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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诸神(三) 他拢了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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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尘一刀挥出,白焰迅速在瓦伦汀四周围合出一座光牢。
瓦伦汀扫视一圈,金色的眼睛里倒映不出景象,更看不出情绪,唯有眉骨轮廓在光影中显出几分阴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苏墨尘淡淡道:“知道神之泪存在的时候。”
那是不该出现在地上界的东西。起初只是猜测,直到在特调局年会上第一次遇到谢必安,基本确定在特定条件下,不同界是可以通行的。
瓦伦汀盯着对面的人,舌尖顶在曾经生长尖牙的位置。
他以为早该遗忘的一幕,毫无征兆又回想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一个出门需要裹紧斗篷的幼崽,隔着层层叠叠的仪仗与侍从,看见那人被几个位高权重的血族簇拥着说什么。平日里倨傲不逊的血族们此刻毕恭毕敬,被围着的人却微微蹙眉,显然是不耐,精致的面容在灯火下冷淡地偏过去,于是立刻有人将那几位血族驱散。
他曾经以为苏墨尘和他一样无人在意,所以也理应和他互相依偎。原来并不是。
瓦伦汀看着他转身登上刻着繁复徽章的马车,衣摆掠过车辕,侍从关上了车门。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察觉到疼痛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指尖陷进了掌心,血渗出来。
他站在暗处,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能力和权力,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再后来,他成为极乐会会长,与血界和教廷分庭抗礼。他抛下过很多东西,灵魂、肉/体,当然也包括这种毫无意义的情绪。他的目光虽然还会落在苏墨尘身上,但只是因为那颗心脏。毕竟信仰他、追随他的“信徒”不计其数,有谁配得上他的爱慕和恨意,又有谁值得他嫉妒。更遑论如今他已经一脚踏进神域。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不甘与执念居然从未散去,自始至终如影随形,又如鲠在喉,都在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更加尖锐。
瓦伦汀垂下眼,手中的时间盘凝成实体,被他收进胸前。
白焰圈地为牢,从四面迫近。
——之前苏墨尘说要杀他并不是为了激发他的战意。他是真的这么想的,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他想在这个异时空里彻底抹除他!
瓦伦汀神色沉下去:“你真的觉得,你能杀得了神?”
苏墨尘残损的衣摆无风自动,白焰在清透的深灰色眼睛里映出一片苍茫天地。他握紧了破晓的刀柄:“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破晓裹挟着白焰横斩,时间罗盘化成的虚影挡在瓦伦汀身前,刀锋撞上盾面,迸出一圈灼目的涟漪,不得再寸进分毫。
苏墨尘改为双手握刀,白焰腾地燃起。刀锋下压,涟漪扩大。
瓦伦汀见状收盾撤身,坚硬骨翼扫开刀锋,身形一晃便绕到了苏墨尘身后,抬手就是一块空间砸落。
空间压缩的能量冲击重逾山岳,地面隆隆震动龟裂,亚黑洞受到影响也开始不稳。
苏墨尘没有回头,背手一刀切开空间,从裂隙中穿出,落在其上就是数十刀,转眼将那块空间斩得粉碎。
白焰裹着碎片炸开漫天流火坠落四野。
瓦伦汀骨翼一振,不退反进,空盾、鳞爪、骨翼交错如电。破晓在苏墨尘手中翻飞,两人碰撞间掀起的气浪一波接一波荡开,树木房屋被连根拔起,瓦石迸裂,天地失色。
苏墨尘被一爪逼退,落地滑出数丈,刀尖插入地面稳住身形。撕开的衣袍处露出的血肉又消融了几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瓦伦汀张开骨翼悬在半空,俯视着脚下的人,神色阴沉。时空在他手中折叠压缩,足以碾碎万物的冲击朝着苏墨尘轰然压下。
苏墨尘横刀相抵,刀背压在肩头截住了来势,沉腰卸力,猛地向上挥出。悍然爆发的白焰自下而上层层包裹,直到将那道时空冲击完全吞噬殆尽。紧接着以刀画阵,阵纹承着余下的白焰化作数十道焰索直奔瓦伦汀而去。
瓦伦汀纵身向上欲脱,焰索却不依不饶追上来缠住了他的骨翼与四肢。他低头扫了一眼,嗤道:“区区束缚阵,也想困住我?”
说着就要挣开,却发现这魔法阵比常规的束缚阵强了百倍不止,惊道:“什么?!”
