

      大多数时候于泯星压根想不起来吃药,即便每个月每个月来,每次都有没有按时吃完的状况。

      这不能怪他。

      对于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下床,走路,都是很困难的事情。考虑到这一点,韩琳建议于泯星把吃药的闹钟提前一个小时设置好。

      没办法立刻就开始,那就一点一点缓冲着来。

      就目前的社会情况来看,抑郁症被完全治愈是极少数的概率,在网上宣布自己脱离苦海的人,大家只看到终于可以不再吃药,撕掉自己身上的标签,却没人问这其中花费了多长时间和多少与躯体化对抗的努力。

      在床上病发没办法动,大多数情况下于泯星都在刷视频——这是费力气最小的活,能让他感觉自己的五感还在,还没死。

      于泯星没完全和韩琳说实话,这很难描述,因为说出口,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精神病人。

      明明一个人在家,却总有人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交谈。隔壁肯定住着人,但他确信即便是隔音特别差的房子,也不会是他感受到的无时无刻都有动静。

      隔着墙他总想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费劲地去听清内容时,那声音就会悄无声息地散掉。

      他很少点外卖,听见门铃声总会去开门,开门了发现时空无一人的楼道,会觉得背后阴森森,把自己吓一跳,立刻缩回床上去。

      极致的窒息和眼前低头不见五指的恐怖让深夜躯体化的发抖和窒息变的更加恐怖,总让他以为自己距离见到黑白无常只剩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于是在某个还有精力的下午买了一盏小夜灯贴在墙上。

      那一点暖光洒下来,睫毛投影在下眼睑的位置,于泯星忽然体会到了白榆同样怕黑的感觉。

      过去的那些数不过来的深夜,白榆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不得而知。

      ·

      云城的生活节奏相比其他较为熟知的城市更慢,风景其实不错,但因为地方太小又偏,就算是在网上查找类似的城市攻略,也不会将云城划拉进去。

      毕竟风景在哪里都是最常见的景象,不值得人跑一趟。

      稍微有点知名度的,算个极小众的打卡点——是个寺庙。在很高的一座山上。

      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修建的,爬上山没有缆车没有其他,光靠一双腿,要爬上去要走很多很多个数不清的楼梯。

      寺庙在山顶,于泯星听韩琳闲聊时提过一嘴,叫“寂安寺”。云城的老人说那里求平安很准,里面的人会算什么东西,但外地人从来没听过。

      可能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韩琳越说很难爬很少人,于泯星就越想自己去试试。

      不过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清楚,别说爬山,严重时爬起床都难,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来奇怪,于泯星之前从来没对爬山求寺庙什么的感兴趣,桉城和海城也有寺庙,还是比较出名的景点,他从未有想去看一眼的想法,怎么一到现在想去也去不了的时候,反而起了冲动。

      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竟然成了他之后长久治疗刺激的方法。

      于泯星不知道韩琳是不是在心理学也有研究。

      吃了大半年的药他认为并没有什么作用,并且每到特定时期他的躯体化就会恶化。

      和平常发病不一样,是感觉有一双手掐住自己脖子,浑身大汗淋漓,四肢却一点都动不了,像是濒死的感觉,次数频繁且持续时间很久。

      他几次在复查时向韩琳提出要停止治疗,都被韩琳反问“你不想爬上那座山了吗”反问回去。

      精准地拿捏。

      可短时间能用几次,随着病情恶化,加上于泯星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生锈,到了都要转不动的程度,外界什么刺激都失去效果。

      他放弃了治疗。

      钱包其实也付不起几个月的药和检查钱了。他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不能陪酒,光去当其他的只能在他还有精力的时候,而这个病最大的特点就是让人失去精力,失去希望。

      于泯星已经很久没收到酒吧老板的上班通知,持续时间该有两个多月,为了不让韩琳担心一直没说。

      断药的前几天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于泯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神,很仔细地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断药后的半个月,早上起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心,在床边坐了很久。

      屋子里好像停水停电了,前两天于泯星收到物业消息说冬天气温低,最近还在一直下雪,水管和电力系统要统一维修。

      现在应该是在抢救。

      没有电,于泯星也没有看手机,只是裹着被子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也不知道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书。

      随意打开一页,那页全是文字,看的人发晕。

      他想进入那篇文章,在第三次看着看着发现自己只是扫过文字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时头痛地停下。

      于泯星睁大眼睛用力盯着,视线捕捉到了几个词。

      “旅游”“打卡”“餐饮”

      那似乎是一本《读者》,这篇讲的大概是作者出游的文章。

      真是好上岁数的一本杂志。

      于泯星盯着,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韩琳口中的那座寂安寺。

      想去。他一直想去。

      很不成熟的想法,每次冒出来都像是一片被手指头戳进水里的一片叶子又顽强地挤上来,再被压下去,循环往复。

      胃里后知后觉地传来空落落的感觉,他去冰箱里拿了一袋切片面包,抽出一片咬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他翻了一下手机,搜那座寺庙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偏,竟然还有一班可以直达的十号线地铁。

      于泯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不信佛,不信保佑,不信祈求——如果真的有用,那么过去的那么长时间,他还会是那么痛苦吗?

