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牧野听雪

49、以一当十展虎威 火浪烛天，

　　“是她？”

　　黑袍人快步走到栏杆前，远远看着那只突然冒出，身法轻盈的火虎，犹疑不定想道。

　　那个照水馆主虽非一点鸿传人，实力仍不容小觑。比武大会结束后，她本以为照水会快马加鞭赶去全州寻找剑法残章，可偏偏这人就要来插一手血玉琴骨的事。

　　一件同她毫不相干的宝贝，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替别人守护？

　　黑袍人感到棘手的同时，也生出一丝庆幸。

　　从那个劳什子阿希的计划接连落败起，她就一直做着照水亲自来守宝物的准备。眼下该派的人手都派了，该做的表面功夫也都做了，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怪不到她头上。

　　但愿我这次的直觉没有错。黑袍人搭着栏杆的手微微握紧。

　　钟玉书说得不假，她如今能走到这个位置，自然不可能察觉不到水面下的暗礁。

　　门主此回亲自来驺城，她还以为这血玉琴骨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毕竟就连当年不愿合作的鸣锋山庄，门主也不过是派了个烈元心去解决，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可自从来了驺城，门主对宝物一事就并不怎么上心。阿希再三失手，门主丝毫不急。城君府那边几次无视威胁，甚至将迎春宴办得大张旗鼓，急得她险些起了主动探听口风的心思，但一直等到同钟玉书见面，门主都没有任何表示。

　　她不由得想，门主此回真的是冲着宝物来的吗？

　　也许这所谓宝物只是个幌子，在宝物之外还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门主却宁愿为此给外人多一点甜头，也没有让她知晓的意思。

　　钟玉书的话如同离弦之箭，一击命中正鹄，打在她的心头。

　　严深和烈元心谁死谁活，于她其实并不重要。自打烈元心叛逃，费尽心思也要废掉门主亲传的烈日掌法，她就已经看到了这条疯狗的结局。
　　至于另一边……

　　黑袍人闭眼。

　　都说冷血无情之人，向来杀敌不眨眼，对待自己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工具不好用，就失去了工具的意义。可丰无思，你能在数年内迅速壮大夜隐门，靠的正是这些你看不上眼的工具，却仍对她们弃如敝屣。

　　你如此苦心经营，殚思谋划，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身后，钟玉书瘫软在案边，嘴皮透紫，四肢麻痹，全身近乎动弹不得，只能勉力支撑着自己不从椅上跌落。

　　她仔细听着蕴江那边的动静，先前人群已爆发出一次惊呼，不出一会，那头忽地又起了一阵不小声响。

　　钟玉书努力将目光从桌案移至黑袍人身上，出了一身新汗之余，她听到黑袍人冷笑：
　　“哼，我果然没猜错，你们会用这点藏木于林的小伎俩。”

　　“只是可惜，”黑袍人转身，一派目中无人姿态，高高在上俯视着钟玉书，仿佛一伸手就能轻易将她这只蝼蚁碾碎，“当你想出一个自以为能迷惑敌人的法子时，最好祈祷你的敌人不会也想到这一点。”

　　“但至少……这样能拖住你们一段时间……”钟玉书咬牙道。

　　“哦？”
　　黑袍人听到这话，哈哈笑了两声，一把举起她备在一旁的大弓，将那弓身挤到钟玉书眼前：
　　“钟武曲，你身在仕途已有十余载，见识过那么多风土人情，想必能看出这把弓的特殊之处吧。”

　　黑袍人苍白的脸凑得极近，钟玉书不予理睬，只垂眼看那把大弓。

　　只见此弓约有五尺余长，弓身剔透如玉，弓弦细若蛛丝，在灯火下浮动着暗红。挂在弓上的箭矢通体金熀灿亮，尾羽丝缕分明，闪动间流溢翠碧之色。

　　“血玉……”

