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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青瓦巷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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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扭曲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消退,仿佛整个天地仍在缓慢旋转。肖瑾只觉得脚下一实,踉跄几步,左手本能地扶住湿冷的墙壁,青苔的滑腻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大口喘息着,肺叶间残留着方才生死一线的灼痛。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清香混合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温和却坚定地钻入鼻端,逐渐取代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檀香与凛冽杀气。这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这里,不是战场。
他猛地抬头。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中。W深青藤蔓的高墙,藤叶上水珠未晞,在微弱天光下泛着细碎的莹润。墙内探出几枝翠竹,竹叶尖儿悬着欲滴未滴的水珠,风过时簌簌轻响,洒下零星凉意。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沉,石缝间有嫩绿的青苔悄然蔓延,湿滑得需得小心落脚。巷子曲折幽深,向前不过十余步便转向看不见的去处,唯有前方不远,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小门虚掩着,门板纹理质朴,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温润的包浆。门楣上挂着一块无字木牌,边缘已被时光磨得圆润。
而怀中,那点微弱的重量让他心头一紧。
白漓已然重新变回了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只是此刻的她,与他初见时判若两猫。那时她虽被咒术所困,眼中犹有灵光,行动间尚存轻盈。而此刻,她软软地伏在他臂弯里,仿佛一团失了骨头的雪绒,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原本光洁如缎的毛发失去了几分光泽,沾染着尘土与淡金色的血痕——那是她自己的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半阖着,金色的瞳孔涣散无神,偶尔艰难地转动一下,看向他时,里面盛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痛楚。她连抬起脑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有尾巴尖儿,极轻微地、无意识地卷了卷,勾住了他的衣袖。
“阿漓!”肖瑾心头绞痛,低哑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白猫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间挤出极轻的一声“咪呜”,气若游丝。她努力偏过头,用冰凉的鼻尖,极其微弱地蹭了蹭他紧握的手腕。这动作几乎耗尽了残存的力气,却带着全然的依赖与笨拙的安抚——仿佛在说:别怕,我还在。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乌木小门被从内完全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平缓而苍老,不显突兀,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一名身着素雅青衣的老妪站在门内。她约莫六旬年纪,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竹簪固定,鬓角霜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刻,记录着岁月风霜。然而那双眼睛却迥异于老态,锐利清明如鹰隼,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她先是扫过肖瑾——目光在他年轻却苍白的脸上、染血的衣襟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怀中那团雪白上。尤其是在看到白猫嘴角残留的、已近干涸的淡金色血痕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锐利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进来。”老妪的声音平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侧身让开通路,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老迈之态。
肖瑾此刻也无暇多想,甚至来不及判断此是何处、此人是敌是友。怀中白漓微弱的气息如同悬丝,他只能凭直觉相信这处被白漓在最后时刻拼力带来的地方,是唯一的生机。他抱紧白漓,快步踏入小门。
