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故土 万家灯火蜿

　　飞机划过云层，缓缓下降。

　　灰发青年睁开眼，望向舷窗外。冷调的灰色瞳仁外圈晕着深一点的墨灰，像一潭清澈的湖水，映出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

　　万家灯火蜿蜒铺展，是隔了七百年光阴的陌生故土。

　　飞机落地，滑入轨道，优美的女声播报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滑行。请您不要起身，不要打开行李架…………飞机已停稳，请整理好随身物品，不要遗漏……”

　　青年解开安全带，把搭在膝上的薄毯放到桌面，按了开门键，站起身。

　　空姐已经把行李送到商务隔间门外：“先生，这是您的行李，请问需要帮您送到边检大厅吗？”

　　青年的皮肤很白，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并不带媚态，只添了几分冷锐。

　　“不用，谢谢。”他接过行李箱道谢，说话时微微抬起眼，目光很淡。

　　空姐欠身浅笑：“先生客气了，祝您一路平安，欢迎您下次搭乘本航航班。”

　　边检大厅灯光很亮，青年拖着行李箱箱一路走到边检台。

　　海关人员翻看签证页：“苏墨尘先生？”

　　“对。”

　　海关人员盖了章递给他：“有幸看过您的画，很惊艳。欢迎来S市。”

　　“谢谢。”

　　越往海关走，空气越混杂。两个青年模样的血族拘谨地等在出口。

　　林澜一瞬不瞬地盯着海关方向，显得有些紧张。

　　陆凛在他第十次问“你确定不会认错人吧”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我认错你，都不会认错猩红之刃！”

　　虽然他只见那位大人一次，但以那位的样貌，放在血族中都十分显眼，根本不会认错。

　　苏墨尘是血族审判团的副团长，代号“猩红之刃”，此次奉命来S市追查“药”。林澜和陆凛因为常驻S市，被指派负责苏墨尘在此期间的事务和起居。

　　虽然还没看到人，林澜还是用气音小声道：“听说曾经有个子爵多看了这位一眼，就被拧断了手臂，发配去南极和企鹅为伴了？”

　　把畏寒的血族扣在南极，恐怕比断臂还要难受一万倍。

　　陆凛道：“断臂这事确实有，但原因是不是多看了一眼就不清楚了。个人建议你不要听到什么都信。”

　　他正是在那次宴会上见过猩红之刃一面。彼时那位大人垂着眼拎着半截血淋淋的断臂，倒在地上的血族子爵还在嚷嚷。猩红之刃似乎是烦了，抬手一簇白焰焚了那截断臂。

　　接断臂跟重新长一根手臂的难度相比可差太多了。那好歹是掌管西部领地的莫尔顿家族的子爵，殿下就在一旁都没劝，想来也不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一旁林澜还沉浸在收集到的各种小道消息中，嘶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那也不能是空穴来风嘛。听说他还让手下审判官烧了一整个狼人部落？”

　　虽然血族和狼人积怨已久，但起手就是一个部落，还是好凶残啊。

　　又想起猩红之刃还有个暴君的外号——虽然没人敢当面这么叫，他咕咕哝哝地忧伤，“唉……这位的传闻就没有一条是温和的。”忽然扫到一道身影，惊恐道，“他、他、他过来了！”

　　陆凛：“……”

　　这种胆子，要跟在猩红之刃身边真的没问题吗？

　　他抬头看去，那道身影一步步走来，脚步分明很轻，却轻易盖过了机场的嘈杂。陆凛面无表情地想，林澜的惊恐也不是毫无道理。

　　苏墨尘最终在他们面前停下。

　　“大人，晚上好！”两人立刻行礼，报了姓名。

　　苏墨尘略微颔首。

　　陆凛侧身引路：“车在地下停车场，您随我来。”

　　林澜接过行李箱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几个年轻女孩恰好路过，目光不住往这边飘——

　　“快看快看，那个灰头发的……是明星吗？”

　　“没见过呢。旁边那两个也好帅，会不会是星梦工厂的练习生？”

　　“上一季星梦质量不行，全靠一个林夜撑场面。别的不说，灰发这位估计能凭颜值断层领先。”

　　一个女孩摸摸下巴：“瞧他气质怪冷的，星梦的编舞下手没轻没重，这位真的吃得消？”

　　“你们不觉得越是这样，才越带感吗？”另一个女孩眼睛发亮。

　　其他人思索一下，附和：“……那确实！”

　　女孩们的声音其实不算高，但是耐不住血族五感敏锐。林澜就感觉汗毛倒竖——你们在说些什么啊？？他还不想猩红之刃回国第一天，他就要负责处理流血事件啊！

　　他悄悄觑了一眼前面人的背影，想着赶紧下电梯，赶紧把人送上车，赶紧结束这场心惊肉跳的接机。偏偏这时候，正好有一行人簇拥着一个男人从另一边过来，先一步占了电梯的方向。

　　为首的男人高而挺拔，生的剑眉星目极为出挑，正按着耳扣接通讯。大步流星走过时，风衣衣摆向后扬起，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线，更显得肩宽腿长，气场凌厉，很难让人不注意。

