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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半入迷笼诡阵悬 “阵中之人 ...


  •   风过翻涛,三更的雨打在头上,一滴一滴带着催命般的急促。

      烈元心摊开手掌。

      焦黑的掌面在这黝黯一片的四下里似乎也隐隐泛着红光,雨丝落在上面,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她张开嘴,沉在喉咙里的喘息伴着可怖气声一点儿一点儿滚出。

      “照水……该死的小妮子……”
      亡命之徒在黑暗里缓缓活动着手臂,忽而低低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呢……”

      那晚在昭平的客栈,那神秘高手用一根鸡骨头废了她左手,腕骨当场碎裂,再无恢复可能。反而是这该死的小妮子没什么经验,用剑刺穿她右臂,倒叫她慢慢养回一只能用的手来。

      可惜时间紧迫,若是能再养一养,她用这一只手掌,再加上这一身内力,未必不能招架强敌。

      想到这,烈元心不禁咬牙,齿间澌澌吐出那个名字:
      “段敏……还有你,我迟早有一天也要取了你的狗命……”

      上一回在驺城,她靠着偶然寻得的地下暗潭,险险摆脱段、严二人,一路顺着水流游出城外老远,这才同段敏拉开距离。
      谁知这人还不肯死心,没出几天就又在她背后现身,跟索命鬼一样甩都甩不掉。

      段敏咬得太紧,她每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单的武者,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叫这人盯上,只能不甘作罢,匆匆遁逃。

      她这么逃,本是漫无目的,南域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费尽心思离开夜隐门,更不可能去投靠别的势力,受另一个“丰无思”的控制。
      但就在快逃出盛州时,她忽地灵机一动,趁夜闯入一家农户,劫了一对母子丢到江上孤礁,以拖住段敏脚步,自己拐入千峰野,直奔丹山而去。

      果然同她料想的那般,这人到底还要顾忌自己的门生身份,在将要追到千峰野之际,就停下追踪,没了动静。

      终于摆脱一个段敏,还没空歇上一口气,谁承想又叫她在这里撞上——

      身下草丛一声窸窣。

      “谁!”

      烈元心眉心一跳,低呼一声,袖中寒针比呼声更快一步打入树底。

      野草随风动了几下,转眼恢复平静。

      烈元心窝在树上,瞪眼似鹰,在这满目昏黑中努力透过枝叶观察底下情况。

      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风声与雨声,好在她没有感觉到活人气息。

      估计是哪里意外路过的野兔子,她这下真真是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了。

      烈元心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收回视线,在这漫山风雨飘摇中盘算起后面的事情来。

      方才在山门前那一会,她已经被某个蠢货害得暴露行踪,但就算没有暴露,她也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千峰野内。
      只是一旦出了千峰野,段敏又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她倒是不怕区区一个段敏,但这人那晚在老梅村施展的迷魂手段让她不得不有所忌惮。

      这些天来,她不是没想过,段敏同自己无冤无仇,这人为何偏偏就要追杀她到底。只是她从一开始就犯了疏忽,误中圈套,连遭意外,大受打击,后又一直忙于逃命,没那个心思仔细思考这背后缘由。

      这两天她头脑冷静了些,开始咂摸出一丝不对味来。

      细雨剑宗虽说名头不小,但撑死了也就一个普通武林门派,她们那个掌门更是近十年都没再露过面,估计又是一个金玉其外的。
      段敏在这样的地方都没混出什么名声,哪来那么大的能耐,一个人就能放出谣语,恰巧传到她耳边,害得她连折两臂,元气大伤,又一个人就能趁虚而入,用邪术操纵她陷入狂乱,对其唯命是从?

      “丰无思。”
      烈元心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情,念出了这三个字。

      她手指颤动片刻,最终还是把拳头松开,静静听着远处依稀说话走动声。

      “情况如何?”

