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记事》木子斋

3、下阙

　　彼时，汴州大牢，李纪年一步步走到牢房前，眼红如血，他看着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手指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他报仇了，是的！他报仇了！
　　十年，他等待了十年，总算将这个罪魁祸首送进了牢里，为风家八十七口人报了仇。
　　真的觉得，太久了……
　　李纪年，或者说，他其实应该叫风纪年，十年前风家大乱时，他正年幼，记忆中那高高的邢台，像利刃一样割破了父亲的咽喉，而他只能无奈地看着那颗被血染红的头颅咕噜地滚落。
　　他愤怒得想大即刻撕碎行刑台上的执行官。那个男人，是那么的熟悉，就在几天前，他还见过他跟父亲称兄道弟。
　　若不是身后的家仆，他此时可能真的冲上去了。就在那时，仇恨的种子就开始在他心间像野草一样疯长。
　　地牢的光线有些暗淡，李纪年的嗓音有些奇异，“你放心，我以后还是会好好照顾如阑。”
　　中年男人总算抬头，他的脸上很是脏乱，双眼却炯炯有神，沙哑的嗓音中带着无法比拟的肯定，他说，“当然，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遵守承诺。”
　　中年男人放下心来，豪迈一笑，叨起了家常：“其实如阑真是个好孩子，老夫死后，可不许你再对她不好。”
　　成亲一年，这个女婿对女儿如何，他这个当爹的哪会真不知晓，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感情的事，旁人说什，又作得了什么主。
　　李纪年难得脸红，一年前，他为了报仇，刻意接近宫如阑，更在成亲一年间伤她至深。说到底，还是他负她。
　　所以，他抬头，认真地承诺：“自此之后，我定会好生待她。”

　　三日后，宫大都督被判流放，家属不得随行。
　　我觉得眼睛有些痛，从父亲被关再到被判流放，我都只能全身无力地靠在纪年身上，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父亲怎会贪污受贿？这可能是我永远也无法相信的一件事。
　　一个月后，表哥与素兰一起离开，这是一件好事，最少我还保住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可是，在离开前，她却微笑而残酷地告诉我，她说，“你爹贪污的罪证就是纪哥呈递给二皇子的。你知道吗？他恨你，我也恨你，你的父亲害了我们风家七十余口人命。”
　　我想，我并不笨，思前想后便已理清一个事实，纪年恨我父亲，也恨我。
　　那天夜里，我用力抱紧纪年，断断续续回忆起很多事，他的接近、疏离以及若有似无的仇视。对了，还有那些关于纪年是风延年之子的谣言，以及，原来素心其实也是风家的子女。
　　我认真地看着纪年熟睡的脸颊，我做不来恨他的事，但父亲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想，我该离开了。
　　任何人都不知道地离开，我不会去找父亲，他会担心，所以我要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塞外。

　　如阑离开了多久，李纪年已经记不清了。与如阑成亲的一年，他总是早醒，可这一次，他睁开了眼，枕边却如何也找不到那个清秀而温婉的人了。
　　她可能早起了。
　　一天，两天，他这么告诉自己，她只是出门了，总会回来的。
　　又过了几天，几个月，一年。
　　他不敢再抱这样的奢望，终于承认一个事实，如阑离开了。
　　尤记得最初，他为报家仇故意接近她，引得她装成男儿身，更在后来对她若即若离，忽视得彻底。
　　可现在，他大仇得报，可心底却寂寞冰冷得如同荒原。
　　这些，其实都还好，他总算还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当如阑离开的第二日，当那个十年前救他一命的家仆风尘仆仆赶来，告诉他，他的仇人其实一直都只是幻想时，他如坠冰窖。
　　十年前，风延年确实贪污赈灾巨款，导致南方旱情严重，死伤惨重，作为风延年好友，宫严秋没有办法，只能偷偷保住好友一子一女，分别寄养。但他依旧觉得愧对风延年，于是在九年后，在他出任汴州都督时，明知眼前的青年怀着满腔仇恨也不多加解释。
　　他为这个青年做了很多事，并任由这个青年接近自己唯一的女儿，他是想还了对风家的亏欠，女儿嫁到了风家，若他得了罪状，至少女儿也不会被牵连。
　　他自觉想到了一切，却没料到，他的女儿，也是个硬脾气，在他遭流放的第二日，就包袱裹裹，离开了汴州。
　　知道了一切，李纪年恨不能就此死去，但他还不能，他的妻子还流浪四方，他怎能赴死。
　　他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即便她对他再不原谅也没关系。
　　可是，真的找了太长的时间了。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或者早已超过。
　　他找不到她，她就像烟雾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可能已是第五年，李纪年在边塞探望了宫严秋后，再不想回到冰冷的汴州，他迎向风沙扑面的塞外，任黄沙天飞。
　　这一次，若再找不到，他宁愿老死塞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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