　　“钟城君好眼光。”黑袍人赞叹道。她将大弓拿起，重新走回栏杆前，却没有拉弓射箭，反倒将金矢取下，手指轻轻搭在暗红的弓弦上。

　　“钟城君既然对宝物有所了解，应该也听说过，这种稀世珍宝，但凡同出一源，便会对彼此有所感应。”

　　黑袍人手指拂过玉弦。

　　“叮咚——”

　　只是一声很轻的清脆弦响，轻到钟玉书险些没有在大风中捕捉到这声玉鸣。

　　“叮咚——”

　　江岸边，夜穹下，两只火虎正同六名墨装打虎人激烈战在一起。

　　六人分立两头，分别迎战一只猛虎。两只火虎被人分开，各自占了下风，小老虎几个晃身，骗出左侧打虎人一招，借着暴露的缝隙跳出包围，同大老虎一起反身将六人夹在中间。

　　双方互相牵制，打得有来有往，在场众人只觉眼花缭乱，根本看不过来。

　　忽然，打虎人中，一名中年人脸上闪过异色。

　　她手里的打虎棒突然开始轻轻颤动，向外发出暗红微光！

　　但只是惊讶一瞬，中年人很快镇定下来，一个滑步跃进打虎人当中，借着烈烈火光尽可能将自己和打虎棒隐在其中。

　　电光石火间，无人注意到，那只灵活舞动的小老虎已悄然向中年人前进了几步。

　　红光乍现，按兵不动的黑衣人皆是眼睛一亮。

　　坛主的指示终于来了！

　　“别磨蹭了，按先前计划的那样，其余人先留下看情况出手，第一批同我一起上！”
　　领头者呵道，旋即同十余名黑衣人踏步飞身，朝那隐在场地中央的中年人冲去。

　　她们闪现得太快，以至于在场绝大多数看客都还未看清，就已将几名打虎人包围。

　　就在这时，分立两头的火虎们突然加速，疾步朝这边猛冲过来！

　　黑衣人们叫这扑面而来的焰火激得心神一震。

　　人之本性到底畏惧烈火，只是一个晃神，那几名打虎人已先行逃离四散，只留下黑衣人们腹背受敌。

　　不好！

　　领头者目光一凛，视线巡睃，最后在那只小老虎身上定住。

　　不知什么时候，那血玉琴骨已经到了舞虎少年的手里！

　　在场游人也开始发觉不对，诧异看着几名打虎人莫名退场，新换上的黑衣人个个戾气十足，来者不善。

　　人们纷纷想起那个大火预言，一时惊慌不已。

　　但见站成一排的值守卫队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板着脸严肃注视前方，舞队们也仍在欢快跳着舞步，一些掉头要跑的人又迟疑地停下。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怎么看这架势，像是真的要打架呀。”

　　“这些人和打虎人一样，都穿着黑衣服，应该也是来表演的吧？”

　　“哇，你们快看！那只老虎身手好厉害！”

　　黑衣人们躲开火虎冲击，一瞬摆出阵势就要反击，小老虎却根本不睬她们，出其不意转身朝江水奔去。

　　火浪烛天，水波澹澹，天水相映，星河烂漫。

　　少年脚尖在江面轻盈点了几下，稳稳落到江心台上。

　　小老虎一跳上江心台，对着岸边黑衣人们扬起前爪，看似不经意露出泛着红光的琴骨，颇有挑衅之意。

　　领头的黑衣人咬牙。

　　明知对方这是在故意逗弄她们取乐，但为了拿到宝贝，她受下这一挑衅，恨恨道：
　　“上！”

　　十余名黑衣人一拥而上，平静的江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场地里转瞬只剩下宁正一人，她借势围着人群转了几圈，平安退场。

　　“铛——”