      “一共有六人昏迷,皆是腹部遭了重击,那潜入我派的贼人使得一手好掌法,下手极快极狠,但她似乎身有内疾,不然仅凭其出手之狠辣,完全可以一掌毙命。唉,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是说有三个潜入者吗,除去那个被大师姐带走的人,还有一个人又是谁?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两人逃到了哪,是否还在丹山,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找,明天可就要……”

      “不会吧,几位师姐妹都伤成这样了,明天这师门大会难道还要照开不误?”

      “自是要开的。大师姐说是代掌门的意思,师门大会耽搁不得,任何事情在大会面前都要让步。明早辰时,除去受伤昏迷的门生,所有人必须在问心台集合。”

      火光摇曳,拍打着众人漫长的沉默。

      烈元心眼光一挑。

      这细雨剑宗内部倒还有点意思,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办法借着这师门大会做上一点文章?
      段敏害她至这般境地,她不抓住机会回敬一番岂不可惜。

      还在细细琢磨着,耳朵忽地捕捉到一点声响。

      树下草丛,离方才发出动静的地方三尺处,又是一声不同寻常的窸窣。

      烈元心腾地从树上站起。

      风雨跟着一瞬狂啸,怒号声如山鬼悲啼,恨不得要将整座丹山拔地而起。林子里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同游走的火光一齐被大雨扑灭。

      不,不对,一定有人在附近!

      暴风将她胡乱系在身上取暖的黑袍整个吹翻,盖住头顶,烈元心一个劈手急急拽开袍摆,混乱间又有一声窸窣穿过呼啸钻进耳中。

      不好,是阵法!

      施阵钉已出三枚,四枚便能彻底钉住她藏身之处,这人是要拿她当阵眼!

      再也顾不得许多,烈元心当即一个跃身跳下松树,一道细微破空声擦着她后颈落下,打在树根一侧。

      好险,就差一点!

      烈元心胸口怦怦狂跳,猛地转过身来,一切发生得太快,慌乱中她尽力压住声音,向四周张望:
      “是你吗,鬼清希!”

      一时间,只有疾风骤雨回应她的问题。

      “别躲了,我知道是你!今夜只有你潜伏在丹山,还有这几枚施阵钉,不是你的手笔还能是谁!想要我的命,偷偷摸摸地下手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就出来和我再打一次!”
      大雨倾盆,毫不留情泼在头上,将烈元心浇得湿透。她浑体颤抖,一身骨头都在战栗撞击,嗒嗒叫嚣。

      头顶倏地有电光闪过,一瞬将天地照得通明如昼,又一瞬堕入漆黑。

      在这短促的光亮里,一道黑影从野草里影影绰绰现出身形,踩着轰鸣雷声朝她一步一步走来。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孩童嗓音低沉,隐在滂沱大雨后,也难掩其气息微弱不稳。

      电光闪得愈发迅疾,烈元心打量着对方煞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庞,讥笑:
      “看样子,你在驺城也吃了不少的亏啊。”

      “彼此彼此。”

      阿希毫不客气回敬:
      “你的手还好吗,先前那一下,你可是差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啊,这可不是你‘烈日掌’该有的本事。”

      “闭嘴!”
      烈元心恼道:
      “我真是弄不懂了,你马不停蹄从驺城赶到丹山,就这么几天,休养身体都不够,还要上赶着替那个老东西卖命,到底图些什么?”

      “图什么,你身为老东西的心腹,不应该最懂吗?”

      “那都是过去了!”烈元心暴怒,“如今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烈日掌’,我已与夜隐门再无一点瓜葛,也不会再听丰无思一句命令,我和你不一样!”

      她不容分说一个跳起,灼热掌面欻地破开雨幕,直直朝孩童头顶盖去!

      阿希仰头,背着电光看那鹰隼般的身影转瞬扑近。

      雷霆轰隆,她抬脚轻轻往旁一挪,避开高高溅起的泥水,轻声道:
      “阵中之人,已就位了。”

      凶禽伏地,呜咽声混入满地湿泥。

      …………

      风雨交加之夜,不管是尚清醒着的,还是勉强入睡的,这一晚都过得极不安稳。
      焦玉川坐在桌案前,听着漫山雨声,思绪飘到天外,待她终于回过神,下意识拿起剪子去剪烛芯,才发现烛火尚只烧了一小半。

      照水叫远处隐约雷鸣惊醒,缓缓眨动一下眼睛,竟生出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你醒了?”

