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穆蓿

44、第 44 章 萤光幻梦

　　“白榆……什么时候能摘下来？”

　　城郊。于泯星的眼睛被白榆用眼罩遮住，视线一片漆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被他带着往前走。

　　“快了，马上就到。”白榆双手扶住于泯星的肩，让他保持平衡，“还有几步路，到了。”

　　他松了手，却没给于泯星解开，“星星，等我一下。”

　　视线被全面剥夺，于泯星安静站在原地，努力去用耳朵听。

　　“咔哒”一声，是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

　　“啵”“啵”“啵”

　　于泯星皱起眉。

　　什么奇怪的动静？

　　他屏气凝神，细细聆听，还是没能听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正疑惑着，后脑勺上的眼罩绑带松动，白榆轻轻将眼罩拿下来，让他内心倒数三秒后再睁开。

　　三、二、一。

　　于泯星睁开眼。

　　眼皮刚掀开一条缝，周围一片漆黑，瞳孔没张开，也没有任何一盏灯可以照亮，看不出来这是在哪里。

　　面前是一片浓墨且陌生的黑暗，连白榆站在自己身侧的哪个方位都摸不清。

　　眨了几下眼适应了几秒，那块黑忽然变得不那么纯净。

　　最先被视线捕捉到的，是一个绿白色的小点，和印象里的什么东西颜色重合，在距离自己鼻尖不到两三拳的地方山了闪，又暗下去。

　　像是专门为了指引他的，调皮的小精灵。

　　接着，左边，右边，两三个，三五个地一起亮，像谁在空气中投了几个亮晶晶的碎玻璃块，颤颤巍巍地浮在空气中，没有声音。

　　上百只发着微光的萤火虫漂浮在身边，于泯星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倒置过来的水晶球，被漂亮的装饰物包裹环绕，整个世界都被按下静音键。

　　没有城市的人造光污染，数不清的光点环绕在身侧，在脚边。

　　有一只绕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打了个转，懵懵懂懂地横冲直撞。

　　于泯星屏住气，小心地将萤火虫拢在手心里，捧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萤火虫。

　　腹部一明一灭，将他自己手掌交叉错综的生命线也一同照了出来。

　　他没敢乱动，雕塑似的站在原地，生怕会惊动手掌心上这可怜的小生命。

　　它们，应该活不久吧。

　　于泯星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同样伸手的白榆脸上，想问，却又怕开口扰了这梦幻的氛围。

　　如果这真的是限时限定的美梦，他不再犹豫纠结，将自己沉溺其中。

　　于泯星缓缓坐下，光点便随着他的动作贴着草尖游弋，近的离睫毛仅有两指距离，远的在站起身还要再伸手的距离晃荡，和天上的碎星融在一起。

　　白榆往这里走了几步，没有一点嫌隙地挨着他。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里都被无限放大，在于泯星耳边来回播放。

　　萤火虫亮的很安静，没有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碎玻璃、尖叫和血珠，连翅膀扇动飞行的那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他放空视线，拉远，盯着悬在高空中的月牙，脑子里那片血腥粘稠的景象，竟被一点点淡化，内心因为各种杂事而泛起的波澜，都被柔和的月光温柔抚平，回归一潭平静的水。

　　于泯星将手中的萤火虫往远处一送，在这短暂振翅的几秒内，他开了口，没说别的，只是叫了白榆的名字。

　　白榆回看过来，他却又像是嗓子眼堵着团棉花，张了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视线停在白榆不停扇动的眼睫毛上，又落在他指尖上的萤火虫，没有焦点。

　　“好看吗？”白榆勾了勾嘴角，说话不敢大声。

　　“哪来的？”

　　这个季节貌似不是萤火虫可以存在的时候。

　　“我爸认识的人养萤火虫，他现在没兴趣了，让它们死了也是死，我就拿出来放了。”白榆说的很轻巧，“也算是圆了咱两小时候想看萤火虫的梦。”

　　于泯星和他对视两秒，移开目光，“能活多久？”

　　“往好处预估的话，一个小时吧。”白榆用指尖碰了碰一直飞在身边的萤火虫，手腕一抬，将它送的更高，“时间到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让萤火虫飞行的环境容不得一点人造光亮，于泯星将手机往外套口袋里塞的更里，放弃了去看时间。

　　“杨阿姨允许你出来？”

　　“那当然。”白榆很是骄傲地告诉于泯星，“我这段时间很乖的，把她哄的高高兴兴，就是为了这一天。”

　　“星星，你看到萤火虫，开心吗？”

　　于泯星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开心，特别开心。”

　　“可惜现在不是萤火虫活跃季节。”白榆往草地上一躺，惊起几只落在草尖上的萤火虫，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于泯星的手，轻声道，“我们等夏天，再来一次好不好？那时候肯定更亮，萤火虫更多，诶，我们到时候来露营吧，我保证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好好表现，期末好好发挥，让我妈高兴。”

