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2、蓝色永生 深深浅浅的

　　半年后，S市中心大厦。

　　正是早高峰，赵昭挤在等电梯的人群中，看到广告屏下方的寻人启事。失踪的是一对挺清秀的双胞胎女孩，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说不见就不见了，半年来音讯全无。

　　她忍不住唏嘘，也不知道她们的父母得多煎熬。

　　电梯到了，赵昭揉了揉脸收起思绪，随着人流涌入电梯。

　　“叮——”

　　电梯到了三十三楼，赵昭出来，看着“黯穹（L国分部）”的金属门牌还有些恍惚。

　　她学建筑，国内名校毕业，却连续被几家面试单位以“作品不符合主流设计风格”为由拒之门外。死马当活马医投了黯穹建筑，没想到居然通过了，转眼已经入职月余。

　　路过前台时，迎面走来一位肤白如雪的美女同事，和她打招呼：“早上好呀昭昭，今天也很好闻。”

　　这夸奖多少有些古怪，但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美女的夸奖，赵昭道了谢，又寒暄几句，这才往自己工位走去。

　　公司的一些规定也很古怪。比如现在，明明是大白天，遮光窗帘却要求拉得严严实实。室内灯光倒是开得很亮，但是总有种不见天日的感觉。

　　行政说这是为了模拟夜晚环境，让设计师更有灵感。会不会更有灵感她不确定，但太阳晒得少了，褪黑效果倒是很明显——好些同事的皮肤白得跟雪似的，连带着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有那么几次，赵昭甚至有种错觉，那目光像泛着寒光的刀子，贴上了长了腿的食物！

　　当然也只是错觉。同事们怪是怪了点，对她却很热情，业务水平也很高，工作氛围很好，时间更是自由。甚至同事们还自主分了“白班”和“夜班”。

　　今天她约了朋友吃饭，早早做完手头的事，便和几位同样上“白班”的同事一起等在电梯口。

　　电梯门一开，总裁特助瑟琳娜迎面出来。

　　这位漂亮明艳的女士一身职业套裙，脚踩红底细高跟，捧着一大箱资料，笑吟吟地和众人打招呼：“晚上好呀～”

　　众人纷纷热情回应。赵昭也拘谨地打了招呼，多看了那纸箱两眼，觉得有点眼熟。想起来那应该是他们一个项目的投标副本，她之前帮忙搬上车的时候还差点闪了腰。

　　赵昭看看瑟琳娜脚上那双细高跟和露出袖口的纤细手腕，忍不住开口：“姐，要不要帮忙？”

　　瑟琳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朝她妩媚一笑：“没事亲爱的~你赶紧下班吧~”说罢蹬蹬蹬地朝会议室走去，健步如飞。

　　赵昭看得目瞪口呆。

　　瑟琳娜敲门进了会议室，见苏墨尘坐在长桌一头，两侧坐着几位副总，便把资料放到桌上：“苏总，我们接到了中标通知，明天正式公示。”

　　“嚯！咱们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没白费！”几位副总纷纷露出笑意，彼此交换了一个松快的眼神，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苏墨尘颔首，思绪却在另一件事上。

　　他回到L国，是为了追查一种利用血族血液制造的禁药。

　　这种药最早出现在与血界接壤的Y国，源自极乐会的祭坛研究所。后来极乐会被剿灭，药也销声匿迹。没想到如今不仅卷土重来，居然还流入了L国。

　　半年前，特调局辗转联系到审判团，双方联合追查至今，已经摸到一些踪迹，只是链条还不完整。

　　想到今早在楼下看到的寻人启示，苏墨尘微微蹙眉。这是今年S市第六起类似的失踪案，或许只是多心，他总觉得其中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副总们没注意到老板走神，兀自讨论着，彼此间不乏喜气洋洋的恭维之词。

　　林澜看了眼时间，低声提醒苏墨尘：“您今晚有约，八点在翡翠穹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暴君其实并不难伺候。只要把分内事做好，对方甚至懒得抬眼多看谁一眼。

　　苏墨尘颔首，起身道：“中标只是开始，后续执行不要松懈。这段时间辛苦了，小组调休三天。”

　　“好的苏总！”

　　“苏总慢走！”

　　——

　　翡翠穹顶的前堂灯光璀璨，一辆银色轿车在泊车岛停下。苏墨尘下车，将钥匙递给接待人员，单手扣上西装纽扣。

　　灰色系西装裁剪非常合身，做工精细，勾勒出窄腰长腿，样貌更是惹眼至极。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淡淡垂着眼，像是对这副皮囊的美丑毫无兴趣。倒是见惯了俊彦名流的宾客们忍不住频频侧目。

　　苏墨尘敲着通讯器，发出一条消息。

　　很快，一人从会所内迎出来，隔着老远就张开双臂：“苏总，好久不见！今天可算约着你了！”

　　苏墨尘避开他热情的拥抱，略一颔首：“宋总。”

　　来人名叫宋执青，曾经和苏墨尘有过商业合作，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宋执青看一眼周围磨磨蹭蹭不肯走的，还有个硬生生把自己看红了脸，顿时乐了，“咱就说苏总你这杀伤力也太不讲道理了吧？瞧把人家给看得，脸都快烧起来了。”

