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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破晓 暗处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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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翊风掠过灰石镇上空,追着白焰尾迹逆流而上。亚黑洞在不断坍缩,一旦越过临界点,将是神力都无法撼动的领域。
得快一点。
列缺被催动到极致,雷光划出一道亮蓝的弧光,在剑气勉强撑起的通道中急速穿行。
终于伸手去拉苏墨尘,却只捞到一节指骨。
楚翊风心下一沉,当即把剑插入一侧同样被吸进来的巨石稳住身形,再次朝苏墨尘伸手。
苏墨尘却缩了一下:“楚翊风,离开这里。”
因为声带损伤严重,发出的声音哑且轻,索性亚黑洞很安静,一切崩塌和吞噬都悄无声息。
杂乱的光影在他眼底滚过,最后成了一个人的身影。血肉消融到底影响到了视觉神经,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他才轻轻眨了一下。
曾经尝到的第一口血来自楚翊风。此后,在血族漫长的生命中,他再也无法正常咽下其它血液,还要承受把人逼疯的反噬。
这是吞食神血的诅咒,却也是让他从未彻底陷入泥潭的稻草。让他拥有超出血族极限的异能,让他不惧怕阳光,也让他……勉强还像个人。
“谢谢。”他说。
“谢什么?”楚翊风离他更近了一些,这次抓住的是一截袖口——附魔的衣料恐怕都比现在的苏墨尘结实。
谁料这人并不顺从,居然还来推他的手。
苏墨尘无声地重复:离开这里。
楚翊风:“……”
楚翊风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撤力侧身。苏墨尘只觉手上一空,手肘被轻轻托了一下,后背便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人类的体温隔着衣料烙在肩胛和肋骨,烫得他一颤。
楚翊风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苏墨尘听见骨节细微的咯吱声,疑心再紧几分就要折断,却一动没动。
还是楚翊风先松了手。苏墨尘手臂轻轻一动又落回去,垂下了眼,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亚黑洞里彻骨的寒冷。
指尖传来暖意,是楚翊风拖起他的手在接那截指骨。
苏墨尘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种粗暴地小心翼翼,有点想笑,又想告诉他其实不必如此。可能是因为贪恋那点温度,到底没有说出口。
等终于接好,楚翊风额角已经见汗,再开口时声音紧绷,顿了一下才尽量稳住,“我们修道之人不收虚礼。”
苏墨尘动了动那根指骨,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楚翊风视线描摹过他裸露出白骨的脸,最后落在低垂的眼睫上:“苏墨尘,光动嘴的口头道谢,我不收。”
苏墨尘:“……?”
他难得思绪偏了一下,楚翊风能要的……
苏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衣袍,想了一遍还有什么能给——楚翊风不缺什么,这一把嶙峋白骨也并不讨人喜欢。事实上,再过不久恐怕连口头道谢都做不到了。
到底没想到,于是只好沉默着再去推楚翊风。楚翊风却已经剑指一引,列缺化为无数道蓝金雷光倾泻而出。雷光携着磅礴神力灌入阵中,眨眼间,白焰阵纹被层层覆盖。
苏墨尘身形一晃,楚翊风一把将人捞住,“跟我走。”
另一侧,被焰索缠缚的瓦伦汀盯着苏墨尘的背影神情阴鸷,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阵法造诣确实在自己之上。这座献祭阵竟然完全封死了他的退路,只要神力还在,他就无法挣脱。
此刻见两人往外冲去,瓦伦汀眼底一暗。总不能在这里等死,他咬紧牙关,豁地自断骨翼——
骨片炸裂,冲断了焰索,没有稳定的神力霎时溃散,终于脱出献祭阵的链接。同时,正在恢复的灰石镇一震,甚至亚黑洞的坍缩都有一瞬间停滞。
就是现在!
瓦伦汀强行发动异能折叠时空,朝出口扑去,却不防一道九天玄雷当头劈落!
他狼狈一滚险险避开,又被紧随而来的焰索再次绑住。
“!!”瓦伦汀猛地扭头,正对上苏墨尘的目光。
他居然还不肯放过自己!
瓦伦汀挣扎着嘶声道:“我放弃!我放弃成神还不行?!我、我已经没用了!”
操控焰索对苏墨尘来说已经很勉强,索性这副模样也看不出什么。他把微微打颤的指骨缩进袖口,抬眼看向瓦伦汀:“说了让你把命留下。”
瓦伦汀的神情从惊恐逐渐怨恨,几乎目露血光,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苏墨尘不再看他,他更担心断掉的供应虽然很快被楚翊风续上,但那一瞬间的缺口恐怕后果已经不堪设想——但愿萨拉菲尔能撑住。他也确实快到极限了,在那之前得让楚翊风离开。
苏墨尘看向楚翊风:“你得出去,灰石镇落回现世,边界不稳,需要人镇守。”
楚翊风皱眉:“你呢?”
