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20、野男人 苏苏从来不

　　苏墨尘睡得很沉。

　　或许受了梦魇幻境的影响，他竟然久违地做了个梦——确切说，是睡梦中想起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那是在苏府，他还是六七岁的稚子。

　　春寒料峭，风雨如晦，一只雏鸟不知道从哪处窝里坠落，被他小心翼翼捧着，气息微弱。

　　无论娘亲如何哄劝，奶娘递来多精巧的玩具，都止不住他汹涌的眼泪。

　　正哭着，爹爹带着一个少年从外踏雨而归。

　　少年身着玄色道袍，下摆沾着几点湿泥，却丝毫不显狼狈。年纪不大，个子已经很高，看不清样貌，但梦里的他应该是熟悉的。

　　那少年步入廊下，收了油纸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我瞧瞧。”

　　他抽噎着递出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少年把小鸟托在掌心，仔细查看：“伤了内府，能治。”

　　又找管家要了些药草，支了口小炉熬药。

　　他就捧着小鸟守在一旁。

　　药熬好了，少年用麦管一点点喂给小鸟。

　　如此几天之后的一个清晨，他刚睁开眼，就看见枕边的小篮子里，那只小鸟正蓬松着灰色的绒毛，蹦跳着朝他啾啾叫。

　　他一骨碌爬起来，捧着小鸟就往外冲：“玄衡哥哥！玄衡哥哥！”

　　刚出门就撞到少年怀里，被托住腋下扶稳站好。少年解下带着体温的披风裹住他。

　　他还在兴奋的伸着手，把小鸟高高举起来：“哥哥，你看！”

　　“你想养它么？”

　　“嗯！”

　　少年摸摸他的头，“那去穿衣服，咱们去捉虫子给它吃。”

　　“好！”

　　于是，他乖乖被奶娘套好衣服，欢欢喜喜地抓着少年的衣角，走进了那片明媚的晨光里。

　　……

　　旧日暖阳浸透时光，苏墨尘醒来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睁眼的瞬间，梦中的细节已然模糊不清，只剩下暖融融的余韵。

　　很快他就发现暖融融的不是余韵，而是因为他正抓着旁边一个人。

　　楚翊风斜倚在床头开着虚拟屏处理文件。因为被他拽着衣角，两人离得很近。

　　苏墨尘松开手。

　　楚翊风怎么在这里？

　　“醒了？”楚翊风察觉到动静，转头看他，“还有没有不舒服？”

　　楚翊风本来想走，他被趁人之危砸在脑门，又被见色起意五雷轰顶，根本不敢再多看苏墨尘一眼。可苏墨尘的状态明显不对，他不放心，只好守在门外，时不时看看里面人的情况。

　　后来赫卡忒来看苏墨尘，两人一起进屋。楚翊风本来是想探探这人体温，却被抓住了衣角。

　　他怕把人吵醒，不敢硬挣。

　　赫卡忒笑得意味深长：“很少见苏苏这么粘人呢。可否辛苦你陪陪他？”

　　无法拒绝。

　　真留下来又尴尬，尤其赫卡忒离开之后。

　　楚翊风索性处理文件分散注意力，倒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此刻——

　　苏墨尘睡着前的记忆终于回笼。他微微摇头，视线飘向楚翊风的手。

　　确切的说，是那根食指。

　　楚翊风：“……”

　　相安无事就有鬼了。

　　被温凉裹覆吸吮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下意识抬手遮住了那双毫不避讳直直望向他手指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

　　苏墨尘感觉体内力量前所未有的温顺安宁，暖意融融包裹着脏腑，舒服得指尖都懒得抬起，更无意挣脱。

　　所以，他究竟喝了楚翊风多少血？竟然能让这具长期匮乏的身躯尝到近乎圆满的饱足？

　　楚翊风……还好吗？

　　楚翊风不太好。

　　他感觉清修几百年的定力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掌心被睫毛扫过的触感细密如绒羽，太痒了，还在发烫。

　　他喉结滚动，闭了闭眼，抽回手。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起身，动作略显仓促地离开了床边。

　　苏墨尘目光落在他耳后泛起的血色，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哦。

　　看来他很好。

　　阖上眼，思绪如春日柳絮，飘忽着又往睡梦边缘坠去。

　　楚翊风端着水杯回来，见人又蜷缩进被子里：“还想睡？”

　　苏墨尘重新睁开眼，微微撑起身：“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赫卡忒女士来看过你。”