　　他声音不低，那人听到赶紧扭头快步走开了。

　　宋执青笑得揶揄，“上次酒会黄家千金，到今天还追着我要你联系方式——”

　　苏墨尘侧目：“宋执青。”

　　“行，我不提。”宋执青举手作投降状，又道：“黯穹都开分公司了，蚀光什么时候来？我小妈可迷你的画了。”

　　“暂时没有计划。如果令堂喜欢，欢迎到总部做客。”

　　“好啊！”

　　两人边聊边往里走，一路穿过大厅，头顶流光倾泻，映着穹顶之外的夜空当真如翡翠。

　　“漂亮吧，据说光这穹顶就花了这个数！”宋执青比了个数字，见苏墨尘没什么反应，转而给又给他介绍别的，“那是悬空泳池，喏，池底整面高透玻璃，能看见下面的雨林花园，可带感了，要不要试试？”

　　“不必。”苏墨尘扫了眼池中嬉戏的人群，心道都说血族放荡，有时候人类玩起来才更是没轻没重，这跟把笼子悬在半空供人观赏有什么不同？

　　宋执青还在怂恿，“这服务外面绝对找不到，真不试试？”

　　被苏墨尘不咸不淡扫了一眼，他又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再往前是一个占地很大的环形酒吧台，水晶饰面下，整块琥珀原石灿若熔金。吧台内，调酒师带着袖箍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炫技一样调好一杯鸡尾酒，递给等待的客人。深深浅浅的蓝色酒液交融晕染，在灯光下煞是好看。

　　苏墨尘神色微动。那酒里分明混着血族血液的气息，难道和药有关？

　　宋执青见他目光落在那杯酒上，便道：“那酒叫蓝色永生，最近的爆款。据说提神醒脑，还能美容养颜强身健体。这次总有兴趣了？”

　　苏墨尘再次拒绝：“不，你最好也别碰。”

　　在不是初拥的情况下，血族的血液进入人类体内，呈现出的一切正面效果都是透支生机换来的短暂璀璨，等烟花烧完只剩灰烬。

　　宋执青狐疑：“一杯酒而已，还能给我喝出个好歹来？”

　　苏墨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凉丝丝的。

　　“……”难道还真能？宋执青咽了口唾沫，决定坚决不会再碰这蓝色永生。

　　他知道苏墨尘此人能力出众，也隐约猜到对方有些特殊的消息来源，见状不再深问，“哎，不说这个，我可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半年前得知你来L国，就惦记着叫你出来了，谁知被我家老头子打包送到了国外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项目。虽然晚了半年，但好东西不怕迟嘛！”

　　他显然是这儿的常客，带着苏墨尘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沿途不断有人与他打招呼。直到一处豪华的卡包，宋执青一脸得意地指着桌上那瓶酒：“喏，Y国空运过来的，特调血浆！”

　　苏墨尘有些意外，拿起来细看，瓶身印着标语：无需牺牲，满足你最深层的渴望。

　　还真是血界出品的那款——一种从概念到配方都浮夸至极的酒精饮品，却意外地受欢迎。只是在血界之外并不多见，难为宋执青能弄到。

　　宋执青见他神色，愈发得意：“之前在你那儿见过，后来拍卖会碰上就拍下来了，专程等你来开。怎么样，够意思吧？”

　　苏墨尘颔首：“下次合作给你九折。”

　　黯穹的业务水准顶尖，收费当然也贵得离谱，九折绝对算个大便宜。宋执青顿时眉开眼笑：“不愧是苏总，大气！那兄弟我也不能小气！”

　　他招手叫来侍者：“让新来的小提琴手过来，就那个音乐学院的。另外我还有两个朋友待会儿到，麻烦带一下。”

　　“好的，宋先生。” 侍者为两人开了酒，恭敬地应了一声后离去。

　　宋执青靠进沙发，翘起腿眨眨眼：“苏总，等会儿来的可都是极品，说不定就有你中意的款！还有上次合作那位设计总监，对你念念不忘，一直托我打听你行程……”

　　苏墨尘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人了？”

　　“我这不是关心朋友的终身大事嘛！”宋执青作委屈状，“说真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哥们给你物色物色！”

　　苏墨尘晃着酒杯，似笑非笑：“这么热心，不如先操心你自己的联姻？”

　　宋执青一噎，半真不假地抱怨：“你这人，咋这么扫兴呢。”

　　苏墨尘无所谓地抿了口酒，忽然动作一顿，一种非常独特的气息混在人群中飘过来，丝丝缕缕，异常清晰。饥饿感毫无征兆涌上来，他又灌了几口酒，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下去，这才眼抬看向气息来源。

　　吧台旁，那人长腿支在地面，肩背利落，侧脸轮廓十分优越，正低着头敲通讯器。

　　——是曾经在机场碰到过的那个人。

　　短短几分钟内，有好几拨人上前搭讪，他只是抬手示意拒绝，连话都懒得多说。

　　苏墨尘舌尖抵了一下尖牙，眼底浅淡的血色明灭。这人既然不是来这里寻欢的，那他的目的……他视线移到了调酒师正在调制的蓝色永生上。

　　难道是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