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100、神庙 哪里还有爬

　　安全点的指挥室更像是一个小型战术会议室。苏墨尘的肩上站着一只信鸦，和楚翊风进来时，莱恩、达米安，以及澜山市驻军和安全点的几位负责人正站在三维地图前讨论，气氛凝重。

　　莱恩、达米安见到他们先行礼：“大人，楚队。”

　　楚翊风掏出证件给其他几人，自我介绍：“特调局作战科队长，楚翊风。这位是审判团副团长，苏墨尘。”

　　几人连忙肃容敬礼：“楚队长，苏副团长！”

　　达米安把一个手提箱给苏墨尘：“大人，您的制服和刀。”

　　苏墨尘接过去，到里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覆面拿在手上：“现在什么情况？”

　　莱恩指着地图上其中一片区域：“东区能量读数在刚刚十五分钟内翻了三倍，并且监测到了集体祷言情况。”

　　楚翊风道：“我们一路过来能明显感觉地脉异常，这里曾经发生山洪，地脉本就受损，是重点防护对象，神之泪恐怕是顺着上下游蔓延过来的。”

　　苏墨尘看着那片位置，信鸦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上，有灵性似的，也歪着头一同看去。细碎的光点映在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不断蔓延，像一簇簇逐渐燃起的白焰。

　　神之泪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人们的情绪，将他们困在极端状态中无法解脱，不断滋生出恐惧、愤怒、仇恨、崇拜——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恰恰构成了信仰的基石。

　　至于这会引发多少混乱，牺牲多少无辜，瓦伦汀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快速积累起足够纯粹、足够庞大的能量，确保即使得不到苏墨尘的心脏，也能够完成仪式。

　　苏墨尘：“布防情况汇报。 ”

　　“普通民众已经转移到安全点，但不排除有受神之泪影响较浅的感染者混在其中。几个安全点都有审判官盯着，但……”达米安顿了顿，看了一眼楚翊风。

　　苏墨尘：“直说。”

　　达米安垂首：“东区污染量还在不断增加，一旦失控，或着潜伏的感染者发难，安全点可能面临内外夹击 。我们人手不足，做不到万无一失。”

　　而本负责此事的特调局，现在完全抽不出人手。

　　在场的几位负责人面色难看。无论民众是否已经被感染，都不能随意伤害或者放弃。

　　楚翊风道：“我可以先去东区盯着。人手问题的话，玄门的人可以用，范无咎和谢必安应该也可以过来，我问下。”

　　“好。”苏墨尘点头。

　　楚翊风把玄门令的紧急征召发了出去，又给范无咎传了信。

　　玄门回复很快，各家表示立刻抽调门内精英赶过来。倒是范无咎的回信慢了一些：【漓玥命魂引示警，恐生变故。我与必安即往】

　　楚翊风眉头一蹙。

　　命魂引是能感应持有者状态和大致方位的护身符。如果连命魂引都示警，漓玥现在的处境恐怕非常危险。

　　苏墨尘见他神色有异：“怎么了？”

　　“范无咎说漓玥那边出事了。”

　　苏墨尘顿了顿：“我记得漓玥和周婉去了周村？”

　　“嗯。”楚翊风点头。周村是周婉的家乡，也是一个被标注为能量异常的区域。神之泪的影响主要作用于精神层面，漓玥的和周婉都不会被轻易影响，理应轻松应对。

　　那么，是什么危险可能危及性命？

　　漓玥和周婉的处境确实很危险。

　　还要从两人赶去废弃疗养院加固封印说起。

　　两人冲出老屋，往村口跑去。

　　这次倒是没有在之前那里再碰到张婆婆，刚要松一口气，就见那老婆婆居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挎着菜篮子，面朝他们的方向。

　　沉闷的震动还在持续，越来越像某种心脏在鼓动，张婆婆似乎毫无所觉。

　　周婉揉揉眼睛：“她刚才就在那里吗？”

　　漓玥：“没有，忽然出现的。”

　　周婉头皮发麻：“噫，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

　　张婆婆见他们停下，慢悠悠地从树影下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了路中央。

　　通往疗养院的路就这一条，无路可绕。周婉攥着漓玥的手一紧，觉得这东西下一秒就要张口收买路“钱”。

　　“婉丫头，不是刚刚才回来吗？这又是急着要去哪儿啊？”张婆婆没要买路“钱”，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很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她的眼向外窥视，语调却正常，观感非常炸裂。

　　周婉这次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一把拉住漓玥的衣袖，几乎是硬从张婆婆身边挤了过去：“婆婆您赶紧回家吧！外面不安全！”

　　张婆婆被撞得晃了晃，眼睛一眨不眨，扭动脖子盯着周婉：“婉丫头，你又要去大院那边玩吗？”

　　——大院是村里人对那个废弃疗养院的叫法。

　　周婉哪敢接话，拉着漓玥就要往前跑。岂料错身而过时，前几次都没有动作的张婆婆居然抬手来拉人。索性漓玥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两人堪堪脱离那只枯瘦的手掌，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张婆婆的头几乎扭了一百八十度，伸着手朝他们的背影喃喃：“不能去啊，不能去啊……”

