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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铺着鎏金锦毯的正厅里人声很近。灯火挂在梁下,晃在锦面上。香炉里的檀香一阵一阵地涌出来,顺着鼻腔往下压,像是把整间屋子都罩住了。

      一柄玉簪被塞进宓辞昭的掌心。玉面冰冷,握住的瞬间却像有火线顺着指缝窜上来。

      宓辞昭眼前一黑,天花板跟着打转,耳边全是嘈杂的嗡声,胸口越压越紧。

      “她竟偷了郡主的簪子。”

      “竟敢动郡主的东西,不知死活。”

      “还是庶女出身,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落到宓辞昭耳里,每一句都把“有罪”两个字往她身上按。

      宓辞昭试着抬手,却在半途停住。

      那不是她熟悉的手。指骨很细,关节清楚,肤色白得发亮,骨感和温度都和她原来的身体不一样,就像穿了别人的皮。

      宓辞昭低头看去。袖摆是陌生的紫色流纱,绣着细密的海棠和飞鸟,衣角一圈小小的鎏金云纹,在灯影下一晃一晃。

      一只手忽然拉开宓辞昭的袖子。那是站在旁边的婢女,声音压得很低:“回郡主,就是这支。”

      金丝玉簪被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浅色衣袖摊在旁边,簪影就压在袖边。

      厅中视线齐刷刷落过来,把宓辞昭整个人钉在原地。

      主位上的郡主还没说话,正厅先乱了。

      “竟是她袖里搜出来的。”

      “她方才还在旁席笑语,竟做出这事。”

      “怕不是早有预谋。”

      宓辞昭站在厅中,位置和被告席没有区别。人圈成一圈,声音一重压过一重,每一句都往她身上推罪名。

      宓辞昭的目光却稳稳落在案几上,没有乱看。

      审判的场子,宓辞昭见得多。站在辩护席上的位置,她也站过很多次。

      宓辞昭在脑海里把眼前这一刻归类成一个词:定调。

      下一瞬,另一股东西从后脑勺往前涌。不是头晕,是一整段不属于宓辞昭的人生,硬生生塞进来。

      褚瑶歌。十五岁。褚氏庶出。自幼在内院长大,母亲早亡,褚府无人替她说话。

      褚瑶歌自己学字、学礼、学药。每年冬日施粥,闲时替下人看伤,为街坊做衣裳、配药汤,这些画面一段段砸进宓辞昭的记忆里。

      这些不是旁人讲的,是褚瑶歌自己过过的日子。现在全落在宓辞昭脑子里,和她本来的记忆并排站在一起。

      新的记忆里还有几件事连在一起。

      褚鸢棠前日笑着劝她出门,说褚府闷得紧,该出去透透气。今日郡主设宴,说是招待世家贵女,却偏偏把平日不见于宴席的褚瑶歌请了来。

      那支簪子,原本放在郡主和褚鸢棠手边,被她们当众把玩,说是价值不菲的赏物。

      紧接着,另一部分更久远的画面浮上来。

      那是宓辞昭原来的人生。

      宓辞昭在事务所熬夜看的那本书,名字叫《簪雪录》。

      书里,褚瑶歌穿朱红宫装,同太子并肩出现在殿前。花雨从高处落下来,人群在下面呼喊。

      那是《簪雪录》的结局。

      后来,又出现了一篇同人文,叫《月色正红》。同样的世界,同样的人名,却是另一种写法。

      褚瑶歌在那篇文里成了早早社死的“恶毒庶女”,从这场“偷簪事件”开始,被污进泥里,名誉尽毁,最后被处置得干干净净。

      原作里的女配褚鸢棠,在那篇文里被写成最光明的人。褚鸢棠永远端庄,永远清白,永远被所有人护着,是所有人口中的白月光。

      同人文《月色正红》给褚鸢棠安排的身份,是来自现代的金牌律师。

      车祸之后,褚鸢棠穿进书里,成了褚家嫡女褚鸢棠。她知道《簪雪录》的剧情,所以每一步都踩在褚瑶歌的命门上。

      褚瑶歌在那篇文里被拖进一场又一场局里,辩不清,洗不白,最后被打入冷河,尸骨不见。

      结尾那一段,众人夸赞褚鸢棠心善宽厚,说白月光名副其实。

      至于褚瑶歌,只剩下一句带过去的“那个曾经的褚二小姐”。

      宓辞昭当时在屏幕前留过一句评论。

      【她不是这样的人。你根本不懂褚瑶歌。】

      《月色正红》的作者很快回了她一行字。

      【你这么懂,要不要你来演。】

      这两句字此刻完整浮现在宓辞昭脑海里。

      她反应过来——这就是《月色正红》开篇那一场戏。

      她不是褚瑶歌,可她此刻用的身体、此刻被围着的名字,都叫褚瑶歌。

      宓辞昭必须替这个名字站住。

      厅中安静下来。主位上的郡主开口,语气清冷:“这东西是我的。瑶歌,你可知错?”