　　楚翊风帮他把枕头垫高，再将水杯放到他手里。这才给赫卡忒发消息，告诉她苏墨尘已经醒了。

　　又忍不住心底疑惑，对比一些血族动辄沉睡三五十年的习惯，为什么苏墨尘只是睡了一天一夜那位女士就似乎很紧张？

　　苏墨尘喝了一口，捧着杯子靠在床头，一时懒怠。直到楚翊风征得他的同意拿来衣服，才慢吞吞起身。

　　或许因为梦中那道身影与眼前人依稀重叠，又或许因为楚翊风目睹过他狼狈的失控却仍以血相饲，再或许只是因为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苏墨尘忽然生出一点稚气的任性。

　　他没有伸手去接衣物，只是微抬下颌，一副等着人伺候的骄矜模样。

　　“没力气。”他眼睫微垂，嗓音还带着点沙哑的倦意，“楚总帮个忙。”

　　楚翊风呼吸一滞，目光掠过他松散衣领下秀美的颈项和清瘦的锁骨：“……行。”

　　他走到床边，俯身为苏墨尘更衣。指尖不可避免擦过对方微凉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那薄薄肌理下绷紧的线条——尽管姿态慵懒，这具身体也从未真正松懈。

　　楚翊风垂眸为他系扣，从上往下，一颗一颗，规规矩矩。

　　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系到下摆最后一颗时，苏墨尘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可以了。”

　　楚翊风抬眼，对上他恢复冷淡的眼睛。

　　“剩下的我自己来。”苏墨尘松开手，接过长裤，“多谢。”

　　仿佛方才那点任性只是一瞬即逝的错觉。

　　楚翊风非礼勿视地移开视线，没能看见苏墨尘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或许连苏墨尘自己都没有察觉。

　　半小时后。

　　苏墨尘坐在客厅沙发里，面前虚拟屏开着，上面是楚翊风刚刚传给他的梦魇的研究报告。

　　因为局里催的急，最后是沈奕舟熬夜搞出来的。从核心能力分析到行为模式拆解，再到弱点研判，一应俱全。甚至还根据生物学特征进行了溯源推演，模拟了最有可能的几种基因进化方向。

　　不得不说，到底是技术科第一人，整份报告图文并茂，逻辑严谨，十分详尽透彻。

　　苏墨尘觉得，或许应该让审判团的科研人员来交流学习一下。

　　楚翊风坐在一旁，剥着第四个橘子——灵植园出品，特调局专供。酸甜适口，令人回味，关键是灵力充裕。

　　苏墨尘已经吃了三个。

　　门铃声响起，他翻着报告，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楚翊风把剥好的橘子放进他手里，任劳任怨地去开门。

　　“Surprise，苏！你亲爱的卡修来啦～” 卡修斯举着冷藏箱，笑容灿烂，“赫卡忒女士说你情况不太好，人家火速赶来啦！”

　　说着把冷藏箱移下来一点，与楚翊风四目相对。

　　卡修斯嗖地退到院门口，确认门牌号无误后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你是谁？”

　　苏苏从来不留人，这哪里来的野男人！？

　　无形的威压迎面扑来，楚翊风微微蹙眉。眼前人一头金色卷发长至腰间，高鼻深目，俊美得很有攻击性。

　　苏墨尘的声音屋内后传来：“卡修？”

　　***

　　客厅里，楚翊风与卡修斯分踞两侧沙发，气氛微妙。

　　苏墨尘拎了冷藏箱放到岛台上，在密码盘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箱盖弹开，血制品独有的微甜腥气弥漫开来。其中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雪莲与朱果的清香，显然经过特殊调配。

　　“苏！”卡修斯提高音量，目光还落在楚翊风身上，“他是谁？”

　　“特调局同事，作战科队长楚翊风。”苏墨尘回答，又给楚翊风介绍道，“卡修斯亲王，审判团团长。”

　　“久仰。”楚翊风手都没伸，招呼打得十分潦草。倒是给卡修斯斟了杯茶，又替自己续上。

　　动作非常自在随意，仿佛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

　　卡修斯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几圈，最终落在苏墨尘侧脸。

　　因为食欲问题，苏墨尘大多时候总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尤其最近厌血症状加重，想必满月反噬也更难熬。

　　这也是他火急火燎把新调配的血浆送过来的原因。

　　然而此刻，苏墨尘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被充分滋养过的放松，完全不见半点反噬后的虚弱痕迹。

　　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怎么做到的？！

　　电光火石之间，一堆禁术轰隆隆滚过脑海。卡修斯只觉头顶惊雷炸响，猛地转向楚翊风——

　　“你和苏上床了？？？”