　　周婉仓促间回头瞥了一眼，被她这奇诡的姿势惊了一跳，又感觉张婆婆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再看又是一副神情僵硬的模样。

　　周婉心头有些酸，脚下却不敢停。

　　两人一路冲进山坳，双双一怔。

　　哪里还有爬着藤蔓的破旧疗养院？矗立在山坳中央的，分明是一座恢弘高耸的神庙！

　　——

　　此时周婉和漓玥被封在一团巨大的琥珀脂里。

　　周婉死死抿着嘴：“嗯嗯嗯嗯？！（什么情况？！）”

　　她不敢张嘴，掉进来的时候灌进去的那一口差点没让她呕出来！

　　漓玥额角渗汗，一寸一寸艰难地双手结印，在这琥珀脂每动一下都异常费力，妖力快速流失，窒息感也越来越重。

　　这座神庙外表残破倾颓，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穹顶，柱身上雕刻着白鹿图腾，墙体布满斑驳的岁月痕迹，但看规制确实是神庙没错。

　　两人特意在外围用镇魂钉布置好了锁灵阵，这才进入神庙。哪知道一进来，里面根本不是神庙该有的样子，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阴暗杉林！

　　成型的琥珀里封存着姿态各异的人影，有的挂在枝桠间，有的堆叠在地面，一眼望过去，像一颗颗巨大的暗金色果实，诡异非常。

　　林中不仅有成型的琥珀，还有大量的琥珀脂。粘稠的液体掩盖在厚厚的腐殖质下，或者悬垂在树干上，缓缓流动游移。整个空间就像一座会动的迷宫，两人一个不慎就中了招。

　　终于，漓玥在窒息之前强行打开了一个通道，拽着周婉猛地跌了出来。

　　“咳！咳咳咳！”

　　周婉坐在地上，捂着嘴呛咳不止。漓玥单膝跪地，同样剧烈喘息，显然消耗极大。

　　两人刚缓过一口气，漓玥忽然神色一变，示意周婉噤声，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

　　周婉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幽暗的光线中，那处地表下正有什么东西沙沙而过，留下一道隆起的痕迹。

　　周婉用口型询问：蛇？

　　漓玥毕竟是妖王，对各类生灵的气息异常敏锐，摇了摇头：不是。

　　两人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远离那东西的活动区域，一边紧紧盯着。

　　只见那东西并不是漫无目的，它在缓缓游移探触，像是在挑选着什么。片刻后拱出地面，竟然是一节粗壮的根须。

　　根须很快缠住了旁边一块琥珀，拖拽着往深处游去。

　　两人顺着它游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杉林深处最大的一棵杉树下，盘踞着一团阴影，乍一看竟然和周婉的涂鸦非常相似。再仔细看，才能勉强分辨出类似人形的上半身，腰部以下则与虬结粗壮的树木根系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刚刚在地上爬行的，正是它延伸出的根系之一！

　　那条根系把琥珀拖到主体跟前，地面上更多的根系蠕动着涌来，将琥珀层层缠绕，托起来缓缓吞入那盘踞的根团之中。

　　整片杉林的针叶无风自动，似乎是一声吃饱后悠长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的松脂气味更浓了。

　　周婉捏着鼻子，用气声对漓玥道：“这难道就是那伪神？它和这片琥珀林是一体的？！”

　　那外婆笔记中提到的以琥珀为基石又是怎么回事？？如果那本笔迹和地下室里的记录都是假的，那么……

　　恐怕根本不是他们来加固封印压制这东西，而是这东西在主动引他们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显然都想到了这点。

　　然而，不等两人从这惊悚的发现中缓过神来，那盘踞的阴影忽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根须组成的头颅，没有五官的脸正正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不动了。

　　他们被发现了！

　　两人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漓玥将周婉护在身后，缓缓后退。

　　“咔嚓。”

　　满地的枯枝落叶，不可避免被踩到，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瞬间，无数根须仿佛被这一声唤醒，嗖嗖破土而出。

　　这地下可能都是这东西的根系，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避，腰身手脚就被缠住拖倒。

　　漓玥周身妖力闪过，试图震断束缚，但那根系坚韧异常，还源源不断，转眼就将他缠裹得更紧，几乎动弹不得。

　　周婉更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路拖拽到那庞然巨物的面前，像拎鸡仔似的悬在半空。后肩被枯枝划出一道不浅的血口，疼得她倒吸一凉气，那点灵力全不客气地朝着人形轮廓招呼过去。

　　漓玥倒是还算冷静——可能小时候被捆多了，已经开始尝试感知这些根系的薄弱节点，寻找脱困的机会 。

　　周婉的灵力打在那东西身上连一丝震动都没能激起，反倒是那东西被这微不足道的攻击吸引了注意。

　　它的脸缓缓凑近周婉，混合着陈腐腥气的松脂气息扑面而来。周婉被熏得呕了一下，又强行忍了回去。

　　“哦……一个小巫女？”呕哑嘲折的声音响起，像枯木与砂石摩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这玩意居然还会说人话？周婉被吊在半空，嘴上却不肯认输：“说谁小巫女！？有种放我下来单挑！”