　　夏天。

　　于泯星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提前两个月？”

　　“是啊，不表现的好一点，我妈是不会放我出来玩的。”白榆深知杨可予无处可逃的控制欲有多恐怖，不光是在学习上，到处都是，就连清汤放在花园里的猫窝附近都有三个摄像头，尽管她并不喜欢猫。

　　一个光点轻巧地落在于泯星鼻尖上，一明一暗的光将鼻子的光影投在脸上，将眼睛上方那颗小小的痣照的发亮。

　　“期末要考多少分？”

　　“看情况，她会根据我不同的学科制定分数线。”白榆换了个姿势，趴下来，扭头看他，眼睛被萤火虫的光照的发亮，“放心吧，我肯定能带你出来。”

　　“嗯。”

　　我一直……相信。

　　无风无光无声。

　　唯有童话故事里可以许愿的萤火虫发出的光，照亮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星星，我们许个愿吧。”

　　在所有童话故事的绘本中，萤火虫是指引主角前往正确方向的引路人，是主角独处时飞过来陪伴的知心朋友。

　　是能让人愿望成真的魔法。

　　“你还信这个？”

　　很久之前于泯星的世界里就没有童话，没有故事这些不属于他的幸福了。在福利院里也从来不奢求会有人带他离开，日复一日地上课，锻炼，睡觉，吃饭，再没有其他。

　　偶尔，他会在大雨瓢泼雷声阵阵的深夜，紧咬被子流着泪无声地哭，会想念叶梦鸢温暖的怀抱，想念每一个眼泪落下都能被接住的时刻。

　　想念……有家的过去。

　　不是从来没得到过幸福，而是幸福将于泯星排除在外，居高临下地连一点点都不肯施舍给他。

　　带走了叶梦鸢。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当然希望叶梦鸢曾经给他读过的睡前故事是真的，他可以向萤火虫、女巫、仙女教母、会说话的小动物、甚至是对着一棵老树许愿。

　　于泯星不是没试过，而正是因为试过，所以才更加绝望。

　　他哭着求天求地，求上帝，求老天爷，求求他们把妈妈还给他。愿望落下去就像是池塘里的硬币，年幼的小孩只能听见自己的磕头和祈求声，听不到一句回音。

　　所以他下意识逃避。

　　“我信啊。”白榆没放手，“那些童话故事里都说有用。”

　　白榆将自己和于泯星的另一只手抱住十指相扣的手，让他闭上眼睛许愿。

　　于泯星低头看看，犹豫不决：“这样也可以？”

　　“相信我，肯定可以。”白榆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因为被白榆握着，于泯星的两只手的温度不一，一直空着的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瑟缩了一下，对视笑出声来。

　　等于泯星先放了，白榆才放上去。

　　他要等手捂热了再许愿，至于于泯星问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想这么做。

　　温度逐步向上攀升，四只手都变得滚烫了。

　　就着这个姿势，于泯星和白榆闭上双眼。

　　视线重新变成模糊的黑色，时不时有一点微光从这头飘到那头。

　　于泯星知道，那是萤火虫。

　　大概是就着眼睛很近的地方，于泯星甚至感觉眼皮微微发烫。

　　白榆一消失在视线中，他忽然感觉到迷茫，有几秒甚至在思考他现在在干什么，间歇性几秒钟的失忆让他差点什么都没干就睁开眼睛。

　　哦，许愿。

　　要许什么呢，于泯星心说。

　　他动了下手指，立马就被白榆包裹的更紧。

　　[希望白榆快点得到自由，做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风。]

　　白榆睁着一只眼偷看于泯星。

　　同样的，他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和于泯星不同的是，白榆纠结的点是，他想许的太多，又怕萤火虫觉得他贪心，挑不出来。

　　他希望于泯星一直幸福快乐，希望于泯星永远有底气、不用考虑任何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于泯星能一直喜欢自己，希望于泯星能在伤心难过、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白榆。

　　希望爸妈不要再禁锢自己，希望他们能接受自己喜欢于泯星，希望杨可予不要对于泯星再说出那样会让他伤心的话。

　　希望叶阿姨能认可自己。

　　希望这个世界对于泯星好一点，再好一点。

　　察觉到于泯星即将睁眼，白榆立刻闭上眼睛许愿。

　　于泯星的愿望简短，花的时间不多。

　　视线重新由模糊变的清楚，他微微侧头，用一种能看到白榆但是不会让白榆察觉到的角度偷偷看。

　　从额头眉毛滑向下巴和嘴巴。

　　白榆的眉骨很高，是在太阳底下站着，眉骨能自己为眼睛挡太阳的那种。面部立体度，折叠度都很不错。

　　人怎么能长得这么耐看。

　　“白榆。”于泯星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白榆往他这里歪头，没睁眼，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如果你夏天不能出来——”

　　于泯星用力闭上眼睛，和他额头相抵。

　　“我带你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