苏墨尘顿了一下:“……我暂时出不去。”
楚翊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旁边瓦伦汀幽幽道:“他骗你的。”
瓦伦汀被焰索勒得动弹不得,妖异的眼瞳盯着苏墨尘扯了一下嘴角:“镇守灰石镇?他们一旦被送出去,你还会管他们死活?老实讲你愿意送他们出去我已经觉得你疯了,不要告诉我你还要提供善后服务。”
苏墨尘:“……”
那些人被邪教蛊惑驱使,又怎么可能一点苦果都不担。送他们出去已经两清,后续如何,他确实没兴趣再过问。
苏墨尘焰索勒紧:“你话太多了。”
瓦伦汀被勒得闷哼一声,嗤笑着挤出声音,对楚翊风道:“他是阵眼,出不去的。献祭阵除了要供体提供能量,还要阵眼启动和维持。失去阵眼,通道坍塌,灰石镇会被碾成齑粉。”
“你也看到了,他只剩一把骨头,根本撑不了多久。不如把我放了,我们合作,至少能多拖一段时间,熬到灰石镇在现世落定——唔唔!”
苏墨尘再次堵住了他的嘴。这次用的是一块不知道哪来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料,塞得严严实实,“你还是闭嘴吧。”
瓦伦汀:“唔唔唔!”
楚翊风:“……”
苏墨尘忍着喉咙撕裂的剧痛快速道:“楚翊风,别听他的,你——”
“我没听。”楚翊风轻轻捏了一下他微颤的指骨,“只是他的话提醒了我。关于阵眼,我有一个想法。”
瓦伦汀瞪大双眼。什么意思?难道他想换阵眼?!不可能,阵眼已经锁死了!
苏墨尘也蹙眉。阵法运行后阵眼不可能替换,除非……除非有人主动与阵法绑定,还要阵法判断该存在的优先级远远高于原阵眼,阵眼被动转移。
可是,神力虽然可以再生,短时间内也并非无穷无尽。楚翊风代替他供给阵法能量,又补全瓦伦汀造成的缺口,剩余的神力根本不足以触发转移条件。
苏墨尘这才注意楚翊风头发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长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楚翊风看向瓦伦汀:“我们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至于跟你合作,我看还是算了罢,毕竟你的合伙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苏墨尘已经去按楚翊风要结印的手:“楚翊风,不可以!”
楚翊风轻而易举挣开他的手,或者说手骨,看着他勾了一下嘴角:“有我陪你不好吗?”
苏墨尘声音发颤:“不可以,楚翊风!不可以!”
他可以死,不,早在七百年前他就该死了。可楚翊风不该在这里。他凭什么让楚翊风陪他一起困死。
楚翊风却说:“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闭上眼,繁复的纹路从眉心浮现,沿着额角蔓延至下颌,又顺着颈侧没入衣领,明亮的光晕从他体内逐渐凝聚出来。
那光起初温润厚重,但很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带着不属于凡尘的威压,像深渊中升起了一轮太阳。在亚黑洞这种光线难以传播的地方,竟让人觉得无法直视。
瓦伦汀认出了那东西,瞳孔颤动。是神格?!他……他是……
他此前断翼脱身,说不懊悔是不可能的,毕竟成神的步骤如果再来一次只会比之前更加艰难。但是,如果趁着神力还没有消散干净吃掉神格,他就可以一步登天!
瓦伦汀心头狂跳,尝试挣脱焰锁,居然真的成功了,当即朝着那团光晕扑去。却没留意随手抛在身后的本来塞在他嘴里的破布上,亮起了奇怪的咒术纹路。
瓦伦汀四肢陡然一僵,维持着前冲的姿势被钉在原地,目眦欲裂看向苏墨尘:“你怎么还有力量能困住我?!”
如果苏墨尘还有力量,那为什么会被他挣脱??
苏墨尘捏住飘过来的破布抖抖抖,像要抖掉什么脏东西:“那要多谢方家收集的禁术。”
瓦伦汀几乎呕血。曾经还是他鼓动方家到处收集和神相关的禁术,只是那些东西大多真假参半,更有甚者根本就是垃圾,稍有不慎就能让使用者自毁。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连方家自己都分不清真伪的残页,他全看了?竟然真能从中找到可用的?!当真天赋异禀如此?
