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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凡夫俗子与巡夜吏谈判 ...

  •   那佝偻身影僵在原地,斗笠微微颤动,似乎被肖瑾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和冷静的提问震住了。庙外百鬼的尖啸因屏障的骤然稳固而变得更加狂躁愤怒,却一时无法突破,只将浓雾撞击得如同沸腾的黑粥。
      “你……”佝偻身影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干涩傲慢,反而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你究竟是何人?凡人之血,怎能暂镇阴烛异变?”
      肖瑾缓缓收回滴血的手指,撕下衣襟一角简单缠绕,脸色虽白,目光却沉静如古井:“晚生说过,只是一介迷途书生。恰巧读过几本闲杂野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倒是尊驾,似乎对此地异变也束手无策?”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扫过那盏被血字暂时稳住的油灯,灯身上“镇”字血迹未干,在幽绿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黑斑的扩散被遏制了,但并未消失,仍在灯芯深处微微蠕动,像蛰伏的毒虫。
      “哼!”佝偻身影似乎被肖瑾的话刺中痛处,木杖重重一顿,“若非这孽障私自引动地阴之气,试图冲击烙印,又怎会扰动阴烛,引来‘蚀髓黑斑’?”他斗笠猛地转向白猫,怨气十足。
      白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琥珀瞳孔毫不畏惧地回瞪,尾尖焦黑处那圈符文灼痕似乎又亮了几分,带着一种倔强与不屈。
      “蚀髓黑斑?”肖瑾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眼。
      佝偻身影似乎意识到失言,斗笠压低,沉默片刻,才嘶哑道:“阴烛乃悬瓮山一地阴阳平衡之眼,烛火映照界限,烛稳则界稳。这黑斑……乃是阴气怨戾过度凝结所生,能蚀烛光,污结界,若任其扩散,终将彻底吞噬阴烛,到时界限崩毁,此地顷刻化为鬼域,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他语气沉重,不似作假。肖瑾心头一凛,没想到这小小庙宇中的一盏油灯,竟关乎如此重大的干系。
      “那当如何彻底清除?”肖瑾追问。
      “清除?”佝偻身影发出苦涩的冷笑,“难!除非能找到其源头,或以至阳至刚之力强行净化……但我等……”他话语顿住,斗笠下的目光似乎扫过自身又扫过肖瑾,意味不言而喻——他们显然都不具备“至阳至刚”的力量。
      “源头?”肖瑾若有所思,目光再次落向白猫,“尊驾方才说,是‘她’引动地阴之气?”
      佝偻身影不耐道:“这孽障身负‘锁魂印’,乃戴罪之身,被镇压于此庙,借阴烛之力消磨妖元。不想她竟贼心不死,趁重晦之年阴气大盛,试图冲击烙印,汲取地阴恢复力量,方才引得阴烛失衡,生出这黑斑!”
      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肖瑾看着白猫,它依旧蜷伏着,但眼神复杂,对于佝偻身影的指控,它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那瞳孔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深的……冤屈?
      “锁魂印……戴罪之身?”肖瑾轻声重复,试图从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读出更多。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庙外鬼啸之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疯狂,同时,一种新的声音加入进来——像是沉重的锁链拖拽在石阶上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缓慢而执著,正穿透浓雾,一步步逼近庙门!
      佝偻身影猛地一颤,斗笠下的气息瞬间变得紧张甚至……恐惧?
