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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坟前的承诺 他们是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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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的舱门无声闭合,将发动机的轰鸣彻底隔绝。
这座飞行巨兽的内部空间宽敞而简洁,柔和的冷光照明勾勒出流畅的内饰线条,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旧书卷的清冽与一丝清雅茶香。
顾乘舟示意众人坐下,举杯沏了一壶茶。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化为细长翠绿的尖叶,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
透过热气朦胧,顾乘舟神色稍缓,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温和:“瞧我,忙乱之中竟还未正式请教。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陆珩。”陆珩回答得简单明了,听不出情绪。
“陆珩。”顾乘舟点点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语气自然地问道: “刚来第五城不久吧?觉得这座城如何?”
陆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神情自若地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琉璃果盘中取过一只橘子,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掰开橘子,剥去橘皮,细致地撕开白色橘络,动作间不见丝毫局促,似乎对顾乘舟的体温恍若未闻。
这份刻意的怠慢,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并非被动接受问询的一方。
顾乘舟见状,并不急躁,只是啜了一口茶,换了个方式追问:“那你对第五城外的第五区,又有什么看法?”
陆珩眯了眯眼,脑海中浮现王其那张憨厚却总带着牵挂的脸庞。
一米八几的壮实汉子,只要提起在第五区的妻女,眼眶就忍不住发红,絮絮叨叨说着女儿学会写的第一个字,妻子种在窗台的那盆鸢尾花,还有他们那间虽小却洒满阳光的屋子。
还有徐天宝那双总是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怀柔,是策略,旨在唤起他的共情,软化他的立场。他甚至能预料到对方接下来必然会诉诸“责任”与“大义”。
这些手段,他见过太多。
陆珩也曾是圣人,深知权利与力量所伴随的重担。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警惕。崇高的口号背后,未必不是冰冷的利用与牺牲。
“失小保大”,他见过太多上位者如何熟练地运用这条准则。
他想起了更多模糊的面孔:小摊上匆匆吃粉的陌生人,猎人小队里那个还未成年的孩子,那些在泥泞中挣扎、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庸碌,或许卑微,却无一例外地用力活着,像石缝中的野草,艰难却顽固地寻找着光和希望。
思及此,陆珩并未回避,坦然道:“有挣扎求存,也有值得守护的寻常烟火。”
这个回答似乎让顾乘舟有些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说得很好,”他颔首,语气颇为感慨,“寻常烟火,往往最是不易。”
他轻轻叹了口气,话锋借着这份刚刚建立的、微妙的共鸣,缓缓转入正题:“既然陆先生也认为此地有值得守护之物,想必也能理解我们此刻的焦灼。”
“第五城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
“我们的防护体系能源即将耗尽。外层安全区的防护因核心能源枯竭已完全失效,而内层安全城的防护,即便立刻全力启用,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天,这远远不足以应对异种潮的威胁。”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陆珩身上,声音沉凝,无形中带上了重量:“事关异种潮,关乎第五城百万生灵的存续。若不能在潮汐来临前恢复防护体系,第五城连同那些‘寻常烟火’,都将不复存在。”
陆珩垂下眼,继续掰开橘瓣,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对方诉说的惊天危机与手中这枚橘子同等重量。
他深知,越是表现得不在意,才越能掌握主动,避免被对方的节奏裹挟,被“大义”的名分绑架利用。
他并非冷血,只是太过明白,轻易显露的关切会成为被人拿捏的软肋。
莫子迁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着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陆先生,事关重大,请您……”
顾乘舟抬手制止了莫子迁。骤然降临的寂静仿佛抽空了舱内所有的氧气,只余下各自有些紊乱的心跳声。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陆珩剥橘子的动作。
陆珩动作一顿,抬眼望去,正对上沈翊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此刻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机巧谋算,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坚毅与不赞同。
那眸底清晰传递着那纯粹,灼热,乃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眼前这张尚且青涩的脸庞,与他记忆深处那张早已刻入神魂的容颜再一次重叠,又被他清晰地强行分开。
那是两个人。
陆珩在心底告诫自己。
师兄已经死了。
那个从不求救,只会提起本命大刀,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冲向灾厄与危难,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师兄已经死去了。
彻底地,死在了久远过去的某个瞬间,为了他那些至高无上的信念,也为了保护像自己这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在百年孤寂中麻木,接受了这个刻入骨髓的事实。
可为何命运又要让他遇见眼前这个叫沈翊的青年?为何又要让他从这双看似精于算计的眼眸深处,窥见同样不惜焚尽自身也要照亮他人的灼热魂灵?