门内,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的深宅大院,而是一处方圆不过亩许、却极为精巧雅致的庭院。入门便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外假山玲珑,堆叠出自然的嶙峋意趣,山石间有潺潺细流无声滑落,汇入下方一池碧水。池畔植着几株肖瑾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形态奇异,或如翡翠般剔透,或萦绕着淡淡的灵光,空气中那浓郁的药草香气,大半源自于此。整个庭院布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恰到好处,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老妪步履稳健,引着肖瑾穿过回廊,来到东侧一间静室。推开虚掩的竹扉,室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榻,一几,一炉,别无长物。榻上铺着洁净的青色软垫,几上放着一套素白瓷茶具。炉非香炉,而是一只造型古拙的铜制药炉,炉中正燃着某种香料,气味清冽如雪后松针,闻之令人神智一清,胸腹间的浊气都似乎被涤荡不少。
“将她放在榻上。”老妪吩咐道,自己则转身走向壁柜。那壁柜亦是乌木所制,拉开时无声无息。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药箱,箱体暗沉,边角镶着暗银色的纹路,似符非符。
肖瑾依言,极其轻柔地将白漓放在软垫上,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白猫的身体在触及软垫时微微蜷缩了一下,细弱的四肢似乎在无意识地寻找支撑,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痛苦的呜咽,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仿佛正抵御着某种来自骨髓深处、无形却猛烈的痛楚。
老妪在水盆中净了手,用的是一种淡绿色的药液,双手皮肤虽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她坐到榻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泛起一层柔和却凝实的乳白色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如月华。她悬指于白猫躯体上方寸许,缓缓从头至尾虚拂而过,白光所过之处,白漓颤抖的身躯似乎略微平复了一丝,但那光芒也仿佛被什么侵蚀着,微微波动。
片刻后,老妪收回手,指尖白光散去。她的脸色比方才更为凝重,眉心刻出深深的沟壑。
“蚀灵咒反噬,已侵染灵脉三成;强行催动王血本源御敌,透支过甚,精血亏虚近半;最后的‘空冥遁’更是耗尽了维系形神的最根本元气……”老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砸在肖瑾心上,“能撑到此处,未在半途形神溃散,已是王血神异,加上她求生意志极坚。”她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肖瑾脸上,深邃得仿佛要看到他魂魄深处,“小子,你便是那个身怀纯阳之血,让少主不惜动用禁法相护的人间书生?”
“正是在下,肖瑾。”肖瑾挺直脊背,迎着她的目光,揖手深深一礼,“前辈明鉴。阿漓她……究竟如何?可有救治之法?”他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恐惧。
老妪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紫檀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瓶、玉盒,以及数套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隐有寒芒。她先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异香瞬间盈满静室,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她倒出少许淡金色的粉末在手心,又从一个碧玉小盅里蘸取些许澄澈的淡绿色药液,将粉末调匀,手法轻柔却稳定地涂抹在白漓的口鼻附近,尤其是那残留血痕的嘴角。白漓无意识地伸出小舌头,舔舐了一点,颤抖似乎又减轻了些许。
接着,老妪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她以指拈针,不见如何动作,数点寒星已精准落入白猫头顶、颈侧、背脊几处穴位,入肉极浅,针尾却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每一针落下,白漓的呼吸便似乎顺畅一分。
做完这一切,她又喂白漓服下一小盏温热的、色泽如琥珀的药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古老而玄妙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施救,而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待白漓的气息终于趋于平稳,虽仍微弱,却不再那般断断续续、岌岌可危时,老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隐见细微汗珠。
“性命暂时无虞了。”她的话让肖瑾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半截,但随即又被提起,“但此番重创,已伤及根本。灵脉受损,修为至少跌落一个大境界;神魂因透支而动摇不稳,如风中残烛。需以‘九转还魂草’为主药,此草三百年一熟,有稳固神魂、修复本源之奇效;辅以‘千年血参’补益精血亏空,‘冰魄玉髓’涤荡灵脉中的蚀灵咒余毒,再佐以其他三十七味灵药,以地心之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成‘凝元固魂丹’。连续服用三年,日日以温和灵力化开药力,温养灵脉神魂,方有可能恢复旧观,甚至……因祸得福,根基更固。”
她顿了顿,收拾银针的动作略微一缓,看向肖瑾的目光再次带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深沉了几分:“而且,最麻烦的并非这些。”
肖瑾屏息凝神。
“蚀灵咒,乃是那山灵以本源怨力所下的诅咒,与少主的灵猫本源纠缠极深。先前她以更精纯的王血强行压制,看似驱散,实则如同将火种埋入灰烬。此咒未根除,只是暂时沉寂。日后,若她再度引动与那座山的灵性感念,或是自身情绪剧烈波动,心神失守,此咒便有极大可能复发,且一次会比一次凶猛,侵蚀更深,直至……”老妪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肖瑾已然明白。