苏墨尘不知道瓦伦汀的想法。如果知道,大概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苏家不知道几代人收集的东西,多如牛毛还良莠不齐,他怎么可能傻不愣登地全看。至于去糟取精,这还得归功于萨拉菲尔。
苏墨尘当然也无意去揣测傻子的想法。他已经张开第二道禁术,无数带着远古气息的箴言符文凝实而出,勾绞变化着缠上那团光。
毕竟是上古神明的神格,就算禁术也难以对抗如此磅礴的力量,更遑论他自己也是枯木悬丝。
果然,符文甫一接触便化为虚无。苏墨尘微微蹙眉,手中结印不停,随着无声的诵念,更多符文生出,朝着那光而去。一层不行就两层,两层不够就三层,四层……直到将它彻底裹住,才一寸寸压向楚翊风胸口。
彻底没入的瞬间,楚翊风身上的神纹化散如烟。
苏墨尘所剩无几的血肉快速消融,他却终于松了口气。下一秒,破晓脱手,人和刀一起朝亚黑洞深处坠去。
楚翊风睁眼就见到这一幕,只感觉心跳一滞,如离弦之箭追去。
灰石镇复世即将完成,亚黑洞坍缩的速度越来越快。神力已经见底,撑起的通道摇摇欲坠,楚翊风顾不得受损的神格,将残存的神力压榨到极限。总算赶在通道崩解前揽住了已经失去意识的苏墨尘,又抓住破晓别到腰间,催动列缺幻化出虚影,勉强撑出一角喘息的空间。
列缺剑身被压得咯吱作响,裂纹从剑尖一路蔓延到剑柄。楚翊风一口心头血喷出来,依旧稳稳护着怀中人,直撑到灰石镇完全脱离的那一刻才召回列缺。他飞起一脚踹在瓦伦汀身上,三人终于在亚黑洞彻底坍缩前脱离出来。
异时空比进入亚黑洞之前更加支离破碎,到处都是颠倒混乱的废墟残骸。瓦伦汀被那一脚踢得七荤八素,重重摔在碎石堆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就跑,却被一道寒光拦住了去路。
破晓擦着耳侧钉入地面,剑身没入碎石半截,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用了他的心脏,他赴死,你为什么不?”楚翊风将怀中人放在一块还算完整的岩面上,这才抬起眼,瞳孔漆黑,深不见底,“你一己私心惹出来的祸端,怎么让别人替你收场?”
寒意直蹿天灵盖,瓦伦汀还没转身就感觉胸腔剧痛,他机械地低头看去——
一只手贯穿了他的胸膛,正攥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放、放过我……”
“放过?”楚翊风的声音森森如恶鬼索命,“你把那些人作为试验品开膛破肚时,可曾放过他们?”
那只手收了回去,瓦伦汀扑通跪倒在地。胸腔的空洞处,有些地方还连着血肉,更多的是生化骨骼和神经血管,失去心脏后自动变线运转,躯体居然没有立刻死亡。
楚翊风睨着他:“仗着自己超出凡人的力量,以为可以主宰一切?看着愚蠢的人们被你的花言巧语洗脑,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你,可曾想过今日?”
一道蓝金色的剑气随着诘问打入他的胸膛,瓦伦汀身形一僵,喉间挣扎着发出不甘的嗬嗬声,血色顺着嘴角渗出来,“神……又何曾怜悯过谁?和我……有什么不同?”
没想到楚翊风淡淡点了一下头,说:“确实。”
瓦伦汀: “……”
他猛地呛出一大口血,对上那双漆黑如渊的眼。里面无悲无喜,一片死寂。
这就是神吗……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吗……
楚翊风手上捧着那颗心脏,血一滴一滴落下来,居高临下:“还有什么话说?”
瓦伦汀金色的眼瞳逐渐褪回褐色,映着崩塌混乱的异时空。他吃力地转过视线,最后落在那个岩石上的身影:“他……他……”
“算了,”楚翊风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想听。”
这一瞬间,瓦伦汀忽然觉得深渊也并非死寂,那里面有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埋在亘古荒芜之下。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不是他能窥探的了。
长刀自前额贯穿了他的头颅,他张着嘴,褐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来不及收回的惊愕与不甘。血沿着额头淌下,在地面洇开一滩,瞳孔逐渐涣散,最后只剩一片空茫。
楚翊风拔出刀,清洁术闪过,刀锋雪亮如新。他走到苏墨尘身旁,半跪下来,小心翼翼解开残破的衣襟,看见白骨裸露的胸膛中,一团白色火焰在微弱跳动。
它附在一团焦黑上,那是苏墨尘原本的半颗心脏。人造的半颗早就消融无踪,只剩下真正的半颗异能载体,焦黑萎缩,蜷成一团看不出形状。
楚翊风将手中的心脏悬于双掌间,术法流转,同样剥离了人造的部分,放到那焦黑的半颗旁边。
他划开手腕,带着丝丝金色的鲜血淋在上面。白焰熄灭,焦黑的一团慢慢舒展,一点点重新变得饱满鲜红。直到与另一半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这才把手腕随意缠了一下止血,起身用外袍将苏墨尘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在怀中。
他一震破晓的刀鞘,刀身应声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稳稳悬于身侧,“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这把刀为何叫破晓,想不想知道?”
怀中的人轻如鸿毛,没有半点回应。
“冥河河底不见天日,孕育出的却是除祟辟邪的绝佳材料。暗处生光,穷极则明,是为破晓。”
千百年的沉积却也只够做出这一柄刀,范无咎为此还酸了很久。
“我曾以为我会教你如何握刀,如何出鞘,教你如何赢过你舅舅的从军行,可惜后来没有机会。”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只露出一点的鼻尖与唇角,“不过,即便如此,我们的逸白也长得很好。”
神格附上破晓,刀身在半空中微微震颤。楚翊风沉声道:“去。”
破晓应声清鸣,一刀斩向不稳的时空。裂隙豁开,白光铺在脚下,亮得人眼眶酸涩。
楚翊风眨了下眼,缓了一息,才抱着人走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