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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半宵冷雨惊愁怨 “今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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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么多人,又是在自己家里,同她客气什么?别叫外头又看了笑话,以为咱们细雨剑宗真的是一群软骨头窝囊废!”
夜色昏茫,雨鬼魅般飘着。火光围成一圈,将山顶照得明暗不定。几十把青冥宝剑齐齐亮相,在交叠的青白长衫上投下跳动黑影。
一对对眼睛在火把下射着金光,一张张嘴巴闭合翕张,吐出或愤慨或镇定的话语,一瞬淹没进声浪。忽地有一道声音,冲破混乱,掷地金声,一圈人登时噤若寒蝉,眉眼在火光中各自改换。
火舌无所顾忌地吞食着雨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人群中央,一个高大身影悠闲掏着耳朵,对这满场的热闹戏无动于衷,意兴索然。
“师妹,不可胡言!”
沉默未能持续多久,有人倏地呵道。
这呵斥声太过响亮,叫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发出呵斥的剑客满面怒容,缓缓环视,待与众人一一对上目光,她悄然后退一步,轻声道:
“师妹,莫叫意外一时冲昏头脑,有的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怎可在外人面前灭自家威风。”
身边人脸色一沉,跟着压下声音:
“自家威风,岂是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改变的?我要真有那个本事,哪还有什么小人都能来踩我派一脚的分。”
剑客默然,面色几度变化,最后只说:
“这些事,这几天还是别再拿出来说了。”
“快看,那人就在那!太好了,没人出事!”
“抱歉,这贼人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影,我们没能拦住!”
几名剑客从下头匆忙追来,跃步上前,见那个不速之客已叫同门围起,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没叫这贼人跑了。快说,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潜入我派地界的!又要做些什么!”
“快说!”
“吵吵吵吵,吵够了没有?”
那独立于包围圈中心的看客此时终于将掏耳朵的手放下,啧了一声:
“啰啰唆唆一大堆,全是屁话,吵得我耳朵都嗡嗡嗡的。你们哪个是能在这里说得上话的,叫她出来,我有正事要谈,别的人都散了吧。”
“你,对,就是说你。”
说罢,似是懒得等她们磨叽,她随手一指,正对着方才出声呵斥的剑客:
“你来跟我谈。”
剑客一怔,眼里闪过警惕:
“你一个宵小贼子,不从山下拜访,趁夜潜进山来,能有什么正事要谈?”
她停在原地,借着火光打量这个浑身写着不好惹的狂徒,半晌等不来回应,嗤道:
“怎么,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了?”
狂徒抬起眼皮:
“你是在说我?”
“不是说你还能是说谁!”
“未从山下拜访,趁夜潜进你们丹山,这我认。”
这狂徒丝毫不愧,把刀往地上一拄,懒懒靠着:
“但宵小贼子这名号,忒难听了点,我可不认。”
“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你能做出偷摸溜进别派地界的事来,不是贼子还能是什么?”
“哦?那你们倒说说,我这个‘贼子’自打来了这,偷了贵派什么东西,又伤了贵派什么人?说不出来,就少在这空口诬陷。我时间紧,没心情陪你们玩,赶紧出来个人,我有事要说,说完就走。”
这话可真够不客气的,偏偏说的又是实话,剑客持剑手臂暗暗绷紧,沉声道:
“大师姐马上就到。你且候着。”
狂徒一个白眼翻得老高:
“听不懂。”
“什么?”剑客始终板正的脸终于松动,“这有什么听不懂的?”
“酸人说酸话,我这个大老粗当然是听不懂的喽。”
剑客险些叫这一句无赖话气笑出声,她停顿几息,眉头起起落落,慢慢说道:
“你不是要找在我派说得上话的人吗,我们大师姐正在来的路上,你要真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要紧事,同我们大师姐谈就是。”
“你们这有这么多现成的人不能谈,还非要等你们那个大师姐来了才能谈?”
“不然?”
狂徒低哼,慢悠悠直起身子,看都不看剑客,手搭在刀柄上,缓缓敲了一敲:
“那如果,我就要你来跟我谈呢?”