　　楚翊风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出这个猜测的，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却不答，只垂眸安静地啜饮热茶。

　　“卡修斯·莱恩希尔。” 苏墨尘冷淡的声音飘过来。

　　卡修斯被叫了全名，不情不愿地闭嘴，蔚蓝色的眼睛还在不甘地打量着楚翊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苏墨尘拎起一袋血浆看了看：“又改配方？”

　　卡修斯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语气带着献宝似的得意：“对，新配方，试试看~”

　　苏墨尘嗅了嗅，又放回去：“腥气重了些。”

　　卡修斯：“？？”

　　“不可能！我尝过了！” 他差点跳起来，“用东方的话说就是清甜回甘，余韵悠长！”

　　楚翊风借着杯沿的遮掩，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卡修斯：“！”

　　这个人类在笑什么？！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怎么看怎么碍眼！

　　卡修斯心底警铃狂响。

　　苏的身边不是没出现过人，各种类型的都有过，但他从没觉得有威胁。因为他太清楚，那不过是敷衍了事的逢场作戏。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不动声色的侵略性，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血族的领地意识向来很强，苏更是各种翘楚。而现在，却像默许对方存在一样！

　　趁着苏墨尘将箱子里的血袋收进冷柜，卡修斯倾身对着楚翊风压低声音，刻意带上几分炫耀：“你是苏的新同事？顺便提一句，我和苏已经认识七百三十二年了哦。”

　　楚翊风抬眼看他，眼底甚至带上了点微妙的怜悯：“是么？那确实……挺久的。”

　　七百多年近水楼台都没发展出什么，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了。

　　他朝卡修斯礼貌地点点头，从容起身，对苏墨尘温声道：“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嗯。”

　　卡修斯：“？”

　　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玄关，卡修斯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怎么觉得被一个人类看扁了呢？？

　　正气着，被苏墨尘塞了个橘子。

　　卡修斯愤恨地把橘子当成楚翊风的脸，一爪子下去直接挠花，掏出一瓣橘瓤丢进嘴里。

　　嗯……还挺好吃。

　　卡修斯：“苏，橘子还有么？”

　　苏墨尘干脆端了一整盘放在他面前。

　　卡修斯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这间宿舍。

　　他作为血族亲王，带着考察团前来，自然不是被安排在普通宿舍区，而是在专门接待贵宾的招待所下榻。

　　招待所是一处精心打造的仿古园林，旨在向每一位来宾展示本国文化。起初他还有些遗憾不能与苏墨尘同住，但进了招待所就被别致景色吸引，顿觉新奇。

　　不过，他也没忘记提前过来的原因。刚安顿下来，就赶紧带着冷藏箱来找苏墨尘了，甚至都没来得及与同样住在招待所的赫卡忒碰面。

　　赫卡忒很快也过来了。她撑着一把精致的黑色直柄伞，见到卡修斯先行礼：“亲王殿下，日安。”

　　卡修斯赶紧去扶她：“赫卡忒女士，您还是叫我卡卡吧。”

　　赫卡忒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的，卡卡。”

　　随即目光转向苏墨尘，关切地问道：“苏苏感觉好些了吗？”

　　苏墨尘点头，顺手也递给她一个橘子，请她落座。

　　赫卡忒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阿尔卡特尔新调配的血浆怎么样？”

　　苏墨尘抿了抿唇。

　　一旁的卡修斯夸张地苦着脸抱怨：“赫卡忒女士，苏真的好难养！”

　　话音未落，苏墨尘又塞给他一个橘子，示意他多吃少说。

　　赫卡忒看着苏墨尘呵呵一笑，觉得那个楚翊风就养得挺好，很少见苏苏这么好的气色呢。

　　卡修斯摸出一面小镜子看自己的脸，感觉橘子吃多了皮肤是不是有点黄？决定等下得找安安要几颗代谢加速剂。

　　橘子还是要吃的，他又塞了一瓣到嘴里：“苏，你这橘子哪来的？挺好吃的。”

　　苏墨尘勾起嘴角，是一个有点恶作剧似的笑：“楚翊风让人送过来的。”

　　卡修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你学坏了！”他忿忿把橘肉咬爆，皱了皱鼻子。

　　惹得一旁的赫卡忒笑起来。

　　临走前，卡修斯扫荡了茶几上剩下的几个橘子。

　　苏墨尘见状，干脆拎了一筐给他们，让两人带回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