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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重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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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州。
这次的计划有些乱,原本这个月没有美国的第十次出行,可白榆还是来了。
他也说不上来。原本计划要去别的国家别的城市,在某个深夜忽然冲动下单了机票,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退。
最后一次,下一个目的地绝对不是美国。更何况这次来的是斯坦福大学,如果于泯星真的像杨可予说的那样在国外,说不定会有人见过。
他这样安慰自己。
天气炎热,白榆背着一个很简单的书包,从落地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他转身进了路边一家装修还不错的甜品店。
一进门就有一道清凉的声音用英语说欢迎光临。
他在商品家上拿了一袋白吐司结账。
来给他结账的看着也是大学生,忙了一上午有点累,勾头朝店里的座位区喊了一嗓子。
“简易,我们中午吃什么去?”
简、易?
听到熟悉的名字,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先一步回了头。
简易愣愣地咬着吃冰激凌的木棍,视线对上,都被拉入回忆之中。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后,默契地又陷入沉默。
简易招呼他来座位区坐下,白榆才细细地打量起人来。
和上一次在桉城的见面过去了有三四年,不怪他认不出来,简易把自己那一头最标志的粉头发换成了黑色,要不是听见结账的人叫他的名字,白榆肯定就算两个人面对面走过,自己也认不出来。
同样的,简易在第一时间也没把白榆和记忆里的人当成一个。
印象里,白榆是个很肆意张扬的人,总是和于泯星一同出现,扬起来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会变好。
而现在,一对比下来,白榆的脸上满是倦态和麻木。
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入目可见的眼白被细密的红血丝蔓延,看起来几天没休息好。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白榆急不可耐地追问:“简易,你知道于泯星去哪了吗?”
简易愣了又愣,重复:“泯星去哪了?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得到了结果。
白榆止不住地失落,还是和简易说了个大概。
简易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所有语言都在此时变的十分无力,除了说一些安慰但无用的话——简易不想那么做。
“那你现在在哪个大学?”简易问。
“斯坦福。你呢?”
“剑桥。”
简易今天吃的惊足够多了。
“你在剑桥?那你每次……要花多少钱买机票啊。”
白榆忽略了这个问题,问简易过的怎么样,提起以前,他忽然想起来有段时间收到余亦时的消息。
他来问过自己知不知道简易的行踪,很不幸的是白榆那时候同样在为了于泯星和各种各样的琐事烦恼,没帮上他什么。
简易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告诉白榆他们已经分手的消息。
话说的很直白,很扎心。
“我要转学,所以分了。”很简单的理由,人说的也从容,白榆却无端生出一种忧伤情绪。
光鲜亮丽的生活中每个人都有一地鸡毛的时候,有些人崩溃无措大哭,有些人自我收拾消化,无论过程如何,最后都要保持体面地继续往前走。
白榆时常觉得这个世界现实到残忍。
近两年来他在飞机上的时间占大头,没有信号和网络的时间,他盯着云层出神,思绪一团一团的,好像也融进天空里,飘到遥远的边界线。
天上真的有天堂和上帝吗?
如果有,那么这里是不是除了死亡之外距离上帝最近的距离。
真想朝上帝许愿,一定会比对着萤火虫许愿更能让愿望实现。
小时候的好故事听的多了,长大了就会发现那是波若浮生般的幻境,为了让人生出美妙的幻想——看,世界是那么美好,快快长大吧。
一点都不想长大。
每一天都想逃跑,逃回童年,不要长大,在和命运躲猫猫的时候找个角落藏起来。
和于泯星一起躲在别墅当年的小阁楼里。
尽管小阁楼后来被拆掉,为杨可予追求更高更大的空间面积让步,白榆也几次三番地追忆。
以前皮,各种什么玩具或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都会让杨可予给他买,买回来就跟于泯星一起分享。
现在已经被称为时代眼泪的时空胶囊,白榆隐约记得和于泯星早已写过。
至于埋在什么地方,需要好好想一想。他怀疑以当年自己的三分钟热度,写完了到底有没有埋进土里还说不定。
简易答应在学校里帮白榆找人,两个人坐下闲聊了两句,因为白榆是当天来当天走的航班,很快要说再见。
下一次再见,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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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某三甲医院。