他心中如沸水翻腾。喜的是阿漓性命得保,有了明确的救治方向;忧的是那“九转还魂草”、“千年血参”、“冰魄玉髓”,无一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地奇珍,寻找之难,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更如附骨之疽的,是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蚀灵咒,像一个永恒的阴影,笼罩在阿漓,也笼罩在他的未来之上。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肖瑾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言语中的感激与决心同样沉重,“所需灵药,无论天涯海角,龙潭虎穴,晚辈定当竭力寻来!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老妪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榻上沉沉睡去的白猫身上时,那锐利的眼神终于软化,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慈爱与痛惜,仿佛看着自家受伤的幼崽。“不必谢我。守护少主安危,本是我等留守人间据点的职责所在。”她将药箱仔细收好,站起身,“此地乃灵猫一族在京城最隐秘的几处据点之一,外有迷踪阵法与隔绝气息的结界,巡夜吏一时半刻寻不到此处。你且在此照看少主,她需要绝对的静养。我去将此地情况,以及少主伤情,详细禀报王上。”
“王上?”肖瑾一怔,随即了然。能被称为“王上”,又能让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妪如此恭敬的……
“嗯。”老妪已走到门边,闻言回头,深深看了肖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便是少主的父亲,我灵猫一族当代的王。少主为你动用禁法,伤重至此,血脉相连,王上……定然早已心生感应。此刻,恐怕已在震怒与担忧之中。”
说完,她不再多言,轻轻拉开竹扉,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脚步声几不可闻。
静室中,只剩下肖瑾一人,炉香袅袅,以及榻上那微弱却坚韧的呼吸声。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弯清瘦的新月悄然挂上飞檐翘角,洒下淡淡清辉,如银霜般铺满静谧的庭院,也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在榻上那团雪白之上。
肖瑾在榻边坐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安宁。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白漓那只冰凉、柔软的小爪子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试图将一点暖意传递过去。她的爪子那么小,指甲收在粉嫩的肉垫里,此刻全然无力。
他看着它即使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鼻头,呼吸间带动几根银白的胡须轻颤;想起她化为人形时,那清冷似月下幽泉的眉眼,偶尔被他笨拙举动逗得破功时,那一闪而逝的、带着狡黠的娇憨;更想起在巡夜吏森然杀气笼罩的绝境中,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以单薄却决绝的背影挡在他身前,金色瞳孔燃烧如烈阳,喝出那一声“走!”……
一幕幕,清晰如昨,刻骨铭心。
“阿漓……”他低声喃喃,仿佛怕惊醒了她的梦,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指尖不由自主地,极轻柔地拂过她毛茸茸的耳尖,触感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傻猫儿……无论如何,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这些了。你的劫,你的伤,你的路……我陪你走。”
他知道,从踏入这扇看似平常的乌木小门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斩断了与过往那个世界的平静联系。那个世界里,只有圣贤书、科举路、人间烟火。而此刻,灵猫王血、山灵咒印、巡夜吏追杀、天地奇珍、妖族王庭……还有怀中这只失而复得、得而濒失、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小猫,已经将他牢牢绑缚,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危险重重却又真实无比、瑰丽浩瀚的全新天地。
前路迷雾重重,或许布满荆棘,潜伏着比巡夜吏更可怕的危机,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艰难险阻。但奇怪的是,看着掌心这团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感受着她生命顽强跳动的脉搏,肖瑾心中那股因剧变而生的茫然与惊惧,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以及从心底涌出的、沉甸甸的勇气与决心。
这决心不再仅仅是为了报恩,或是偿还亏欠。它关乎守护,关乎承诺,或许……也关乎一些刚刚萌芽,却已扎根心底的情愫。
夜色渐深,月华流转。炉中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清烟袅袅散入空气。
在这京城不知名的深巷,在这灵猫一族隐秘的小院静室中,一人,一猫,于沉寂里相依。他们等待着未知的明天,等待着必将到来的、来自灵猫之王的“审判”,或是……命运的又一次“转机”。
而窗外的世界,黎明前的黑暗,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