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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挣扎 有传言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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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缜子哭丧着脸,连连点头:“你快去看看吧,主君他染了疫病,正发热呢。”
青琅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知道凉王的状况到底如何了,不知怎的,她的心中也有些不安起来。
作为一名持牌医师,柳青琅再清楚不过,在这个医疗设备和药品都如此缺乏的时代下,这样的病毒一旦侵占了肺部,只能听天由命。
若凉王的病情真的发展到了那一步,自己即便去了,也没有任何办法。
凉王寝宫。
金芒、富贵、小侍卫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殿内,几个宫人端着水盆、巾帕、药汤进进出出。
宫人们沉默不语,面色沉重,但手里和脚下的动作却很麻利,看得出来,下人们训练有素,对主君也很是敬慕,没有人因为畏惧染病而躲闪,也没有多嘴八卦的。
近臣们的脸色也不太好,见青琅到了,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走道来。
青琅穿过众人或怀疑或期盼的眼神,一径走到凉王榻边,
萧珩閤眼躺在那里,嘴唇青白干燥,微微张着,上面卷起层层皮屑。
他的脸颊红得发紫,双眉之间微微蹙动,时不时咳嗽两声,看样子正承受着高热的痛苦。
看着这个平日里挥斥方遒,仿佛从不知累、不肯停的君王,如今安静地躺在那里,卸去了所有的铠甲和伪装,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柳青琅默默看着凉王,痛苦和高热将他笼罩在一片虚无的气息中,这片气息,甚至柔化了他的棱角,抹平了他眉宇间总是拧起的深痕,
恍惚之间,她甚至想不起来曾经刻在他眸子里的那杀伐决断的狠戾。
眼前的他,是褪去了外壳的寄居蟹,只剩下一个柔软的、无助的、虚弱的肉身。
青琅走到塌前,将手掌贴紧萧珩的额头,一股滚烫的热度瞬间侵入她的手心。
青琅心中一凛,这体温,怕是有40度了。
她接着俯身细探凉王的气息,或许是由于高热的影响,一呼一吸间,他喘息得有些吃力。
青琅在心中默数着呼吸的次数,漫长的一分钟过去。
“还好,每分钟的呼吸是22次,现在还没有明显迹象证明病毒已经侵蚀肺部,主君持续昏迷不醒,大抵是因为发热太高,须得尽快降热才是。”青琅转头向众人道。
金芒走上前来:“是,主公应是昨夜便起了热,怕大家担心,没有传医官,直到清晨,小缜子来伺候更衣,才发现主君已经面色潮红,昏迷不醒了。”
“可有用药?”
金芒点点头,示意一直候在一旁的医官到近前来。
医官讷讷地躬身,有些底气不足:“已为主君施针放过血了,可是……可是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青琅眉峰一挑:“放血?你们现在应对高烧就用这招?”
这问话明显带着些责备语气,直把医官问得冷汗直流,竟吓得噗通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芒见状,连忙解释道:“在下不才,平生所见医师治疗高热,皆为此等施针放血的方式,莫非……大燕有更好的办法可以退热,还请世子赐教。”
青琅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诸如铜镜、纸张都发明出来了,但医疗水平却还如此落后。
她揪着医官脖领子,将他一把薅了起来:“起来,你是医生,救死扶伤,又不是奴才,跪什么跪!我问你,宫里可有生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这些药材?”
“有的、有的。”
“好,我说,你记好,”青琅向着医官,一字一句道:“生石膏取二两,打碎了,用纱布包裹着,先入釜中煎煮一盏茶的时间,待其如细沙沉底,汤色微微乳白,再下知母一两、甘草三钱、粳米一撮,慢火同煎至米熟汤稠,滤出药汁,趁温给主君服下,若灌下两副仍不起效,再加至三两,煎法如前,以汗出热退,脉静身凉为度。”
医官从未听过此等药方,随着青琅的描述,口中低声喃喃重复念叨着那几种药物的名字,时而埋头苦思,时而皱眉踌躇,
待青琅将全部的用药过程讲完,医师才似恍然大悟。
金芒注意到医师的表情变化,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但事关主上安危,还是追问了一句:“医官,其中药材可有相克?”