      褚瑶歌抬头。所有声音在同一瞬停住。

      她看向侧席时,褚鸢棠正垂着视线。褚鸢棠的神情温和,像是替她担忧。

      褚瑶歌的嘴角慢慢挑起。那不是求饶,也不是解释,而是一道轻得几乎看不出的讥笑。

      褚瑶歌开口,声音很轻:“郡主的簪子为何会在我的袖中,我也很想知道。”

      厅中一阵骤停。贵女们的视线都往她这边收。侍婢们压下头,不敢说话。

      这句话没有解释,可落到众人耳里,就像把“谁放进去的”丢到案几上。

      褚瑶歌顺着视线扫过去。

      褚鸢棠的嘴角抬了一点。幅度极小,却落不到旁人眼里。

      褚瑶歌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玉簪。那本是“罪证”,此刻却像呈堂物件。

      她抬头看向厅中,语气平稳:“既然大家都信了,那为何还要问我?”

      这句话在厅里打了个回响。几个贵女的面色在灯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质询,而是把场间的沉默推了出去。

      褚瑶歌弯身向郡主行礼。她的声音不急不缓:“瑶歌愚钝,不懂府中规矩。只是听说,家宴里若有失物,应先通传,再行排查。”

      她直起身,视线落回案几:“那请问郡主,这簪子,是何时开始被发现不在的?”

      她没有说“遗失”,她只是问了时间。

      郡主眉心轻轻皱起,席间一位贵女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压低声音开口:“是啊,若早就丢了,为何之前无人提过?”

      另一位贵女顺着话接下去:“不是刚才才说的吗?”

      更远处有人闷声问:“她若真是偷的,怎会自己带上堂?”

      “这是郡主的心头好。”褚瑶歌开口,把那支簪子点出来。

      “若我是盗者,”褚瑶歌语气轻了一些,像随口陈述,“为何要将它带来赴宴?”

      “若我所图是私藏,又怎会亲手让它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褚瑶歌抬眼扫过厅中诸人:“还是说,这世上真有偷了还要自揭的盗贼?”

      贵女席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窸窣声。

      有人收起扇子,手指在柄上轻敲。有人放缓了呼吸,目光从褚瑶歌身上转向郡主,又转去看那支簪子。

      有贵女低声呢喃了一句:“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劲。”

      褚瑶歌没有“冤枉”二字挂在嘴边。她只是把几句简单的话摆在厅中,让众人自己去对照眼前的场景。

      褚瑶歌抬眸,视线落到那名垂头站着的婢女身上。

      “我想问你一句。”褚瑶歌喊住她。

      “今日府中设宴,我坐末席,又非上宾,与你素无交集。”

      “你为何会选中我?又是如何靠近的?是在郡主言明丢簪之前,还是之后?”

      褚瑶歌声音不高:“若今日可随意定罪,明日谁又能独善其身?”

      那婢女原本还绷着脸,此刻唇瓣开始轻轻打颤。

      她的视线在厅中来回乱窜,一会儿看郡主,一会儿看褚鸢棠,脚尖在原地轻轻挪动半寸。

      褚瑶歌没有继续盯着婢女。褚瑶歌转向厅中诸人,缓声开口:“既然说我偷了这支簪子。”

      “那么是否有人亲眼看见,我将它从郡主手中拿走,或自郡主物品中取出?”

      厅里一静。几道原本正要出口的斥责生生收住。

      没有人应声。

      褚瑶歌微微偏头,呼吸轻了一口:“若有人亲眼所见,自当当庭为证。若无人能见,这案子便是空一句话立起来。”

      褚瑶歌伸指,在簪身旁的案面上轻点了一下:“这支横在这里的簪子,到底是证物,还是借口?”

      她唇角略略一弯,却没带笑:“如此证物,不知该归为证据,还是当作戏台上的道具用?”

      珠帘在廊口轻轻晃了一下,串珠撞在一起,发出一串细响。

      帘后站着一人,衣袍深色,胸前没有徽章,只在袖口压着一圈暗金。

      李定渊静静站在帘后,视线透过帘缝落进厅中。

      厅里每一句话怎么落地,李定渊都听得清楚。李定渊的眉眼不动,只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折扇。

      褚瑶歌站在中央,一人对着整厅。人围了一圈,没有人替她出声。

      褚瑶歌不哭,也不抢话,只用几句话把前面的指控全都翻过来。李定渊唇角轻轻挑了一线,很快压下去。

      “倒比我料的有趣。”李定渊声音极低,只在喉间动了一下,折扇在指间一转,又合回掌心。

      褚瑶歌缓缓抬眼,把厅中一圈人扫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名婢女身上。

      褚瑶歌开口:“你说,是从我袖中搜出的簪子。”

      这句话把刚才那句禀报原样放回厅里。褚瑶歌收住下颌,语气一寸寸压紧:“那么,在搜我之前,可曾问过我一句?在场诸位,可有人能作证,你是在众目睽睽下查出这根玉簪?”