众门生目光一凛,齐齐向前一步。
剑客并未上前,冷道:
“这怎么行,山里来了‘贵客’,理当由大师姐接待,我怎可随随便便代大师姐行事,乱了次第。 ”
“嗬,没想到堂堂细雨剑宗,还会讲究次第这种东西。”
狂徒摩挲着斑驳刀柄,心不在焉斜过眼来:
“既是如此,怎么不叫你们那个代掌门出来,代掌门又没病,轮得到她一个普通门生来掌事吗?”
“你!”
剑客噎住:
“我们这是……因为……”
“哎,客人这话说得可就失之偏颇了!”
正支吾着,忽有一批门生赶到。人群哗地左右分开,郁朗从她们中间穿过,笑意爽亮:
“细雨剑宗向来以诚待诚,过往各派贵客携帖前来拜访,都由我们师掌门亲自出面接待。如今这位客人却既无名帖,亦无诚心,师掌门派我一个人来处理就足够了。”
谷清光跟着同门一同快步走向人群,隔老远就觉着这声音耳熟,眼下越过众人头顶瞥见那顶黑斗笠,当场就要发作,被人一把拽住。她扭过头去,见是焦玉川,瞬间耷拉下脸:
“焦师姐,你可别再拦着我了,明明是这人几次三——”
焦玉川不语,摇了摇头,轻拍上她肩膀。
谷清光咬牙,将火气强行按下,去看前头情况。
“这位客人,敢问尊姓大名?”郁朗走到不速之客身旁,低头看一眼那威风十足的刀,佩服道,“宝刀未老,想必客人师承大家,刀法应是极厉害的。可惜我派善剑,不善刀,不然今日我必定要同客人好好切磋讨教。”
“我师傅和我一样,就是个山野匹夫,你这马屁话要是叫她听去,她老人家保准要笑掉大牙。”
狼刀一把拎起长刀,扛在肩上:
“嘲龙山,狼刀。”
“细雨剑宗,郁朗。”
她二人互报家门,一圈剑客纷纷对视。
嘲龙山?完全没听说过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山沟沟。
“哼,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大可不必装模作样,我最看不得这副虚伪做派。”
狼刀收回目光,终于正眼看向郁朗:
“你就是她们说的那位大师姐?”
“没错。”
“呵,我来之前就对贵派的事略有耳闻,你们掌门不能出来见人也就算了,那位代掌门怎么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只会推你一个没名没分的门生出来挡事,总不能她也得了重病吧?”
“放肆!”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神色大变,出口呵斥。
“无耻狂徒,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就别怪我们的剑没长眼睛!”
“我派乃天下第一剑宗,武林中人莫不景仰,岂是你这种上不得台盘的小人能随口欺辱的!”
更多人在一旁七嘴八舌,说的皆是“细雨剑宗如何如何”“第一剑宗如何如何”,狼刀听了满耳朵,愣是没听见有那位代掌门的事,冷笑一声,抱臂低声道:
“你们这天下第一剑宗,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叫我今日大开眼界啦。”
郁朗也静静听着这满场怒斥,眉头微蹙。
群情鼎沸,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她抬手制止众人:
“好了!”
紧接着朝狼刀正色道:
“师掌门乃我派掌事,重担在肩,要务缠身,若是什么杂事都要亲自过问,岂不是本末倒置,分不清轻重缓急了?客人要真想见师掌门,至少也得拿出个诚意来,不知客人匆忙赶进丹山,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同师掌门当面交谈?由我代为转告,也是一样的。”
“哼,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狼刀乜了一眼这帮剑客,将刀放下:
“只不过,在亲眼见识了你们这天下第一剑宗的做派后……”
她慢慢悠悠转着手腕,刀锋似水,在重重火光下晕开一尾金芒,在郁朗眼里起伏摇晃。
“大师姐小心!”
一刹,剑影纷飞飘瞥。
无数把青冥长剑刺入水浪,对着那尾金芒或截或挑,或抹或撩,满目惊涛骇浪间,那金芒却只朝上一跃——
旋即落回水中,悠然拍了拍尾巴。
“啪嚓。”
郁朗垂眼。
那躺在她和狼刀二人之间的石头,叫刀尖这么轻轻一拍,四射迸裂。
几点碎石伴着冷雨擦过她挡在身前的剑锋,零落撒在脚边。
长刀触地,弹开一众宝剑。狼刀收势,刮了刮鼻子,冷哼:
“你们现在的样子,在我眼里就跟这块石头一个德行,叫我怎么放心把事关贵派生死存亡的大事随随便便交代出来?”