医师摆摆手,“没有,没有,世子这方子确实独辟蹊径,初听很是怪异,但细想来,又颇具精妙之处,
石膏大寒,可清热泻火,知母质润多汁,可生津液,甘草、粳米保护胃气,可助虚弱病体受得药力,相辅相成,可以一试。”
金芒点点头,向医师示意:“去做吧。”
医官如同得了大赦,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一日过去。
凉王按照青琅的方子,用过三副汤药,身上的汗像洗过一样,反复浸透了四床被褥。
青琅指挥宫人取来干燥的巾帕,将萧珩从头到脚擦拭干爽,又换上干燥的床单和被子,
不多时,汗水又将新的寝衣和被褥浸湿,于是,又要从头再来一次。
就这样,一次次折腾,直到东方发白。
宫人们轮流值守,换了一拨又一拨人,青琅却不敢离开,也不敢閤眼,始终守在凉王塌前,
“也算是住院病人的值班医生了。”她在心中默默调侃自己:“在医院里值班还不够,跑到古代来还要值夜,真是三生三世行医的命格。”
一边想着,一边强打精神,吐槽归吐槽,青琅心里清楚,萧珩这状况,这一晚至关重要,若是高热始终不褪,他就真的危险了。
正想着,听到榻上低微的呻吟声,她起身查看,萧珩又发了汗,正蜷缩着手指,努力将身上的被子向下扯,无奈手上脱力,怎么也扯不掉,眉心微微颤抖,宣誓着他的难耐。
青琅凑到塌前,将被子微微向下拉了拉,按住凉王想要继续拉扯的手,轻声劝慰:“听话,我知道你很难受,刚出了一身透汗,这就帮你换上干爽的铺盖,但你不要扯,小心再着凉。”
听着耳边的低语,萧珩痛苦的表情缓解了许多,手中也不再挣扎着拉扯了,像个孩子一样,任由青琅为他擦拭处理。
直到又折腾完一轮,萧珩穿着干燥的寝衣,额上的虚汗也都拭了干净,脸上的表情舒展了许多,重新安静下来。
青琅探出手去,手背覆在萧珩的额头上,这时候没有体温计,只能这样估测一下体温了。
怎知,手背刚刚触碰到凉王额上的皮肤,突然,她的手腕被紧紧箍住,如同上了铁钳。
一阵剧痛袭来,感觉骨头都要断掉了。
“混蛋,放手!”青琅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一抬头,一双惊恐的眸子正对上凉王警觉的鹰眼。
眸间触碰的几秒,凉王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钳住青琅的手,眼睛却还犹疑地在她脸上逡巡。
“嘶……”青琅恨恨地瞪了萧珩一眼,一只手环着另一只的腕部,反复摩挲着。
那里已经有了青紫色的印记。
“白眼狼……”青琅缓慢转动着受伤的手腕,想要试一试是不是骨折了。
凉王已从榻上坐起身来,两日的病痛折磨使他眼窝深陷,嘴唇上泛起青白。
他坐在那里,气息有些虚浮,脊背却依然宽厚挺立,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显然,他对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口中无话,面露困惑,似是在记忆中努力拼凑破碎的片段。
二人正僵持,值守的宫人听到响动,将外间打盹的金先生喊了起来。
金芒一进门,见到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立时猜到发生了什么,赶忙上前于萧珩塌边,躬身颔首。
“主公息怒,您昨夜染了疫病,高热昏迷,是世子献了去热的方子。”
萧珩眼中的锋芒稍微收敛了些,声音中还带着虚弱的沙哑:“我……染了疫病……刘怡……献的方子?”
他的眼睛没有看向金芒,也没有看向柳青琅,而是看着前方的一小块虚无。
这话中,带着疑问,却又不全然是疑问。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金芒颔首,“世子为了算准起热、去热的时辰,所以才一直守在您的塌前,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
萧珩的眸中倏然一明,抬起眼来看着青琅,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青琅冲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将身前搭着的巾帕一把抓起,用力掷到一旁,站起身来:“我看不必守了!本想以触诊的方式,确认主君的额温,但先生也看到了,主君中气十足,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语罢,不等凉王允准,便抬腿向殿外大步而去。
“刘怡,你站住!咳咳……”萧珩哑着声音喊道,青琅却没管他那套,毫头也不回地出了寝殿。
宫人们本是轮班休息,但因为屋内异动,此时都已醒过来,一个个看着青琅扬长而去的背影,不敢出声。
主君平日里御下极严,别说是敌国质子奴,便是涂侍卫长说错了话,那也是在殿前长跪过的,宫人们不解,这燕奴对着主君掷帕子、甩脸色,主君却一声不吭,难不成是被下了蛊了吗?
蝉鸣如织,树影绰绰,夏日盛了。
烈日烘烤着凉宫的灰墙,热气弥漫,烘托着燃烧艾草的味道,愈发浓厚。
青琅闻着这味道,对着早上涂长安送来的日报,在纸上点点画画着。
在她的面前,是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端正画着交叉的纵横轴线,横轴标注日期,纵轴标注数量,中间一条曲线振荡起伏。
青琅看了看新送到的日报,在轴线上标注了新点,抬腕将最后的两个点连在了一起,曲线尾部缓缓向下延伸,已近低点。
她轻轻抒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复盘,新感染的人数已经明显回落,轻症的宫人经过一个周期的治疗,也基本痊愈,病死人数的曲线几乎不动了。
看来这次疫病,要进入尾声了。
下意识地,她的手指搭上了握笔的那只手腕,轻轻抚着,一缕青紫的浅痕趴在腕上,像一条没有长大的小龙。
“不知道那个白眼狼怎么样了。”青琅心里闪过一丝念头。
自那日从凉王寝殿愤然离开后,二人再未碰面,后来,涂长安听说此事,又气又怕,直骂她是不想活了,恨不得找个地道将她藏起来,躲一躲杀身之祸。
然而,凉王并未责罚犯上的质子奴,甚至连句重话也没有说。
这件事情,就好像那场随着春风而来的疫病,随着春风又悄然消散了。
紫竹殿外,夜色正浓。
萧珩与金先生对坐于蒲团上,一杯又一杯,对饮着桂花酒。
萧珩面色已微微红愠,眼神也有些许迷离,似是酒劲上了七分,口中呢喃,含糊其辞,
“孤有一事,想问先生……”
金芒的杯盏到了嘴边,闻此又放了下来,“哦?主上但说无妨,明日酒醒,臣便忘了。”
萧珩饮尽杯盏中残酒,仰面浅笑,“呵呵,先生真是……”
话到嘴边,又舔了舔嘴唇,咽了回去,那滚动的喉结仿佛在无声述说着他的纠结。
金芒也不催促,微笑着又给凉王和自己斟满一杯,随意摆弄着身边一丛草花的瓣子,静默等待着。
许久,萧珩启口:“孤宫内没有女人,有传言说,孤好男色,先生如何看?”
金芒面无波澜,眼神盯着杯盏中的琼浆,只问:“主上可尝过男色?”
萧珩摇摇头。
“既然如此,主上为何有此一问?”
萧珩微启干燥的嘴唇,欲言又止。
“呵呵……”金芒了然一笑,“主上是遇到什么人了吧?”
萧珩的眼神瞬间滞住,良久,似是放弃了挣扎,长吁了一口气:“咳……是有那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