　　夜行杀手向来攻势凶狠，出手狠辣。一众黑衣人还未行至台上，无数把淬着靛锋的暗器就已刺破夜风呼啸而来。

　　少年跳上大鼓，一个猛虎甩尾，将率先飞来的银镖打落水中。

　　暗器悄无声息跌入江水，落在远处看客眼里，只是一阵银光闪闪，坠如星雨。

　　“无关之人，我劝你还是乖乖把宝贝直接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手下无情，说不准就在此取了你性命。”
　　领头黑衣人手持一打冒着寒气的透骨钉，试图劝服照水。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照水干脆答道，不显一丝怯意。

　　说罢，她便抢在对面攻来之前，劈腿跨上左右两个黑衣人肩膀，双腿使劲带着二人脑袋咣当撞在一起。

　　“对你们这种人，就不用讲江湖规矩了，先下手为强！”
　　照水嘻嘻一笑，脚掌一蹬，起身一跃，躲过身侧飞来的透骨钉，顺势将这二人毫不客气踹下水去。

　　两个黑衣人落进江中，扑腾起几阵水花，很快没了动静。

　　领头者见状，惊疑不定，但也顾不上许多，手里寒钉唰唰掷出不停。

　　照水一身烈烈火浪，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左蹦右跳闪过暗器，将鼓面踢得咚咚作响。

　　再反观这帮黑衣人，叫大火挡在几尺开外，束手束脚，只能用暗器先行攻击。

　　一个不留神，叫火焰晃了眼睛，还会中了从对面自己人撒来的飞镖。

　　“喏，这就叫自作自受喽。”
　　照水趁势笑道。

　　一黑衣人从左后方偷偷摸上，紧盯着少年手里那根琴骨。趁着同伴吸引走照水注意，她忙从袖中飞出钩爪，牢牢将琴骨扣在其中。

　　中了！

　　黑衣人大喜，抬手提绳意欲将琴骨从照水手中拽出。

　　不料少年丝毫不慌，转瞬一道银光闪过，那从她腰间滑出的软剑先是往右侧一撩，弹开对面趁机发射的暗器，再是往左侧一劈，轻松断开钩爪绳索，最后再滑回腰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有离她最近的几人勉强看清一点飞鸿影过。

　　“怎么，你很想讨我这根打虎棒玩玩？”
　　似是被她这一偷袭惹恼，照水将旁人全抛到一边，突然转身朝被断了钩爪的黑衣人猛地扑来。

　　漫天火焰向自己疾速滚来，黑衣人下意识退后，脸色惨白。

　　哪知照水只是吓她一吓，见她怕成这样，少年笑得得意，就势扫腿绊了对面一脚：
　　“下去吧你！”

　　黑衣人叫她这么一踢，径直掉下水去。

　　寒冬冰冷的江水瞬间灌进口鼻，黑衣人呛了一大口水，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
　　身后猛不丁伸来两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左右牢牢压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向江边。

　　黑衣人蹬着双腿，惊恐往后看去，在荡漾的水波泡沫中看清身后景象，近乎窒息。

　　水里竟然早就埋伏着许多人！

　　押着黑衣人的两个便服捕快瞪了她一眼，往她嘴里塞了根芦秆，拽着黑衣人游到一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听得水中央扑通几声，几个同伴纷纷落水，被一拥上前的捕快们扣住。

　　小老虎一连顺利踹了几人下水，心情很是不错，在大鼓上手舞足蹈，跳起今日跟人新学的阴阳舞步。

　　火星随着虎身晃动四处摇曳，却未沾到大鼓一丝一毫。

　　领头者暗道不好，对着那头人群做了个手势，待命候在游人中的二三十名黑衣人一齐飞来，将少年围得严实。

　　以多对少，按理说优势在自己这边，领头者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她下意识抬头朝远处高亭望了一眼，心里蓦地一惊。

　　只见身着黑袍的坛主站在栏杆前，似乎已为自己手下这帮废物等得不耐，正拉开手里大弓，朝这边瞄准。

　　“咻——”