      至于那个带着红绳的木头牌子,于泯星对那东西的信任程度极低,不认为能挡住任何东西,比如他们口中的灾难和厄运。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凌晨四点半,窗外还在下很细的雪,落在空调外机上都没有声音。

      白榆这时候会在干什么呢。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同样失眠着吗。

      于泯星很吃力地去拿手机,把早上看的那条导航线路截图。

      五点半,他和自己在脑海中的斗争结束,在床上翻了两个身后坐起来。

      水电在昨天上午就抢修好了,效率很高。不过于泯星还是没开灯,在黑暗里把自己收拾好,带上钥匙和手机,在玄关处站了十分钟回想自己还需要带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将一直保存着的、至今不知道那是用来开什么的那把绿白配色的钥匙带上了。

      出门时天还是黑的,于泯星撑着把透明的伞,路灯打在伞面上,把影子拉成模糊的色块。

      地铁上人很少,他一眼看过去,只看到零星几个身影,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分散坐在不同的车厢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百分之百纯度的黑巧,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糖罐。

      因为一直没人想要——不会有人愿意花钱买上一块这样的巧克力带回家,就只是为了吃苦。

      这是个不用特地买黑巧也能吃到不少苦的世界。

      于泯星将脖子后仰,看着对面玻璃倒映出来自己的样子。纯黑的衣服,苍白无血色的脸,肉眼可见的颓败气息,像一株快要枯死的干花。

      有黑色的花吗?他不知道。

      这样的人,竟然要去爬山,在下着雪的天气下爬山,为了去那个传说中的寂安寺,去求一个平安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掉了,又或者还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十分不可思议,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直到雪落在手背上,于泯星惊觉自己将伞落在了地铁上。

      算了。

      如果那把伞幸运地没被人发现,希望它能在深夜拯救另一个没带伞的笨蛋吧。

      和网上的图一样,到了地方,于泯星抬了一下下巴,看到被雪盖了大半的石阶,两边的树被厚厚的雪压弯了枝,路的尽头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好像要把人送到天上去,永远爬不完似的。

      山下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在进门处的保安看见这个天这个点有人来爬山,也举着保温杯目送了很远,脸上时说不出的错愕。

      迈出的第一步,雪被鞋底踩实,发出咯吱一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的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的还算稳当,不至于一个脚滑让自己摔下去。

      风裹着雪粒子从山谷里灌上来,吹的他耳朵发麻,于泯星缩了一下脖子,把衣服的立领拉好,裹的更严实。

      石阶有点滑,他戴着手套的手扶着旁边的栏杆,栏杆上结了一层薄冰,手贴上去的一瞬间很凉。

      冷,热,累,酸,喘。于泯星爬石阶时只能感受到这五个字。

      中途停下休息了很多次,在半山腰有个二十四小时售卖机,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喝几口继续往上走。

      这段旅途说不上顺利,其实开始没半个小时他就有点后悔——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腿上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于是一点一点完成了山路的十分之一,六分之一,三分之一。

      膝盖早就开始发酸,小腿肌肉紧绷,像被谁用力地捏住了一样。

      快到山顶的时候,雪更大了。他的鞋底不太防滑,只是一双很普通的运动鞋,每次抬脚踩在石阶上都会感觉鞋底在平面上往前滑了一寸。

      于泯星有几次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膝盖抬不起来,呼吸很喘,吸气的时候需要用力地吸上一大口才能勉强坚持。

      越靠近目的地,心,跳的越快,像是在期待什么一样。

      到了。

      一只脚已经踏上最后一阶石阶,于泯星弯腰缓了下,回头看过去。

      望不见底。

      居然,上来了,靠自己。

      寺庙比他想象的稍微大点,屋顶压了一层的雪,底下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冰棱。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扫把扫雪的声音,唰唰的。

      于泯星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发出拉长的吱呀声——这里有点年头了。头顶是叫不出名字的树,他仰头看过去,只能看到扑簌簌落下来的雪,有些落在肩上,又被他很快地掸掉。

      院子里很安静,下了挺长时间的雪,已经在院落里积上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正殿的门开着,于泯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这个天气这个时间,里面的人还会不会愿意让他进去。

      不等他犹豫,好像有人低声在说话,接着有位穿着灰色僧袍的老人出来了,手里捻着一串旧的发亮的珠子。

      他大概是以为别人说门口有人是骗他的,见到真人时顿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上来做什么?”