精神被失眠反复折磨大半年,于泯星放弃了和身体的对抗,提前半个月在小程序上挂号,当天强行将自己从床上拽起来,行尸走肉地前往医院。
做出决定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挂什么科,在网上发帖询问时将自己所有的症状列下来,满满一长串。
网友让他赶紧去挂精神科,如果从来没有挂过的最好去看个专家号,还在后面打了三个感叹号,由此和他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于是他来了。
即便是工作日,医院里的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少,一楼大厅挤挤攘攘,杂音模糊地灌入脑海里。
在手机上挂的号,线下要去挂号台转医保。
小喇叭贴在透明玻璃上,音质杂乱,里面的人不耐烦地问了第二遍于泯星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挂号单和医保卡被一起推出来,于泯星低头收好,挂号单上显示精神科在八楼。
电梯只有两部,排队的人乱成一团,轮椅拐杖男女老少什么都有。
于泯星在人群中站了一会,没选择去爬楼梯,
他现在的身体,爬八楼,还没等爬到就已累瘫,只能屏住呼吸和人挤在一起。
去八楼的人比其他楼层少一点,于泯星紧贴电梯最里侧,前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
八楼的人也没少到哪去,于泯星挂的是普通号,所幸来的早还有个角落的位置。等了一个小时,显示屏叫了他的名字。
专家号和普通号不同,一上午加一下午才接待几个病人,不像普通号的流水线。
但是专家号太贵了,一个小时就要四百块钱,普通号才十二。
于泯星选择了后者。
诊室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桌侧摆了类似病床似的一长条软垫,用来给病人搭手吧,还有一把椅子。
软垫时间有点久了,于泯星坐下来时看见边缘掉了一点漆皮。
“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第一次来看?”
问他的是一个看上去比较年轻的女医生,门口挂着她的名字和履历,进门时于泯星记得自己看到她叫什么名字,一坐下来又忘记了。
“头疼头晕,失眠,要么睡不着要么睡不醒。腿很重,迈不开步子,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胸闷,喘不过气。一点都不想动,做事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如果没有必要出门的事,起床都很困难。”于泯星尽可能地回忆,却十分困难,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努力感受现在身上的感觉,“手经常发抖,吃不下东西——这个是因为胃病,但有时候又忽然想吃东西,吃很多停不下来,后面再去催吐,但是这个情况很少。”
“以前去看过心理科吗?”
“看过一点。”于泯星如实道,“医生说我有分离性遗忘症。”
这六个字于泯星记的很清楚。
“分离性遗忘症?”医生略带诧异地重复一遍。
女医生叫韩琳,近年来发表火参与发表SCI论文六篇,国内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医院介绍上写熟悉掌握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焦虑症、恐惧症等精神疾病的诊断及治疗,平常来的病人大多数都是因为情绪压力、人际关系、工作而引发的症状,大部分和精神疾病挂不上勾。
突然出现这么专业的名词,她不由自主坐正,“你说的这些症状持续多长时间了?”
“挺久了。”
“几个月?还是超过一年了?”
于泯星想了一下。这个阶段真的很难算,很难去界定。如果要严谨一点来说,他从十六七岁就开始失眠手抖胃口差,发展到现在,愈发严重。
他如实说了,韩医生停顿片刻,“分离性遗忘症是你看过医生给你判的,有病历吗?没有的话我这边不能确保严谨程度,方便跟我说说之前的事吗?”
之前的事,意思是,要把那道几乎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再一次挖开血肉展露给别人看,告诉医生每一道印子都是怎么来的,刻上去的时候有多疼。
这几年于泯星身边没有社交,也没什么人问。他以为这道伤口在于徐安离开后将会变成埋在深处的秘密,再也不会被翻出来。
医生没有恶意,如果要了解全貌,从头开始说是为了让她更了解身体的心理情况。
于泯星深深吐出一口气,抠住软垫的漆皮,陷进里层的海绵深处,从头开始说。
因为过去的时间长短问题,他感觉自己说的颠三倒四,有些顺序被打乱,很小的事情也不太记得,挑了印象最深的说。
韩琳医生很耐心地听。
严格来说,如果是评判心理状态,应该让于泯星去挂心理咨询或者抑郁症专科,但韩琳近期还没遇到过病情这么严重的,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在听到于泯星后面说的求生打工那段时停下。
虽然语言有些混乱,但韩琳还是捋清楚整合下来重新排时间线。
于泯星毫无保留,连自己喜欢那个叫白榆的人,以及白榆她妈妈如何对他,当时的主要想法,全部一字不落地吐出来。
事情发展比韩琳想象的严重,尤其是听见于泯星现在还在陪酒,生活作息一塌糊涂时眉头紧皱。
她忍着打断的念头继续听下去,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发现于泯星今天能来,那个网友占很大一部分功劳。
“你有发现自己的情绪不对吗?”