　　一道金光凌厉破空而来。

　　狼刀耳朵一动，轻轻抬手，锋利刀身微微一斜，打落一地金钱镖，叮当作响。

　　“没意思。”
　　狼刀哼了一声，踩着金光闪闪的铜钱走过甬道。

　　还没走出几步远，头顶突然轰隆一响。前后皆是两道黑影掠过，四个黑衣人落下，组成人墙，将她卡在甬道中间，伸展不开手脚。

　　故技重施。

　　狼刀莫名叹了口气，根本不等对方有所动作，紧握刀柄将刀尖往地上一拄，一个旋身飞腿瞬间将四人踹飞。

　　四人狼狈倒地，痛苦哼吟。

　　“哼，打你们这群喽啰，还是小菜一碟的。”
　　狼刀头都未低，一刀一个，迅速结果掉四人，摇头道：
　　“无聊，无聊！”

　　想来是有点本事的都派去迎春宴了，留下来的人大多实力平平，没费她什么力气，倒是一路上无穷无尽的机关阵磨了她一段时间。

　　丰无思鼠目寸光，以为这点小把戏就可以把她困住，可她狼刀是什么人？

　　她十八岁离开嘲龙山，携着一把旧陌刀到处游荡，这天底下除了北疆就几乎没有她没闯过的地方，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她没见识过的奇门异术。

　　见识过的机关阵她都破了，至于破不了的？

　　这么多年，江湖上一直传有一句至理名言，叫作一力降十会。同样还有一句至理名言，叫作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狼刀手里这把九尺陌刀，就是这两句至理名言的最好体现。

　　甬道昏暗，只有两边洞壁上挂着的火把微微照亮前路。狼刀跨过洞口，出了甬道，走到一处方台上。

　　方台四周砌着石壁，北南西东各开着一扇大门，四个角落亦有一扇大门。

　　刚好八扇。

　　狼刀嗤道:“三奇八门六遁甲，这帮老鼠会的东西倒还挺多。”

　　走到这里，再也无处可去，显然那个巴图就关在某一扇门后。

　　狼刀才懒得慢慢回忆八门各门对应的方位，直接硬闯。

　　她随便挑了其中一扇门走了进去。

　　大约两炷香后，高大身影拎着刀从另一扇门后走出，狠狠啐了一口：
　　“邪门，老子今天运气怎么这么背！”

　　她这才进了四扇门，却是已将惊门、伤门、死门碰了个遍。虽说都是有惊无险，但照她今天这个运气，岂不是得留到最后一扇门才能找到人？

　　好在她还没有点背到极点，狼刀走进下一扇门，打掉几根飞箭踏棍，很快就来到尽头，一眼看到一人身着绿袍坐在那里。

　　“壮士！是钟城君请您来救我的吗？”
　　巴图听到动静，抬头见到狼刀，喜道。

　　她被阿希掳去关了几天，夜隐门倒没怎么折腾她，是以这些天只受了点消瘦憔悴的苦，精神头还算可以。

　　“什么钟城君？要不是看在照水那臭小子的分上，我才不会浪费时间来这里救人。喂，你好了没有，好了就快走！”
　　狼刀斜刀一挑，割开缚在巴图身后的捆手绳索，不耐烦催促。

　　“原来是照水小妹！”巴图从地上爬起，一阵头晕眼花，“好了，壮士，我们快走吧！城里那边，都还好吧？”

　　“城里自然好得很。”狼刀想都没想答道。

　　办完正事，她一身轻松，扛起长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回去后必得让照水和钟玉书好好请她大喝一顿美酒，这才算回本。

　　狼刀还在惦记着美酒，身后突然传来巴图呼叫，同时响起机括启动的声音。

　　巴图叫声一瞬远去，甚至带着回音。

　　狼刀脚步顿住，旋即大骂一声：
　　“我呸，这帮杀千刀的，最后还要来恶心我一下！”

　　她迅猛转身，毫不犹豫，抱紧长刀往地上霍然多出的四方洞口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