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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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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鸢棠先抬手理了理衣襟,拢紧袖口,才从席位上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褚鸢棠身上的淡金色裙摆从檀木阶上扫下来,在地面拖出一小截弧线。她脚步不快,却把前排几位官家夫人的视线都带过去。
“郡主贵人,所失之物不容有失。”褚鸢棠开口,声音柔和,“当时嬷嬷为查明真伪,事出仓皇,实属事急从权。”
这一句一落,厅中几位官家夫人的皱眉略微松开。刚才还落在“无礼搜身”的几双眼,现在又落回到郡主和那支簪子身上。
“若因此误伤妹妹之名,我自当赔礼。”褚鸢棠继续道。
褚鸢棠抬着头,说到“赔礼”也没有弯腰。她把“搜身”收在“护主”的理由里,又提前抬出“赔礼”两个字,把刚才褚瑶歌提起的规矩一并压下去。
席间有人刚要开口指责婢女,又被褚鸢棠这句给拦住,只好把话咽回去。
褚鸢棠收住这一段,眼神略略一转,落在褚瑶歌身上,眼底添了一层柔和。那眼神看起来像在替人惋惜。
“只是,那簪子,偏偏就在妹妹的袖中。”褚鸢棠把话转回案几。
贵女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背跟着一紧。
褚鸢棠不急不缓接下去:“若不是妹妹之物,又怎会在这里呢?”
褚鸢棠没有说“你偷了”,只是把“簪子在袖中”这件事反复提了一遍。
贵女席立刻有人低声道:“藏在袖里,总不能自己飞进去。”
也有人仍旧犹豫:“可她说得也有道理,这又不是衙门断案。”
郡主听完,目光在褚鸢棠身上停了一刻。郡主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放松,视线里添了几分信任。
褚鸢棠像没听到那些低语,只往堂前走去。
她走到厅中央,回身面向众人,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背对着贵女席,正对褚瑶歌。
“诸位方才所闻,想必已心中有数。”褚鸢棠站定。
“但礼法不容偏颇,我仍需说几句。”褚鸢棠抬着声音,字句压得很稳。
褚鸢棠拢袖站直,整个人像一根立在正厅的线:“敢问各位,偷盗者,是否有资格讲理?”
褚鸢棠微微偏头,看向褚瑶歌,唇角勾出一点弧度:“若罪者皆可言辞巧辩,那律法所为何设?”
她没点名,只用“罪者”两个字把位置先画好,再把褚瑶歌放进这个圈里。
厅中几位贵女对视一眼,神情犹豫起来。
褚鸢棠又接一句:“若一言可定罪,何需公堂?”
这一句把刚才的“讲理”扭成了“巧辩”。有人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立刻停住,手指在帕子边缘搓了一下。
褚瑶歌的脸色没有变化。褚瑶歌只是抬眼,静静看着褚鸢棠。
褚鸢棠没给她接话的空隙,顺势又落下一句:“若只是不慎误拿,我愿为妹妹开口求情,望诸位不再深究。”
贵女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褚大小姐好宽厚。”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是啊,连这种时候还替她说话。”
前排几名官家夫人听着,也略略点头,把“求情”二字记在心里。
场内的重心随之一偏。
褚鸢棠开口:“郡主曾言,那簪乃母妃所赠,非寻常之物。”
她轻轻叹息,声音里带了点哀色:“如此心头之物,岂能轻易遗落?”
褚鸢棠停顿半息:“若此物真落于旁人之袖,我更愿信,是有心,并非失手。”
“有心”两个字落下,厅里几人眼神一紧。
贵女席有人低声道:“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实在是太巧了些。”
褚鸢棠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堂心,声音压得很稳:“若此事可因一句‘我未偷’便轻揭过去,那诸位今日所带的钗环珠履,可都要日日点清?”
“若旁人也如她这般言辞利落,日后,还能否安心赴宴?”
话题从褚瑶歌一人身上,被褚鸢棠往全场推。
贵女席有人下意识拉紧衣袖,压着声音对同伴道:“说得也是,我有一次镯子就差点不见了。”
厅中气氛开始分成两股。一边有人记着褚瑶歌刚才说的“规矩”,另一边则悄悄把心思转向“自己安不安全”。
褚鸢棠没有紧逼下去。褚鸢棠收敛衣襟,略微一揖,姿态十分谦和:“当然,若真如妹妹所言,是误会一场,我自当致歉。”
褚鸢棠抬眼,声音放轻:“只是眼下,物在她袖中,情在众目睽睽。”
褚鸢棠望向褚瑶歌,语气柔得几乎像在替她求情:“她若清白,不妨试着,再讲理一次。”
厅中一静。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在褚瑶歌身上。
褚瑶歌没有回答,也没有立刻反驳。
那本同人文的字一条条在褚瑶歌脑海里翻过去。
褚瑶歌清楚记得自己曾在屏幕前骂过设定崩坏,骂过人物走形,骂过逻辑全靠主角光环撑着。
那都是对书的评语,不是对眼前这个人。
褚瑶歌记得,设定里褚鸢棠的身份,是金牌律师。和穿越前的宓辞昭一样,靠胜率和卷宗活着。
那些赢下来的案子,不是写出来的,是真真切切拼出来的。
现在,写字的人不在了,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会算局下子的褚鸢棠。
褚瑶歌站在原地,指尖收紧,袖中衣料被捏出一道折痕。
厅堂静了五息。
褚瑶歌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既然诸位都听完了,那么我也说几句。不为自己申辩,只为理一理这件事的脉络。”
褚瑶歌抬头,看向褚鸢棠:“姐姐说,这簪子是珍贵遗赠。”
她把话接下去:“那我想问一句,在场诸位,有谁亲眼看见我走近郡主?又有谁看见我亲手把簪子放进自己袖中?”