他自认浸淫阵法多年,竟然也一时间没有解阵头绪。
“短时间内绘制的束缚阵,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威力?”
苏墨尘森白的指骨握着破晓的刀柄一甩,焰索随之收紧:“大概熟能生巧吧。”
瓦伦汀:“……”
审判团的副团长,平时究竟都在钻研些什么东西?!
瓦伦汀周身神力暴涨,骨翼猛然向外扩张,却发现不仅撑不开那道束缚,反而被缠得更紧,甚至拖着他往亚黑洞方向而去。
他终于变了脸色:“你怎么能困住神?!”
苏墨尘看向他,又像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人,声音有些哑:“偷来的神力无法生出神格,也配称神吗?”
这人自己都快散成一堆枯骨,居然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瓦伦汀骨节咯吱作响,咬牙道:“一个束缚阵而已,你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苏墨尘不再理他,破晓被反手掷出,钉入亚黑洞下方的虚空。白焰自刀身向外蔓延,咒纹层层亮起,转眼间就覆盖了满是疮痍的大地。
这次的阵纹瓦伦汀就更熟悉了,正是他用在澜山市的献祭法阵。苏墨尘居然照抄了来对付他?!
随着魔法阵逐渐成形,瓦伦汀明显感觉到被和亚黑洞强制链接起来,力量被不断抽走,却无法挣脱分毫。
白焰困住他的同时,也在消耗苏墨尘所剩无几的血肉。苏墨尘除了半张脸和颈项,已经没剩多少完好的皮肉。勉强蔽体的衣襟下,肋骨之间隐约可见一颗鲜红的心脏。
瓦伦汀感觉胸腔里那半颗原本属于苏墨尘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像回光返照。他猛然意识到苏墨尘要做什么,额角青筋暴起,怒极反笑:“你放弃永生,就为了一群迟早会死的蝼蚁?”
就算是蝼蚁,也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更何况是几千条人命。没有人有资格主宰他们的命运,神也不行。苏墨尘头也不抬,说:“关你屁事。”
瓦伦汀:“……”
就算是我自找,特么你把我当祭品,你说关不关我事?!
他刚要开口,就见苏墨尘抬了一下那截白骨支棱的手指。白焰应声而动,裹住了他的口鼻,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瓦伦汀:“………………”
嫌烦就堵嘴,真不愧暴君名声在外。
随着最后一道阵纹亮起,苏墨尘抬手召回破晓,调转刀锋,对准了自己胸膛——
“唔!!唔唔!”瓦伦汀猛地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那把寒光森森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刺入嶙峋的胸腔。
***
楚翊风赶到的时候,这处时空切片已经面目全非。艾瑞克消亡时的强烈波动,让定位符终于准确锁定了位置。可他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一幕。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魔法阵纹中,苏墨尘正背对着他的方向站起身,一颗鲜红的心脏悬在半空,能量丝丝缕缕连接着缓慢翕张的亚黑洞,看起来就像纤弱的白色血管正在供养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
亚黑洞入口处还有一个被裹成蚕蛹一样的东西,同样正被源源不断抽取着能量,挣动间,有暗红色的鳞片从缝隙掉落。
瓦伦汀拼命想脱身,却只换来更紧的收束。他终于明白苏墨尘那句“不完全”是什么意思。这人原本只是打算开启亚黑洞,用献祭阵救人,又因为祭品和启动人需要至少两个,所以才会分出半颗心脏。结果中途发现他的计划后,认为能量足够,于是干脆将计就计,打算置换整个灰石镇!
一个被人类厌恶的血族,以人类为食的血族,究竟是那根筋不对,居然会疯成这样?!
他奋力挣脱,却根本无济于事。骨翼与四肢被焰索缠得严严实实。他死死盯向那道嶙峋的背影,正准备就算断翼也要脱身,却忽然瞥到一道人影——
那个特调局的人类队长,他怎么能找到这里?封死的异时空,他是怎么进来的?
就见那人凉凉扫来一眼,如有实质的杀意让他鳞片倒竖,登时一僵。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能让半神都感到心悸的威压,他真的是人类吗?
瓦伦汀心中惊疑,原以为多年的计划天衣无缝,如今看来简直漏洞百出!