      “来了……‘巡夜吏’……被惊动了!”他声音发紧,再顾不得肖瑾和白猫,猛地转身面向庙门,手中木杖横在身前,如临大敌。
      锁链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心脏上,沉重得让人窒息。庙外躁动的鬼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尖啸声中竟透出恐惧,纷纷向雾中退避。
      肖瑾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门外传来,远比佝偻身影出现时更令人心悸。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靠近佛龛。
      白猫也挣扎着立起前半身,紧紧盯着庙门,喉咙里不再低吼,而是发出一种极度不安的、细微的嘶嘶声。
      哗啦啦——锁链声停在了庙门外。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个极其高大的轮廓出现在门口,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它身披锈迹斑斑的残破黑甲,样式古老,仿佛从古墓中爬出。面部笼罩在厚重的头盔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闪烁着两点猩红的光芒。它手中拖着一条粗大无比的黑色锁链,链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无声地散发着冰寒的死气。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带来了整个地府的森严与酷寒。
      佝偻身影的身体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悬瓮山守夜人,参见巡夜吏大人……”
      那被称为“巡夜吏”的高大存在,猩红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掠过瑟瑟发抖的佝偻守夜人,掠过佛龛上那盏摇曳的幽绿油灯和醒目的血字“镇”,最终,定格在佛龛下那只尾带焦黑、身负烙印的白猫身上。
      一股冰冷的精神意念,如同实质的寒流,灌入庙中每一个生灵的脑海:
      【陰燭異動,蝕斑滋生,界限不穩。鎮壓物躁動,其罪當誅。】
      守夜人急忙道:“大人明鉴!正是此獠冲击烙印,引动地阴,才……”
      【無需多言。】
      冰冷的意念打断了他。巡夜吏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那手上也覆盖着锈蚀的铁甲,指向白猫。
      【鎖魂印猶在,罪責難逃。帶回幽府,嚴加懲處。】
      粗大的黑色锁链如同活物般扬起,链环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径直朝白猫卷去!
      白猫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尖叫,全身毛炸起,拼命向佛龛深处缩去,琥珀瞳孔中充满了不甘与恐惧。
      守夜人低下头,不敢直视。
      就在那冰冷锁链即将触碰到白猫的刹那——
      “且慢!”
      肖瑾踏前一步,挡在了佛龛之前。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那恐怖的威压而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巡夜吏的动作顿住了。那双猩红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看似普通的人类书生身上。
      【凡人,阻撓幽府執法,你想魂飛魄散?】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压来,肖瑾只觉得呼吸一窒,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支撑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还在渗血的手指,指向那盏油灯:
      “大人明鉴!阴烛异动,蚀斑滋生,此獠确有责任。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此刻阴烛暂稳,非因尊驾之力,亦非守夜人之功,乃晚生以血暂镇!若此刻将此獠带走,蚀斑源头未除,吾血效能几何?一旦血力耗尽,蚀斑反噬更烈,阴烛崩毁在即,届时界限大开,百鬼夜行,祸乱人间——这滔天业障,该由谁担?”
      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竟是在质问这来自幽府的可怕使者!
      庙内一片死寂。
      守夜人吓得斗笠都快掉了,浑身筛糠般抖动。
      巡夜吏猩红的目光闪烁不定,那冰冷的意念似乎也停滞了。它看着肖瑾,又看看灯身上那不同寻常的血字“镇”,最后再次看向白猫。
      白猫也停止了尖叫,仰头望着挡在身前的清瘦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幽绿的灯火跳跃着。
      巡夜吏沉默了足足三息。
      那冰冷的意念才再次缓缓响起,却不再是针对白猫,而是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凡人……你的血,有何特殊?】
      肖瑾心中一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血有何特殊,方才情急之下,不过是赌那本残册上的记载和一线生机!
      他稳住心神,迎向那两点猩红,缓缓道:
      “晚生不知。但晚生或许知道,该如何找出这‘蚀髓黑斑’的真正源头。”
      【说。】
      “需此‘镇物’相助。”肖瑾指向身后的白猫,“它引动地阴,与黑斑共鸣最深,唯有它,或许能感应溯源。若此刻将其带走,线索立断。”
      他再次将问题抛回,并将白猫的价值从“罪囚”转变为“线索”。
      巡夜吏沉默着,那猩红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在权衡。庙外百鬼的躁动和锁链的冰冷寒意交织在一起。
      良久。
      那冰冷的意念终于再次响起:
      【允你一夜。】
      【天明之前,若未能清除蚀斑,镇压阴烛异动……】
      锁链猛地一抖,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破庙都为之震颤。
      【尔等,皆与此庙同葬。】
      话音落下,巡夜吏那高大的身影缓缓向后褪去,融入浓雾之中,沉重的锁链拖拽声渐渐远去。
      恐怖的威压骤然消失。
      守夜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肖瑾也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缓缓转过身。
      佛龛下,白猫正静静地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先前所有的冰冷、审视、不甘、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探究。
      幽绿灯火映照下,它尾尖的焦黑和那圈符文烙印,显得格外刺眼。
      一夜的时间。
      找出并清除那连幽府巡夜吏都感到棘手的“蚀髓黑斑”的源头。
      肖瑾看着白猫,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以及,我们该怎么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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