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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本月 ...

  •   【1693-钱麓:星,你昨天晚上和我请假了啊,我没注意。】

      【1693-钱麓: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喧闹的公交杂音掩盖了钱麓发微信过来的提示音,手心里嗡嗡两声,带来很短暂的震动。

      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于泯星隔了几分钟才解锁回复。

      【Xing:没事。】

      【Xing:就是头疼,休息一天就好了。】

      他撒了个小谎。

      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他预约了监狱的探监。

      监狱距离家坐公交需要三个小时,于泯星再早上六点上了这趟短途的第一辆公交车。

      和电视上,网上看到的差不多。大门外先过武警岗哨,出示身份证和户口本,手机钥匙全部锁进门口的小储物柜,不能带进会见区。

      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时,于泯星迟疑了片刻。

      前一天晚上,甚至是在刚才来的路上,于泯星仍然对要和这个很多年没见的人说什么都一无所知。

      在手机备忘录里胡乱打下的、唯一能让他把握主动权,自己先开口的那些碎片化的只言碎语都被一同打包收走,于泯星苦涩地扯了下嘴角,将手机交过去。

      像个物品一样过金属探测门,被安排叫号。

      今天的人……于泯星不知道是算多还是不多。人生中那么多第一次,他是第一次来监狱探监,也会是最后一次。

      很快就到了他。

      于泯星站起来,被引导员带到指定窗口前坐下。

      隔着玻璃,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于泯星不自在地换了姿势,总觉得椅面很硬,坐立难安。

      等待间隙,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通过玻璃的倒影看见自己整晚没睡从而产生的眼下青黑和熬红了的眼睛。

      这里的话筒是黑色硬塑料的,看上去比家用电话沉。线一圈一圈地绕,螺旋的,有弹力的。

      从长度上来看,可以稍稍拉长一些,却也十分受限。

      两分钟后,人被带出来了。

      心脏从见到那个被押送过来的人开始便立刻觉得窒息,立马有一个小的,不透明不通风的黑匣子把它锁住,叫于泯星也喘不上气来。

      和记忆力的男人两模两样。

      下巴上的青茬多了,眼角,脸上的皱纹明显,头发剃的很短,漏出青灰色的头皮,是规规矩矩的寸头。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厚厚的玻璃将于泯星和于徐安切割在两个时空里。

      于泯星觉得四肢沉重的厉害。他抬起右手把话筒从挂钩上摘下来,贴到耳边,指尖不听使唤地轻颤,话筒千斤重一般,让他短短的一个动作都做的相当困难。

      话筒很沉。他拿起来的时候,指甲撞在铁壳上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男人顿了两秒,才伸手去拿他旁边的听筒。

      电话紧紧贴在耳边。玻璃完全隔音,拿起电话的第一秒,两人似乎都没准备好这场十多年未见的谈话,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电流声。

      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滚,像是在替于泯星咆哮。

      于徐安很沉地凝视着他。

      很瘦。几乎可以说是干瘪,身上看不到一点肉。

      暴漏在外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手指却如同薄薄的一层皮下只有骨节,令人心惊。

      再往上看,小时候还有婴儿肥,现在已完全消退,下颌骨连成利落的线。

      “长这么高了。”

      底噪像收音机没台似的沙沙声,让于徐安的嗓音听起来很薄,很干。

      于泯星鼻腔发酸,有种强烈落泪的冲动。

      “今年,今年多大了?”

      于徐安问了第二句话,声音很粗糙,在沙砾纸上磨过一般。

      “十七。”手掌很用力地握住电话,于泯星说。

      “十七。”于徐安点了一下头,重复,“十七。”

      “星星,我……”

      “你不许那么叫我!”于泯星立刻抬头,死死瞪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语气尖锐。

      于徐安顿了一下。

      聚集起来的力气在喊完那一声后立刻灰飞烟灭,于泯星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电话吊在空中。

      他的肩胛骨大幅度地颤动,布料和电流掩盖不住的哭腔顺着话筒,以一种嘈杂碎片化的听感传了过去。

      “你不许……不许那么叫我……”于泯星紧紧咬住下唇,几乎是乞求的语气,“我妈才能这么叫,只有我妈能,你算什么东西……”

      “……”

      身侧的民警注意到于泯星的崩溃,饶是见过很多情绪崩溃破口大骂的人,看见这一幕还是感到动容。

      “泯星。”于徐安的眼角也湿润了,“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好,我已经十年没见你了,你不能……你不能还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恨谁?我不恨你恨谁?!!”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于泯星猛地抬头,手指扒住大理石桌面将自己撑起来,重新坐好,“我为什么不能恨你?于徐安,我凭什么不能恨你?”