　　苏墨尘侧头看去，正对上男人漆黑的一双眼。

　　他脚步几不可察一顿。男人也在同时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几步上了电梯。

　　楚翊风因为接到特调局的紧急通知，这才临时搭乘专线回国。他按着耳扣，又回头看了一眼。

　　通讯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没得到回应，拉高了嗓门：“楚队？”

　　楚翊风收回视线：“你继续。”

　　“哦，是这样的楚队，现在关键是要拿到配方……”

　　一行人乌泱泱过去。索性女孩们注意力也被转移，不再盯着苏墨尘。

　　“哇，这位也好绝！气场好强！”

　　一个圆脸的姑娘抿嘴笑：“这个做不了练习生，这个适合做投资方爸爸。”

　　林澜一口气刚刚松下，就听又一个姑娘说：“嗯……你们不觉得他俩还挺配的吗？就是那种……冷面大佬和他的金丝雀！”

　　“哈哈，也不是不行……”

　　林澜：“？？！”

　　谁金丝雀？猩红之刃吗？？

　　他一口口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脚尖磕着行李箱，眼看就要对着猩红之刃的背影行个大礼，还好陆凛即时拉了他一把。

　　苏墨尘停下脚步，林澜瞬间僵住，感觉要完。

　　女孩们的笑闹声还在身后隐约传来，夹杂着“啊啊啊别说了人家好像听到了”“快走快走”的窸窣碎语，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大、大人？”林澜声音发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无意识摸向裤袋。

　　苏墨尘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冬日的霜，又扑簌簌滑过裤袋位置。林澜只觉得自己从脊椎骨开始往下结冰。

　　陆凛眼见着没出息的同僚就要原地升天，上前道：“大人，车在这边。”

　　苏墨尘没说话，收回视线往前走去。

　　林澜愣了两秒，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塞在口袋里的一张票据正被他捏在掌心，已经快攥烂了。他赶紧抽出手，小跑两步追上去。

　　直到苏墨尘上车后，他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陆凛：“他刚才……是不是没听到？”

　　陆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血族的听力，怎么可能没听到，多半是懒得计较。传言果真不能尽信。

　　林澜有些崩溃：“我觉不出来！”

　　刚刚那个眼神，他觉得但凡他口袋里装的不是一张薄纸而是别的什么带点杀伤力的东西，他恐怕已经死了三回了！

　　他是不是要改掉一紧张就摸口袋这个习惯？否则迟早哪天把命摸没！

　　陆凛没再理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林澜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启动引擎，总算有惊无险地驶离机场，朝着郊外的庄园驶去。

　　法兰庄园一号是一栋简洁漂亮的三层别墅，院子挺大。灯光下，院中那棵香樟树枝影婆娑。

　　苏墨尘下车，林澜就火烧屁股似的去停车了。

　　陆凛打开门：“大人请进。您的宅邸按照最高配置准备，地下室也按照您的要求改造完毕。”

　　客厅两层挑高，开阔极简，色调典雅又高级。唯独壁炉旁立着一只半人多高憨态可掬的企鹅玩偶，十分突兀。

　　苏墨尘脚步一顿。

　　陆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什么表情的脸也裂了一瞬——谁把这胖东西放这儿的？保洁阿姨吗？

　　想起那絮絮叨叨的人类，一边说着年轻人屋里要有生气，一边把窗帘拉开，逼得他和林澜四下逃窜……嫌疑人简直不作他想。

　　这位殿下特别指派的人类，别是来坑他们的吧。

　　陆凛正要解释，苏墨尘已经移开视线：“去地下室看看。”

　　“是，您随我来。”陆凛赶紧引着他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下了楼梯是一道需要虹膜解锁的合金门。门打开，洁净的走廊两侧有大小不一的几个房间，另外还有继续向下的楼梯。

　　苏墨尘没往下走，直接这层往最里间走去。

　　那是他特别要求的房间，同样装着厚重的合金门。随着人进入，灯光亮起来，照亮了中央的石棺，也照亮了四周墙壁上嵌着的银质锁链，蛛网一样一直延伸到石棺处。

　　磨磨蹭蹭回来的林澜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避开锁链走进来。

　　他实在纳闷，血族天生畏惧银器，大人为什么要在睡觉的地方要装银锁链？

　　苏墨尘绕过石棺，走到一旁的冷藏柜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袋装血浆，这次是A- RH阴型。

　　卡修斯总说他讨厌血腥味是因为血型不对，甚至拉着阿尔卡特尔研究人造血浆，试图找出他能接受的口感。其实他们都清楚，问题从来不在血型。他只是单纯地厌恶血液，尤其人类的血液。