      那婢女愣了一下,脚下退了半步,手心在衣襟上擦了一把。

      婢女低声道:“奴婢是因郡主失物,奉嬷嬷之命。”

      “哦?奉命便可跳过所有规矩?”褚瑶歌没有往前走一步,声音却像刀锋一样压了过去,“也就是说,在未征得我同意、无旁人见证的情形下,你一人单独行动,便可断定赃物来自我身?”

      “我自幼习礼识律。”褚瑶歌把脊背挺直,“即便为庶出,也知私下搜人之身,非礼;私设证物,非正。”

      她略略转身,视线掠过案几与厅中诸人,声音不紧不慢:“这一点,今日总要说清。”

      褚瑶歌没有停,继续往下接:“请问,这簪子何时丢失?可有人能证实,是我宴前便持于袖中?”

      褚瑶歌把话拆成一截一截:“若宴前在,我一路入席,为何未被察觉?若宴中始失……”

      褚瑶歌压低一点声音,“那为何恰恰是搜我之后才寻得?”

      贵女席间有低语传出:“她说的也有道理,若真是她拿的,怎么会这样说话?”

      另一人附声:“是啊,真做贼,早就跪地求饶了。”

      褚鸢棠手中的折扇忽然合上,“啪”地一声清响,在静下来的厅中格外清楚。她的眼神没有变化,唇角依旧维持着那道弧线。

      褚瑶歌抬眸,迎上去,不让开视线。

      她顿了一下,转头扫向厅中所有人:“在无证、无人证、无规矩保障的情形下,便妄言确证,是否太急于定案了些?”

      褚瑶歌没有说“我是无辜”。

      褚瑶歌只是把范围推得更大:“这不是只为我一人开口。今日可以这样定我的罪,明日也可以这样定在座任何一人的罪。”

      贵女席那边,有一位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传了出来:“今日若如此搜身成例,往后谁又能心安?”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是啊,若无规矩为凭,身上之物岂不是随时都能被人栽赃?”

      再远一点,有人附和:“她其实不是只为自己分辩,而是在为众人争一份公道。”

      褚瑶歌略略转身,朝那几位女客方向开口:“若簪子落地,可落案旁、席下、庭前,为何唯独落在我袖口?”

      褚瑶歌话音刚落,又抬眼接着问:“若婢女疑我,为何事前不声张,事后不回报,而是当场搜身?”

      厅中有几人同时看向那名婢女。婢女的肩膀抖了一下,头更低了。

      褚瑶歌没有看她的脸,只给出第三个问题:“若事出无心,怎会恰好这样做,又恰好这样准,又恰好这样及时?”

      三句话一连抛出,厅里的视线都集中在褚瑶歌身上。

      褚瑶歌的眼中看不出慌乱,呼吸平稳:“既是质疑,便请担得起这个‘质’字。既称为疑案,便请守得住规矩。”

      褚瑶歌脚步不动,缓缓偏首,看向主位上的郡主,微微一礼:“郡主之物不翼而飞,确实该查清。但若非有人引导,郡主为何第一怀疑的,偏是我?”

      郡主原本抬着下颌,听到这里,视线在褚瑶歌身上停了半息,又移向那名婢女,眼神里带出一点迟疑。

      郡主身侧几位贵女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起来,好像也太快了。”

      另一人接下去:“谁最先说要搜来着?”

      再有一人疑惑:“是那婢女,还是刚才叫得最凶的那位?”

      有人回想刚才的过程,神情慢慢收紧,有人干脆闭了嘴,不再随声附和。

      褚瑶歌没有顺势追打某一个人名。褚瑶歌只是看着厅中众人,压低了一点声音:“今日我被搜身,只因一桩簪失。”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一圈圈扫过贵女席:“若今日这般做法成了惯例,将来在座每一位,难保不会也被当众查身、无端受辱。”

      厅堂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高坐上首的几位官家夫人先后皱起眉。靠左那位官家夫人低声道:“她倒是说得也有理。”

      这句话落下,前排几名原本替郡主说话的官家夫人都收了声。

      刚才“人人可遭此难”那一句传过去时,褚鸢棠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眼尾的弧度跟着挑高了一分,像是等到了什么好戏。

      褚鸢棠微微偏头,把视线正面落在褚瑶歌身上。褚瑶歌看见褚鸢棠的嘴唇轻动,吐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不按原作剧本走了?有意思。”

      厅中还在静着。

      褚瑶歌再次开口,把话题拉回案上:“若真是我所窃,请问谁能证实,是我藏于袖中,而非他人置入?”

      就在这一片沉默快要压不住时,褚鸢棠缓缓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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