      他被自己呛的咳嗽起来,捂住胸口咳的脸色由白转红。

      “你把我妈还给我,把她还给我……你凭什么能出狱,你就应该在监狱里,你应该下地狱不得好死一辈子。”

      打电话时情绪太过激动会被民警察觉强行中断通话,于泯星沉下嗓音,用平静的话说出最恶毒的诅咒。

      “哈哈哈。”于徐安看着于泯星怨恨的样子,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皮肉挤出来的形状。

      他将话筒更贴近嘴边。

      “我不得好死一辈子?于泯星,你无论咒成什么样,我他妈都是你爸,有血缘关系的亲爸,你就算不承认,出去了,我以后老了你还是得养我。”

      “不是觉得不公平吗,我就是杀了人出来还能得到你伺候,你不能不管我,这下很公平了。我能安享晚年,你妈那个女人……哼,她就永远埋在地底下吧。”

      于泯星听见自己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后槽牙磨着,酸,刺,像往嘴里塞了块冰刺,摩擦声嘎吱嘎吱,又尖锐又难听。

      对面又说:“我养你就算七年吧,你养我几十年,公平。”

      “你没地方去,到时候还不是灰溜溜地去找你小姨求收留?”

      “怎么,今天没跟着你一起来声讨我?”

      于泯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背上,沉重的让他弯下腰。

      “说话啊,怎么,你小姨也死了?”

      话筒里的电流声忽然变大了。

      沙沙沙。

      沙沙沙。

      沙填满了耳朵,恨浸透了全身。

      他不知道那是话筒的问题,还是自己的耳膜在响。

      “咋的?”

      他一眼看出于泯星的不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还真被我说中了?你小姨也没了?她老公呢?也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于泯星啊于泯星,你真是哈哈……你外公外婆气死了吧?啊?他们死了没有啊?哈哈哈哈……”

      于徐安笑的眼泪都出来,笑够了,将话筒换了个手,“前段时间,是你妈十年忌日吧?”

      于泯星的心脏又是重重一跳。

      十年了。

      多沉重的循环。

      “你还敢提她?”于泯星冷笑,“你猜猜你能活一个十年吗?”

      消毒水的气味仿佛从玻璃那头涌过来,往鼻腔里钻,比在等待区闻到的更浓,更呛人。

      隔壁窗口有人挂了电话,有人在哭,哭声从话筒里漏出来一声,又断了。

      于泯星还想说什么,用尽全部的力气筑起高墙,把于徐安对叶梦鸢的咒骂全都挡在墙外,再用更尖锐更刺耳的话凝成箭扔回去,宁愿死,又或是两败俱伤。

      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嗓子眼像堵着一块缺水的干抹布,把所有涌上来的话都吸的干干净净,半个字也不给他留。

      电子屏上的红字跳了一下:还有十分钟。

      时间快到了。

      于徐安把话筒举起来,用指甲敲了敲,又吹了一口气,发出刺啦一声。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你的态度是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他说,“原本还挂念着你小时候听话,以为你长大了也听话,说两句话就能软化你,没成想骨头还挺硬。”

      “你要是好好说话我说不定就不刺激你,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刚才就后悔了,还有点时间,我跟你说点真心话。”

      他往房间的天花板角落看了一会,回忆什么。

      “我刚跟你妈在一起那段日子,谁都不同意,她爸她妈不同意,她妹不同意,就连她好朋友,那个姓杨的也不看好,说我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样子,她爸她妈更是逮着我那时候没钱,要死要活的,说你妈要是跟我结婚,就要断绝亲子关系。”