纵然平日里斤斤计较,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但在真正的大义面前,骨子里竟藏着与师兄如出一辙、近乎愚蠢的决绝。
会对弱者心生怜悯,会为苍生奋不顾身。
一股无名的恼怒猛地窜上心头,灼烧着他的理智。
为何总会有人如此愚蠢?
为何这些人总能为了他人,甘愿一次次将自己碾碎,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恼怒之下,却又翻涌起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愤怒、怜惜、愧疚、害怕……
这百年间的寻觅与失望,无数个独自枯坐在坟前的日夜,拎着一壶烈酒,从日落独饮至天明。
寒露浸透衣衫,晨曦刺破薄雾,映照着碑上冷清的名字和身旁空无一人的寂寥。
坐在师兄坟头的宿醉,一幕幕在陆珩脑海中走马灯。
恍惚间,那夜的篝火与繁星再次浮现于眼前,伴随着记忆中沈翊微弱的体温和两人间无言的倚靠。
这一次,会不一样的。
我曾许诺过的誓言,无论是对眼前的你,还是对过去的他。
思绪落定,陆珩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沈翊仍按在自己腕间的手上。
他没有推开,反而手腕微转,温热的掌心向上,握住了那只手。
沈翊的指尖还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微凉,此刻却被陆珩干燥温暖的掌心彻底包裹。陆珩收拢手指,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了过去,让那双手染上自己的体温。
沈翊:???
一股巨大的尴尬瞬间席卷了他,脑中一片空白。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我只是想让他认真听人说话啊?!
沈翊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指尖微微用力,却发现对方看似随意的握着,力道却大得惊人,他那点轻微的挣扎如同石沉大海,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抹绯红不受控制地迅速爬上他玉白色的脸颊,并且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他、他怎么回事?干嘛突然握我的手啊?
对面还有人看着呢!
沈翊几乎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羞赧与无措交织之下,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引来更多注意。
他只能僵硬地、笔挺地维持着这个被紧紧握住的姿势,指尖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微微蜷缩,所有的慌乱与抗议都被死死压抑在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已然红透的脸庞之下。
顾乘舟和陆珩之后又说了什么,关于能源、关于危机、关于请求……
那些争锋相对的对话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不清,一个字都没能钻进他嗡嗡作响的大脑。
就在他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心底翻江倒海的羞赧时,一只捏着剔透饱满橘瓣的手,极其自然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陆珩的动作是如此顺理成章,仿佛这只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
沈翊整个人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那瓣近在咫尺的橘子,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瞬间爆红,血色汹涌着蔓延至脖颈甚至衣领之下,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片惊人的绯色。
沈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桌上的茶水。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打破了舱室内凝重的谈判气氛,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顾乘舟停下了话语,莫子迁疑惑地眨了眨眼,视线在陆珩和沈翊之间来回逡巡。
陆珩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不解他为何有这么大反应,侧过脸询问:“怎么了?”
沈翊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随即站起身,抽回了终于获得自由的手,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失礼了,突然有些不适,恐怕需要暂时离席片刻。”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发问或挽留的机会,转身走向舱室后方的洗手间。
一进入狭小的私密空间,沈翊立刻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驱散脸上的热度和心头的混乱。
抬起头,望向镜中那个眼尾泛红、发丝微乱、显得有几分狼狈的自己——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的呼吸猛地一顿。
镜子里映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惊慌未褪的倒影。
还有在他身影背后的那面舷窗之外,紧贴着高强度玻璃,一个巨大的、布满锯齿状吸盘的猩红口腔,正无声无息地牢牢吸附在那里,缓慢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