楚翊风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视线穿过越来越不稳的时空,落在阵中人身上。那人站在阵心之中,身形伶仃,脊背却仍旧挺直,像一株从荒漠生长出来的树,尽管风沙剥去皮叶,树木却从不曾弯折。
他声音沉沉地开口:“苏墨尘。”
苏墨尘一怔,动作顿住。他先拢了一把披风,却没注意破烂的襟摆根本遮不住什么,这才缓缓转身,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看向楚翊风,微微蹙眉:“楚翊风,你不该记得我……”
看清他的模样,楚翊风就感觉心脏猛地一抽。曾经擦破皮都要哭半天的娇气包,如今成了刀斧加身却面不改色的审判官……他漆黑的眼中似有霜雪落尽:“我不仅记得,从没有这么清楚过。”
苏墨尘隔着白焰与阵纹和他对视,半晌轻声道:“我后悔了。”
楚翊风眉头狠狠皱起:“你说什么?”
苏墨尘抿了下唇角,知道他听见了。
他虽然曾经是人类,可细究起来,成为血族的时间要更久远得多。无论他愿意与否,从成为血族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避免的被血族的本能影响。
他喜欢楚翊风。所以尽管知道前路凶险,知道结局已定,依旧放任楚翊风靠近,放任自己回应,放任他们的关系逐渐越过他本该守住的界限。看着楚翊风越陷越深却暗自心生欢喜,因为他知道哪怕他不再存于世间,楚翊风也不会忘记他。
贪婪又自私。
神明本该站在光里,不该沾染黑暗。终究是他贪心不足。索性还有血族最常用的补救方法,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用。
灰石镇曾经有大量的极乐会信众,即便如此也不该沦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他有责任把他们重归现世,自此两不相欠。唯独对楚翊风……苏墨尘垂下眼,楚翊风并没有忘记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于是只能说:“对不起。”
随着魔法阵运转,亚黑洞终于完全打开,灰石镇被凝固了数十年的时空开始松动。不知从哪里传来第一声碎裂的轻响,紧接着街道上的光影重新流动,那些凝固在恐惧中的面孔逐渐有了细微的变化。又因为即将被送出异时空,一切都在微微扭曲。
白焰自苏墨尘脚下盘旋而起,藤蔓似的攀上他的脚裸、小腿,一路向上。楚翊风立刻就要冲过去,面前的白焰骤然高涨,拦住了他的脚步。
楚翊风怕伤到苏墨尘不敢硬闯,握这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开阵门,让我过去。”
苏墨尘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苏墨尘!”楚翊风的声音陡然拔高,白焰在他面前剧烈翻涌,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你要是敢——”
话音未落,苏墨尘脚下的阵纹猛然收拢,所有白焰如潮水回卷,将他和瓦伦汀一起裹住,往亚黑洞深处坠去。
“苏墨尘!” 楚翊风瞳孔骤缩,猛地冲破残存的壁垒,追向那道流星似的白光。
——
异时空外,灰石镇的原址。
这处远离繁华又荒弃多年的小镇上空,一座一模一样的小镇凭空出现。起初只是一层模模糊糊的雾霭,很快街道、房屋、广场就逐渐清晰起来,如同一座从虚空中浮出的蜃楼,缓缓降向地面。
萨拉菲尔三对洁白的羽翼张开悬在半空,身后是一队整整齐齐的军团,银甲雪亮,长矛林立,背负白翼,庄严肃穆。
旁边另一队就奇形怪状多了。有的头顶羊角,有的全身眼珠,还有的看起来干脆就像一截缠了藤蔓的树桩,高的高,矮的矮,站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头脸四肢,只觉黑压压一片,十分掉SAN。唯独领头那人鹤立鸡群,俊美得过分。他肤色冷白,同样有着三对巨大的羽翼,却是漆黑的。
“蜃楼”不断降低,和灰扑扑的小镇残址逐渐重合,落地刹那却猛地一晃,连带着那些刚刚浮现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面露痛苦,仿佛正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萨拉菲尔神色一紧:“遭了,时空通道不稳。”
这些人能不能安全出来尚且未知,更棘手的是,不稳的通道可能导致界与界交错。若人魔界线在此刻被打破,这里就会成为一条人魔通道。
黑翼人抬手张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比黑暗更黑的纹路蔓延而去,稳稳拖住了那片摇摇欲坠的“蜃楼”,动作间羽翼煽动,映着结界的圣光像黑夜洒满了星辰。
“救助的事交给你了,其它我负责。”他深蓝色的眼睛也像星辰,声音低沉好听,威压却极强,侧头对身后的魔将吩咐:“去守住边界,不要让任何魔物趁乱出来。”
众魔将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