      “可结果呢,查出来未婚先孕,他们那群人还不老老实实地闭嘴,拿钱让我们结婚。”于徐安忒了一口,“那个姓杨的后面嫁了个好人家吧,有钱诶,都住上别墅了。”

      于泯星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心里没由来地开始发堵。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跟你装好人的必要。”

      于徐安正色道,咧开嘴朝他笑。

      “那次喝醉不是故意的,但哪个人喝醉的时候一点意识都没有,更何况我喝了好几年,喝的还是啤酒。”

      于泯星定定地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

      “打死你妈,我就是故意的。”

      轰隆。

      居高不下盘旋头顶的惊雷在此刻轰然落下,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于泯星劈了个五雷轰顶。

      短短的两秒,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其他反应,一片空白地盯着于徐安,脑子里甚至出现了脑雾——短暂地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对面的人在说话,嘴在动,他在说什么,自己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这是哪里啊。

      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妈当时傻,我一个玻璃瓶子砸下去,她最先想到的是推开你,都不是护头。”

      一句话,把于泯星拉回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被大脑刻意模糊的画面在此刻具象化,一言一语,胶片播放般闪烁拼接。

      “几个瓶子一砸,你妈的头就开始流血了,她那个娘们肩不能提手不能持的,肯定没力气站起来。”

      于泯星听见叶梦鸢气若游丝地对自己说话。

      她说,星星,快跑。

      “身上没带几个酒瓶子,裤兜里还有两个罐装的酒,我拿起来开了,易拉罐插到脑子里,一开始还按不进去,我一用力,血就流的更多,小河似的淌。”

      血流成河,糊满了一只眼睛。

      “你还不服呢,非要上来护着你妈,你也是真烦,我推了好几次你还来,后面实在忍不住踹你一脚,你妈还敢动嘴咬我。”

      小小的于泯星一次次哭着上前求他,你别打妈妈了,你别碰她了,你打我吧,被叶梦鸢和于徐安一次次推开。

      最后一次,小腿上挨了一脚。

      于泯星当时就哭出来了。

      眼泪是催化剂,叶梦鸢流血不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着于徐安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结果是,被恼羞成怒的于徐安一拳打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又沉又闷。

      于是叶梦鸢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于泯星被于徐安捞起来,锁进卧室。

      “你知不知道看着碎玻璃扎进你妈脑袋里有多爽?”于徐安狰狞地笑着,“那个血就立马涌出来,她来来回回地被疼醒大叫,脑子估计全是碎玻璃了,就知道求我别对你动手。”

      眼泪模糊视线,原先的泪痕再次被冲刷。

      耳边似乎听到叶梦鸢惨痛的大叫,绝望的哭喊。

      “哦对,还有你妈给你起的那个破名字。泯星,于泯星。”

      于徐安想到这点,浑浊的眼珠紧紧锁住于泯星的眼睛,干涩起皮的灰白嘴唇一张一合,明明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于泯星却觉得那声音从地底下发出来,阴森的让他浑身发冷。

      “‘泯灭和新生’?呵……”

      “我看啊,只有泯灭是真的。”

      “给所有人带来毁灭的扫把星——”

      “够了。”

      再说下去对于泯星的伤害太大,身侧的民警朝里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电话立刻被强制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后,于泯星将电话放回原位,起身时小腿一软,险些跪下,被身边的民警扶了一把。

      手机被重新拿到手上,比电话轻了不少。

      于泯星站在监狱门口,回头看了看。

      风吹起发丝,将头发黏在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上。

      出门前那位女民警好心给他拿了几张纸。

      下个月二十号。

      不,

      是这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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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酸口玻璃糖《斗转星移》来啦,小作者携白小榆和于小星九十度鞠躬欢迎—— 一周六更,周二休息,存稿丰厚不会断更不会跑路,请放心食用^^ 此文为专栏【风信子】系列的其中一本,该系列往后还会有更多新文,角色互相客串,追不了连载专栏有更多同系列完结文,点进来看看呀客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