　　那东西并不理会她的挑衅，鼻子处根系耸动，像在嗅闻。半晌，眼睛部位缓缓裂开缝隙，竟然睁开了一双“眼睛”：“……熏池？”

　　说是眼睛，却没有眼珠，只有层层叠叠的年轮纹路，深邃得好像通往另一个扭曲的时空，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周婉忍着恶心，用力挣动：“你、你说……什么？”

　　根系松了一点，似乎是失望 ：“哦……你不是她。她没有这么弱。”

　　周婉：“……”

　　周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熏池是护佑一方的神明，我要是有熏池那本事，先把你这老树精一巴掌拍成木屑！”

　　“……”

　　沙沙窸窣。周婉话音落下，就感觉缠在身上的根系再次收紧，骨骼被挤压得咯吱作响。

　　这东西居然不动声色的下死手！

　　“呃——”周婉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闷哼出声。

　　“周婉！”漓玥猛地看过去，一道妖力破空而去，先护住她的心肺。周婉呛咳着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白得像纸，咬着牙冲漓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哦……天狐？”那东西缓缓转向漓玥，“真是稀客。”

　　它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因为它嘴巴的位置也正在裂开，并且越裂越大，暗金色的粘液从深不见底的裂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好像口水！

　　漓玥：“……”

　　周婉：“……”

　　谁家稀客上门 ，主人是这副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剥的德性？！

　　眼见着离那张大嘴越来越近 ，周婉急急开口：“这里是神庙吧？你、你是这里的守护神？”

　　那东西一顿：“守护神？”

　　“对啊！神庙里的，不应该是守护一方、受人供奉的神明吗？”周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你不能学邪祟吃人啊！”

　　那东西似乎不解：“……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影响才变成这样？最近是不是有人往这边撒了一种叫神之泪的东西？”

　　“神之泪？”那东西重复着这个词，“哦，原来叫这个名字啊……说起来，我还得谢谢那个人。”

　　它提着周婉看了一圈 ，觉得很久没遇到过能和它聊天的人了，缓缓道：“我被熏池困在这里，是那东西引走了熏池的一部分神力，我才能出去透口气。”

　　它果真是被熏池困住的，这并不意外。但是……出去透气？？

　　周婉心下一动：“疗养院那闹鬼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它答得理所当然：“不弄出点动静，怎么引人过来？”

　　“外婆的笔记也是你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外婆的……”那东西似乎回忆了一下，“哦，你是她那一脉的孩子，怪不得……”

　　它不说怪不得什么，周婉又问：“老宅地下室里那些后续的记录，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她临死前布下结界，我进不去。不过让村民看见点什么，写下点什么并不难。”它的语调平淡，有种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

　　这东西分明吞噬过许多生灵，身上的污浊感却不重，反而有种如同自然法则本身非善非恶的空寂感。

　　周婉攥紧了拳头，眼角余光偷瞄漓玥，见他手腕和腰间的根系已经松动，眼看就要挣开。

　　那东西似有所感，头颅缓缓转向漓玥的方向——

　　周婉一惊，猛地提高声音：“根本就没有什么祀婴需要献祭，对不对？那些记录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有啊。”那东西的注意力果然又被拉了回来，年轮似的眼睛定定看着周婉。

　　周婉感觉又想吐了，就听它淡淡道：“祀婴就是巫女，或者说……是继承了熏池血脉的巫女后裔。”

　　它的嘴咧得更开，语气仍旧不紧不慢：“献祭就是被我吃掉啊。”

　　周婉意识到了什么，指甲掐进掌心，攥紧的拳头抑制不住地颤抖，终于还是问道：“所以……我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被献祭给我了。寿命、灵魂，都是不错的养分。不过，你母亲太弱，养分稀薄。你外婆太老，灵魂已经衰败，有些寡淡。”

　　它盯着周婉，暗金色的琥珀脂顺着裂缝流淌得越发欢快：“你很不错……年轻，鲜活，血脉纯净。吃了你，或许就能补足最后一点缺憾，让我完成化形。”

　　它说着，就要把周婉送进“嘴”里。

　　周婉被树根勒得几乎窒息，艰难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唔？”它缠绕的力道略微松了一丝，猫捉老鼠似的。

　　周婉缓过一口气，语速飞快：“神之泪的源头在哪里？我们可以帮你用它抽走熏池的神力。到时候你才真正自由，不是吗？”

　　那东西动作停住，似乎在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

　　就是现在！

　　漓玥积蓄的妖力骤然爆发，松动的根系被瞬间震开。他身形如电，锋利的狐爪狠狠斩向那团人形根部！他观察过，这东西与整片琥珀林融为一体，力量根基正源自那团盘根错节的根部！

　　然而，数根尖锐如矛的触手以更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暴刺而出，瞬间洞穿了漓玥的胸腹，“噗嗤”一声将他狠狠钉在了半空！

　　周婉大惊：“漓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