众人本还在气愤,听了这话,惊疑不定。
这狂徒在说什么胡话?有什么事,还能事关师门的生死存亡?要真有这种事,她们自家人都没听到风声,她一个外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好了,不好了!”
半疑半恼间 ,从下头又急急飞来几个门生:
“山门前有闯入者打起来了!”
“说清楚,谁和谁打起来了?”
众人大惊,也顾不上狼刀了,一拥而上围住那几个门生。
“是、是有三个人,都不是门里人,也都不知是什么来头,我们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那里自己打起来了。”
打头的门生满脸惨白:
“还有、还有山脚那一批巡山的姐妹,我们赶到时,不少人都受了内伤,还在昏迷……”
“什么!”
雨丝扑面,寒气渗血,众人眼前隐隐泛黑,脚下踉跄不稳,就要随着惯性往山下奔去,却被人一把拦住:
“一部分人跟我一起前去,足够了。你们这些今日刚赶回来的,快点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起早,莫要乱了心神。”
郁朗伸手挡在众剑客面前,环视一圈这些年轻孩子们激愤的脸,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转眼又沉下脸来:
“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事交给我们。至于这位客人,你们先领她去待客厅休息。放心,不会有事的。”
众人面面相觑,相继放缓步伐。她们当中有不少人这几年才拜入细雨剑宗,大多数时候都在山里安稳练剑,这一年为了寻药才出去走了一圈,哪遇见过这种事,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没多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郁朗快速点了一些人出来,往山下疾行而去,途中她忽而回首,同上头狼刀对上视线。
狼刀倚在刀上,又回到先前那副兴味索然的样子,对她投来的目光也只是低哼一声。郁朗扭回头,带着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这……你……客人,还是跟我们来吧。”
留在原地的剑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不愿开口,表情各有各的狰狞。
“你们这是要送我去休息呢,还是要送我去下地府呢?”
狼刀自个把马步一扎,活动起肩膀,“天还早着,左右无聊,你们谁身上还有劲,不累的,替那个臭小子来陪我打一架”。
听了这话,本还能忍着性子应付这狂徒的众人皆后退一步。
大师姐好心请你去休息,你不领情就算了,谁没事要和你打架?
“我来跟你打!”
却真有人应下邀战。
谷清光满面愤愤,一句废话不说,当即亮剑冲了上去。
众人哪有闲心观战,瞬间两两三三散开。奚野在后头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持剑候在一旁,看着谷清光和那狼刀在山头松树下狼狈对打。
其余人举着火把往住所走去,忧心忡忡,一路无话。
师门这几年,虽因外头的一些闲言碎语,确实受了点影响,但也从未出过什么大风波,今夜却连发意外,一个两个的都能叫这帮贼人悄无声息潜入山中,如入无人之境。
难道明日这师门大会,当真要出大事?
有人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长叹一声:
“唉!掌门病重,代掌门又是个不爱担事的,最近出了照影剑法那事,江湖上有名堂的没名堂的都巴望得紧,她倒好,一点动作都没有。我看外头有些人也没说错,要不了几年,咱们剑宗就真的要变成一具空架子了。”
“嘘!你少说点,别叫旁人听着。你又不是不知道,门里哪个姐妹不是冲着细雨剑宗当年的事才拜入师门的,干吗总是说这些只会叫人丧气的话。”
“就是因为当年的事,和眼下这副样子一对比,我就觉得,这落差未免也太大……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就那个段敏,都入了门了,还天天到处问那个没影的剑客的事,要真感激人家,她就该少打听点,成天把人家挂在嘴上,我都替人家害臊。”
“嗐,别提她了,师门大会这么重要的事,她人到现在都还没个影呢,你提她这种白眼狼都是给她脸了。眼下门内多事,你我还是操心操心同门的安危吧。”
“说的也是,今天晚上,怕是有很多人都要睡不着了。”
夜风拂过,将低垂在头顶的树枝踏得轻声作响。剑客们简单交谈几句,摇头叹气,踩着湿滑的石阶默然下了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