      耳边及时响起人声,将她拉回现世:
      “先莫急着起来,你虽躲开了烈贼致命一掌,但那一掌的余威也不容小觑。眼下无事,你大可再睡上一觉,若是中途段师妹恰巧回来,我叫她睡我的床榻就是,你且放心。”

      经这人声一提醒,叫冷雨打湿的记忆逐渐清明,右肩也开始隐隐作痛,照水轻咝一口凉气,慢慢将头扭了过去,对上那一袭快步走来的青衫:
      “你就是段敏跟我提起过的,那位焦师姐?”

      那人短促一愣,旋即轻笑:
      “原来她还跟你提起过我。你们出了昭平后,还曾遇见过?”

      “是曾短暂遇上过一会,当时她急着赶回师门,很快就走了。怎么,她到今日还没回来?”
      说到此处,照水意识到不对,语气不自觉带了些急促,险些要从床上跳起。

      焦玉川忙伸手将人拦住,“莫要担心,她大抵是被别的事情困在路上了,眼下门内多事,她留在外面反而是好事。倒是你,竟和那二人交手伤至昏厥,大师姐特意嘱咐我务必照顾好你,不能怠慢了细雨剑宗的恩人。所以,你就看在段师妹的面子上,再好好睡上一会儿吧,不然我可没法跟郁师姐交差了”。

      说罢,又主动提起狼刀:
      “那位狼刀前辈今晚也在丹山宿下。她本不知你就在丹山,还是郁师姐送你回来时正好碰上,费了好大力气才劝住她没再发气。
      “对了,她还叫我们别忘记转告你:‘枣骝马帮你好好看着呢,臭小子,非要一个人行动,害得我一通好找,这下把自己折进去了吧。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她尽力模仿着这狂徒的口气,说到最后,抬手挡在嘴前,好叫笑意听起来没那么明显。

      照水也跟着笑起来,随即又摇头,坦诚道:
      “外头打雷,我是睡不着的。”

      “你这是做噩梦了?外面雨虽大了,却是没有打雷的。”
      焦玉川轻声安抚:
      “雷雨天太危险,巡山的姐妹都是要回来的。眼下她们还在外面,搜寻烈贼和那孩童的踪迹。那孩童我虽不了解底细,但她既然在最后关头阻碍你对烈贼出手,想来是和烈贼一伙的了?”

      照水垂眼沉默一会,细细回忆着当时情景,想起那时候自己是被几声熟悉铃铛响一路引去,才发现烈贼竟偷偷潜入了丹山,沉声道: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人将我引去同烈贼交战,她自己只趁乱插上几手,看似随心所欲,却是一会儿帮烈贼一会儿帮我,有意搅乱局势。眼下我受了伤,烈贼遭了这么一出意外,必然也处于惊慌当中,也许这才是她想看到的。”

      “但无论如何,确是我技艺不精,竟叫烈贼顺利逃了,”她深吸一口气,又带得肩膀一阵隐痛,“就差那么一点,若是我轻功能再厉害那么一点……”

      照水低低念着,心里头反复想着烈贼从自己剑尖擦过,一头扎进密林的那一幕。正懊恼不已,一道爽快笑声从外头响起:
      “轻功?巧了,我们细雨剑宗的轻功可正是一流的!”

      对面墙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叫人打开,火光陡然晃了一晃,照亮窗外挺拔身影。

      郁朗歪头,笑着看向屋内人:
      “深夜叨扰,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吧?”

      不待回应,就从窗外一跃而入,单脚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反手将窗户掩好,另一只脚钩过桌前坐凳,轻车熟路塞到自己屁股底下,悠悠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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