情绪?于泯星认为自己还算平和。
“那就是没发现。你只认为自己的身体不舒服,没觉得是情绪影响的。”韩琳说,“你没注意到吗,你说在遇见白榆之前你的计划一直是等你父……等那个人出狱之后就和他同归于尽,这种极端想法持续了那么多年,你的情绪早就在你没发现的时候失去控制了。”
只是坐在这里开口说话。于泯星就感觉到身体灌了铅似的累,他无力地闭了闭眼,等韩琳继续说下去。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你一个人来的对吗,我给你开检查单,去验血测心跳,把一系列检查做了,一楼填表做一些测试。”
起来的时候于泯星撑了下软垫,听完这么多流程已经生出了好麻烦想回家的冲动,但来都来了,这次不检查还要拖到下次。
于是他按照医生说的,一样一样排队。
测试题和网上的大差不差,而且很贵。
一套几十题的测试就要四十多块,医生开了将近十套。
所有的检查都很费钱。
做完测试,于泯星被带到一个小房间,坐在对面的医生给他推过来几块红白相间的积木和一张图纸,让他按照图纸还原。
于泯星盯着图纸上那个菱形图案看了几秒,伸手去拿最左边那块,动作迟缓。
第三张图纸推过来,积木被摆了很久。他抿了一下唇,伸手将那块红色的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找角度,又换白色。
“稍微快一点哈。”医生一面拿表一面看他,这个样式已经花了两分多钟,远远超出了正常时间。
于泯星看到自己捏积木的手指在抖。他很着急,样式看上去不难,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和四肢,摆不出正确的。
医生催促的视线落在身上,重重地将手又压下去一节。
他微微张开嘴喘气,视线不自觉看向桌上的那个小计时器。不知道时间流逝的恐慌和焦急一齐漫上心头,这么简单的一张图纸,于泯星从开始到结束花了五分钟还多,凝视对比半晌,最后几秒才发现到底是哪块出了错。
“接下来我说一个物品,你快速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太阳。”
“热。”
“沙发。”
“家具。”
“桌子。”
“东西。”
“椅子。”
“东西。”
“什么?”医生提高音量。
于泯星咽了口口水,心虚地重复,“……东西。”
“牙刷。”
“刷牙。”
“手机。”
“……东西。”
“星星。”
于泯星张开的嘴迟迟没能发出声音。
“萤火虫。”
医生停下,换了一种问法,“这里是一组颜色,你听到我说的颜色之后想一个事物或者形容词,不要思考快速回答。黄色”
“萤火虫。”
“绿色。”
“胶囊。”
“红色。”
“……”
“血。”他说。
“蓝色。”
“酒。”
做完所有测试和检查,于泯星重新回到八楼。
韩琳从他手上接过厚厚一沓报告,扫了两眼,转过来面对他。
“我们大概聊了一个小时,加上你这些问卷和检查,结果基本上是一致的。”她说,“你的PH-9评分是22分,属于重度抑郁的范围。量表本身只是作为参考工具,不是唯一的依据。但结合你今天跟我聊的内容,你说的和我看见的,还有做的测试——韦氏智力量表分测验和词语流畅性测验都是检查中比较重要核心的一环,我们叫做认知功能评估。”
“临床上我们把你的症状称之为‘重度抑郁发作’,同时根据你的描述,存在一定程度的解离体验。”
韩琳看着他,语速稍稍放慢。
“如果你想干预,药物治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先试一些对身体和胃肠刺激比较小的药,我一次性不给你开太多,让身体适应。”
缓存进度在于泯星眼前转了又转,韩琳的嘴唇不动了,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话已经结束。
“……重度抑郁?”他慢好几拍地重复,“我?”
“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在网上刷到过,当然不是那种要死要活每天拿刀伤害自己的——当然你也没有那方面的体现,我建议你两……”
“我有。”
“两周来一次”还没说出口,韩琳顿时停住,“什么?”
“拿刀划……我有。”
韩琳表情变了:“你上午没说过。”
“我……”于泯星像个惹了大麻烦的小孩那样把头低下去,准备迎接医生的抓狂追问,“我当时没想起来,你一说我才……”
“如果你出现这种情况,我是十分建议你药物治疗的。”韩琳斟酌着问,“你现在一个人住?”
于泯星嗯了一声。
“对了,开始药物治疗,你就不能继续喝酒喝咖啡之类的了,对身体……”
“抱歉。”他窘迫地接上话,“陪酒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
“我……高中就退学了,只能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