她说完这句,目光移向主位:“若这簪子真是心头之物,不如请郡主搜我一人之身。也请郡主允许,我再多提一事,搜在座所有宾客的衣袖。”
郡主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褚瑶歌语气不变:“若因‘物在袖中’便可定人之罪,那今日在座所有人,都当被列入嫌疑。”
她人没动,声音往前推了一步:“若要说我有罪,先请定清三件事。为何我会知道这簪子贵重,值得下手?为何我会把它放在袖中,而不藏起来?又为何要把它带来堂前,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抬眼扫过簪子:“盗有三因。先要知道是什么,再要图个好处,还要想着怎么藏好。”
“我既未求物,又图什么好处?”
“若是知道它贵重,怎么会大大方方带来赴宴?”
“若真心虚,为什么一路不毁不丢,反而等着被人搜出来?”
“这样一算,这到底算我偷,还是算有人把东西丢到了我身上?”
褚瑶歌眉眼平稳,语气还是那样缓:“是我太过聪明,还是这套说法,太过经不起推?”
她目光略略一转,从簪子移到厅中众人脸上:“若真有心作伪,该毁的毁,该藏的藏,该避的避。”
“偏偏不毁不藏不避,往堂前一站,便成了盗物之人?”
她看向席间众人,声音压低了一线:“倘若你我同坐一席,有一日有人翻出你袖里的一件东西,当场指你偷。”
“你是信那一句没有证人的指认,还是先看看,这件事本身有没有漏洞?”
这一句落下,厅中没有人接话。
褚鸢棠抬手理了理袖口,脸上挂着一点压下去的苦笑。
她朝郡主略略一礼,声音压得很低:“诸位,若非万不得已,谁愿当众开口斥人?”
几位官家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褚鸢棠收回视线,不再只看褚瑶歌,而是看向厅中一圈人:“我与阿瑶自幼一起长大,日夜在同一屋檐下,并非生分之人。”
褚鸢棠垂下眼:“此事若非有实处,纵是郡主再问,我也未必会开口。”
“可眼前所见,那簪子确实是从她袖中落下。”褚鸢棠抬头,“这时候我若一句话不说,便是把郡主放在一边。对阿瑶而言,也不公平。”
贵女席又响起细小的低语:“她说得也不算难听。”
“有情分,谁愿意揭人短处。”
褚鸢棠听着,却没有回应。
她略略顿住,转了个话头:“她曾经,也因一件事,被父亲责罚,关在屋里思过三日。”
褚鸢棠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时,她哭着说是误会,我也信了。”
“可后来呢?”褚鸢棠没往下说。
厅中立刻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向褚瑶歌,又很快收回视线。
有贵女低声道:“若真有这样一桩,今日便不是空口。”
另一人接着压低声音:“再会说话,总不能样样都是冤枉。”
褚鸢棠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家中旧事,我不便细说。但诸位若细细想一想,她方才这一番说辞,可有几分和以前的事……相似?”
“聪慧、机敏、口齿伶俐,这些本是好事。”褚鸢棠轻轻摇头,“可若用错了地方,旁人听久了,难免会弄不清是非。”
厅里又静下来。有人转头看向郡主,神情带着迟疑。
有低语从后排传来:“若人品早有出入,再会讲理也没用。”
“若真是她偷的,刚刚那一整套话,倒像备好了的。”
褚鸢棠看向厅中,又看了一眼褚瑶歌,眼神仍旧温和:“我不敢下定论。只希望,若是我看走了眼,她日后还能原谅我。”
“可若我没有看错,还请诸位,别怪在我头上。”
褚鸢棠说完,低头行了一礼。
窃语声一阵一阵传开,又很快压下去。贵女们互相看着,谁也不先开口。
郡主一直没有说话,眉心紧锁,目光在褚瑶歌与褚鸢棠之间来回。
有少女低声道:“她若真是这样的人,再巧辩也没用。”
另一人附和:“是啊,怎么总轮到她遇上这些事。”
褚瑶歌指腹在膝上衣褶来回摩了一下,袖下收紧,等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稍停,才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