      说话期间,老人的目光停在于泯星脸上。他在等他的回答,但看过去时候的停顿时间显然要比看其他人时要长,不知道是不是于泯星的错觉。

      他的视线扫过于泯星的脸色,眼下那道突兀的青黑,因为爬山消耗过多体力而愈发苍白的脸色。

      不过要不是因为出了汗,鼻尖是红的,老人大概真的会认为这人快要变的透明。

      面前的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比他很多见过的人都要白,一点血色都不带。

      “求平安符。”说话期间,他呼出一口白雾。

      老人没应,朝偏殿的门口看过去。

      门外那条路和院子里一样被雪盖住,于泯星走过来的脚印还在,看来是铁了心一定要来。

      他把人请到里面去,从墙角的架子上拿了一把旧铁壶,放上暖炉边缘。壶底碰到炉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老人不紧不慢地等水烧开,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到于泯星面前。

      “年轻人脸色不不好。”他慢慢地抿了一口热茶,“夜里睡不着?”

      这是个很平常的猜测,于泯星对此不可置否,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喝完茶,老人带他去正殿。正殿的门比偏殿大很多,推开的刹那,于泯星闻到里面有很重的香灰味。

      整个身体都迈步进入正殿,他总觉得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一些,让人不自觉地想跪下来,虔诚地蜷缩成一团。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只有供桌上那两盏油灯在亮,灯光把佛像的轮廓从昏暗里轻轻托了出来。

      供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布,老人走到供桌侧面取了一束香递给他。

      “你上香的时候,心里想着你要给谁求,但是不要说出来。”

      于泯星小心地捏住那三支香,凑过去点燃,三根香的顶端就慢慢燃起一点红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咽了三遍口水,将要想的话在脑海里滚了三遍才将香插进香炉里。

      蒲团很旧了,于泯星跪上去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个头磕完起来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世界在变远,周围的事物模糊了又清晰。

      在上香之前他把自己所有想说的话都用力地想了一遍,可一睁眼具体的话一句都不记得,只想起来个大概。

      老人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起的速度相当慢,有一瞬间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是无神的,停了一秒钟才直起身。

      “跟我来。”

      他戴着于泯星穿过正殿后门走到后院,这里不大,一颗老树站在院子的正中心,枝干粗壮,看上去有很长的年岁了,树皮是深褐色的,纹路很深,像被风吹日晒过很多次。

      树不是很高,但树冠宽,光秃秃的枝桠往四周延伸开来,上面琳琅满目地挂着写满字迹的符。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纸,已经折好了。他叫人拿来细毛笔和朱砂,“给谁求的,写他的名字就行。”

      于泯星接过笔,在黄纸上郑重地写下“白榆”这两个字。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嘴角微微抬起,浅灰色的瞳孔镀上一层柔光。

      太久没写字,他已经尽力控制自己的手指,写出来的字迹看上去却还是不那么完美。

      “不好意思。”于泯星忽然开口,将那张符给老人看,“您能在我挂上去的时候,念一遍他的名字吗?”

      老人多看了两眼那名字,点头。

      于泯星找了一根不算太高的树枝,将绳子系上去绕了两圈,打结拉紧后往后退了两步。

      一道风起,将那道符微微翻了一下,漏出背面一行他看不懂的字和符号。

      “白榆。”

      老人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咬字很缓很慢。

      白、榆。

      于泯星抖了一下肩膀,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久没听见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这个请求空穴来风,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一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只是内心有个很弱的声音,带着期盼。

      好像只有这个名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念出来,于泯星才觉得自己没有溺死在这一场梦中。

      他害怕所有经历过的事都是一场梦,是一个漂亮却脆弱无比的雪人,只要太阳轻轻一晒,就无声地融化消失,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如果这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于泯星闭上眼,将那两个早已铭记于心的字又在心里嚼了几遍。

      老人站在他身侧,此时此刻,想到那个人时,这个年轻人才终于染上了色彩。

      “这道符,是给谁的?”他问。

      睫毛很轻地颤动一下,于泯星没睁眼,“为一个……很好的,很喜欢的人。”

      “很不错的名字。”他开口,“要是你的名字里有‘星’这个字……”

      “有。”于泯星转头,“您……怎么知道的?”

      老人神秘地笑了一声,低头整了下手里的念珠。

      “你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名字时就想起一句诗。”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在古代,白榆就是古人对星星的雅称,而你名字里带星。”老人笑了,“本质上是一个东西,相生相依,谁能说得清你是在为他求,还是在为自己求呢。”

      于泯星没有说话。

      “那道符你挂了一道是不够的。”老人说,“你心里那人走的远,一道符只够到半路,你要再来一次,挂第二道才算数。”

      “什么?”

      “过几个月再来吧。到时候直接去后院挂上去,不用再买香了。”老人兀自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在于泯星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继续说,“你那时候来的话,天气应该要暖和一点了。”

      “别走那么早,晚一点来,山路难爬,走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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