　　想到卡修斯，苏墨尘微不可察的蹙眉。

　　此人热衷于把一切奇怪的东西往他面前送。壁炉旁莫名其妙的企鹅，还有那个看起来胆子不比老鼠大多少的林澜，估计都是他的手笔。索性陆凛看起来还算正常。

　　从地下室出来，林澜与陆凛去安置行李，苏墨尘独自上了楼。

　　主卧在二楼东南角。他拉开帘幕，落地窗外星辉如瀑，想来白天应该阳光很好。

　　血族喜欢温暖但畏惧阳光，喜欢把窄小密闭的棺材当床铺。但这间卧室除了窗帘格外厚重之外，看起来和人类卧室无异。

　　苏墨尘确实是个例外。

　　他的体温比人类低很多，但不是血族那种冰冷。他还喜欢晒太阳，阳光也不会对他造成伤害。他看起来甚至像个人类。

　　——但也只是看起来像。

　　身为永夜一族，享受阳光是要付出代价的。

　　满月时的反噬，让他比血族更像野兽。彻骨寒意中，失控的力量在血脉中冲撞，对滚烫鲜血的渴望和杀戮欲变得再也无法抑制。

　　那个挂满银锁链的地下室，就是野兽的囚笼。

　　半个小时后。

　　林澜和陆凛已经安顿好行李，并且泡好了一壶红茶。两人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林澜腰背挺得很直，陆凛没那么怵苏墨尘，肩背却也微微紧绷。

　　苏墨尘端起红茶抿了一口：“你们很紧张？”

　　他自己是什么口碑，多少心里也有数。血族饿了喝血，累了休眠，卡修斯其实没必要让这两人来照顾他。

　　林澜闻言腰背挺得更直：“没有！大人，我们不紧张！”

　　陆凛抿着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拳。

　　苏墨尘放下杯子，往沙发里靠了靠。明明是凶名在外的暴君，此时又显出几分公子哥儿骄矜。

　　“说吧，卡修斯分派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林澜和陆凛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苏墨尘说：“林澜。”

　　被点到名的林澜一个激灵：“亲王殿下说……说让我们盯着点您，别让您又……”他偷偷瞄了一眼苏墨尘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又不好好吃饭。还说、说……”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借着茶几的遮挡拼命踩陆凛的脚。

　　陆凛冷着一张脸，其实人已经麻了，“还说让我们看着您……不要乱吃东西。”

　　苏墨尘深灰色的瞳孔扫过他们。

　　两人就感觉威压无声无息地压下来，几乎快坐不住——血族的进食和私生活也没什么两样了，让他们去管暴君的私生活，他们是有几条命？

　　苏墨尘没有立刻说话。

　　卡修斯那两条叮嘱，第一条就算他亲自来都没用。至于第二条，就纯属胡说八道了。也就这俩长期在L国的小傻子当真。

　　苏墨尘看了他们一会儿，感觉再看下去这两人就要原地打洞了，这才开口转移了话题：“黯穹分部筹备的如何？”

　　两人连忙道：“基本完备了，大人。”

　　苏墨尘捏着林澜的个人资料：“林澜明天随我去公司，挂个行政秘书的职。”

　　“好、好的，大人。”

　　又看了看陆凛的资料：“训练营出来的，擅长格斗和机械？安保交给你了。”

　　“是，大人。”

　　苏墨尘起身：“另外，卡修斯那边已经和特调局初步接洽过了，准备好对接。”

　　“是。”两人稍微放松下来。谁知苏墨尘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两个人就跟着一起僵住。

　　只听大魔王淡淡道：“卧室的遮光帘拆了。”

　　林澜和陆凛面面相觑。

　　拆掉遮光帘，难道要晒太阳吗？

　　但两人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赶紧低头领命。

　　前有满是银锁链的地下室，后有拆窗帘晒太阳，林澜越想越惊悚。

　　据说审判团里有的审判官仗着不会死亡，非常沉迷于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感觉，还有的迷恋同族的血液，有的酷爱收集冰棺……

　　所以审判团根本就是怪胎集中营吧？？他是不是要再好好考虑下是否要加入审判团啊？

　　不……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想到此处，林澜默默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哆哆嗦嗦开口：“你说……大人应该没什么喝同族血的癖好吧？”

　　陆凛：“……”

　　林澜：“你那是什么眼神？”

　　陆凛：“……只是想到另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陆凛：“大人非常挑食。”

　　林澜：“？”

　　林澜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人特么拐着弯说他自作多情呢！

　　他咬牙切齿地飘向书房，去整理明天大人要用的资料，并决定今晚拒绝再和同事进行任何交流。

　　夜渐渐深了，与安静下来的郊区别墅群，远在城市中心的酒吧街依旧灯火通明。

　　年轻的双胞胎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推开了一家酒吧沉重的大门。

　　门开了又合，音乐声夹杂着喧嚣的欢呼，连同女孩们的身影，一起吞没在门后。

　　街对面，一个身着黑色机车夹克的男人正靠在路灯下，苍白得毫无人色的指间夹着支燃了半根的烟。

　　猩红的火点随着他的吮吸亮了一瞬，他盯着那酒吧门，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缭绕之后，是毒蛇一样的双眼，带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少顷，他把烟按灭在掌心，烟头弹进了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男人直起身，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掌心并不存在的伤口和烟尘，抬脚往那家酒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