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牧野听雪

48、穷途末路燃新炬 火光映在虎

　　“是谁？”

　　山洞深处，暗潭中央。

　　衰坐于水台上的身影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若枯骨。

　　但在捕捉到那一点微弱动静时，台上之人身子一动，耷拉着的眼皮骤地抬起。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这里，闭眼还是睁眼，没有任何区别。

　　太黑了，暗无天光，叫人怀疑连地府都没有这般深邃黢黑。周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池深潭，和液体断断续续，落到潭中发出的滴答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已在这里枯坐了多久。此时突然听到这几日第一道不同的声响，烈元心警觉抬头。

　　有人，来了。

　　她努力顶起眼皮，试图在这一片黑沉沉当中看清来者是谁。

　　是丰无思终于找到她藏身之处，派人来了结她，还是……

　　烈元心生平头一回感到这般恐惧。

　　无论是谁，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将血全部换完，从此便可脱胎换骨，迎来新生！

　　她，不，她们，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过来？

　　严深持着铁剑，缓步走到潭边。

　　烈元心一声沙哑问询，告诉她前方就是她此行的终点。

　　暗道从山洞洞口一路往下蜿蜒盘旋，好似巨兽大口下曲折的肠道。她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对时间仿佛失去了感知，她从来没走过这样一条漫长的道路，黑暗，未知。

　　一如那天夜里丰无思带给她的恐惧。

　　丰无思此时此刻会在哪里？会在驺城吗？她这一次又会持着怎样的姿态，观赏她为几只蝼蚁精心搭建的戏台？

　　严深胡乱想着，脑海里闪过荒谬的念头，当即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分神。

　　身边人似是察觉她的动作，冷冷瞥了她一眼，径自开口:
　　“是我。”

　　“你……”

　　听到这些天来让她恨之入骨的声音，烈元心霎时浑身剧颤，牙齿撞得咯咯作响:
　　“是你，真的是你！你竟还敢来找我？”

　　“怎么，是我很失望？还是说，你宁可此刻来找你的，是丰无思？”

　　听到那三个字的一刹那，水台中央诡异地沉默了几息，而后开口:
　　“你身边的人是谁？”

　　“你心里有数，何必问我？”

　　得了这句答复，烈元心再也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好啊你们两个，果然早就计划好了联手来对付我！幸得天神庇佑，让我在紧要关头恢复清醒，摆脱控制，否则那天晚上我就要折在你们两个鼠辈的手里！”

　　她突然狞笑一声:
　　“但我还是活了下来，重伤了她，顺利拿下她的内力！啧啧，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你们还真是上演了好一出苦情戏啊，为了彼此舍身护人，叫我也差点落下一滴眼泪来！”

　　她纵声大笑起来。

　　“那你怕是错得一塌糊涂。”

　　严深能感觉到身边人已经陷入极度的烦躁当中。

　　黑暗中，两个人同时缓缓举起手里的剑。

　　“没用的！”

　　烈元心停止大笑，恶狠狠道:
　　“天神庇佑，我如今已有了整个武林都求之不得的强大内力，就是丰无思那老东西亲自来了也得吃下我一掌，这还得多谢你们的馈赠。”

　　“现在，”她伸出手掌，掌心对着二人剑尖，“你们要怎样挣扎才能不被我杀死呢？”

　　话音方落，她手掌猛地拍下！

　　潭水暴起，卷成一道滔天水墙，朝严深二人扑去！

　　“小心！”
　　水浪瞬间拍到脸上，严深紧闭上眼，混乱中拉住身边人的手臂，拽着她踉跄往后倒去，猛摔在石壁上。

　　水墙整个压在她的背上，似有千钧之重。严深闷哼一声，痛苦之余，为这一掌发挥出的威力感到震惊。

　　在这一掌之前，她还以为烈贼只是在虚张声势。

　　毕竟此人同样受了重伤，在她二人赶来后却没有当即逃走，说明她还未完全恢复元气，不愿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

　　“她的确在虚张声势。”

　　看出她心中所想，被她护在身前的人一把将她推开，踏着湿漉漉的泥土向前走去:
　　“这不，她已经趁势逃了。”

　　什么？

　　严深大惊，转过身来，面向已经感知不到气息的水台。

　　就这么轻易叫她逃了？

　　她快步走到潭边，视线落到仍在汹涌荡漾的水面上。

　　这潭里怕是别有玄机。

　　烈贼狡猾，既然选择了此处藏身，肯定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严深望着潭水，忽地起了一阵冲动，险些就要抬脚跳下。
　　但她又突然间想到什么，一个晃身止住动作。

　　“怎么，怕了。”
　　身边人嗤道。

　　严深摇头:
　　“我当然不可能放过她。但眼下我不知她会逃向何处，若是贸然追上去，她在明，我在暗，我会全然陷入被动。这无利于我，在杀死丰无思前，我当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更何况……”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开口。

　　严深体内涌起一阵深深的疲倦。

　　再一次，她还是没能抓住机会手刃仇人。接下来，她又要去哪里找到烈贼呢？

　　更让她心惊的，是纵使烈贼未能完全恢复功力便逃了，但此人躲在暗处，有大把时间慢慢休养，更不用说此人手里还疑似掌握了吸人内力的功法。

　　等到彻底恢复的那日，烈贼便能继续为非作歹，祸害人间。

　　“抱歉，是我……”她强打起精神，暂且不再关注此事，试图安慰那人。

　　不料却听那人冷笑，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烈贼受尽烈日掌法噬心之苦，以为靠源源不断吸取内力便可消释痛苦。可她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靠邪门功法吸来的内力，难道就不会反噬自己了吗？
　　“也是，烈贼这般愚蠢，连真正将她玩于股掌之上的人都分辨不出，怎么还能指望她想明白这一点？”

　　严深呼吸一滞。

　　半晌，她按下心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问道:
　　“那你之后……”

　　“与你无关。”

　　那人径自转身走远，一直走到即将被巨兽大口整个吞噬，她忽而开口:
　　“我会去追烈贼，亲手了结她。

　　“若还有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

　　悬灯结彩，火树星桥。墨装少年英姿飒爽，手中长棒挥舞生风，同身形几倍于她的老虎缠斗在一起。

　　火虎前扑后退，左晃右闪，不时发出被激怒的吼叫。一身火星迸发四散，如流星飞掣，电火行空，滚烫的气浪拍打在少年脸上，威慑着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

　　然而少年丝毫不惧，对面老虎进一步，她便退一步；老虎退一步，她便乘胜追击，找准机会一个跃步，挥起打虎棒对着老虎眼睛就是狠狠一砸！

　　“轰——”

　　老虎吃痛伏地，在地上翻了个滚，紧接着一个跃起，喉头发出低沉嘶吼，记恨地盯着害它吃下这一击的少年。

　　一人一虎两头对峙，绕着场地缓缓踱步，谁也没有先一步行动，都紧凝着对方动作，提防对面出其不意进攻。

　　在场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数十名黑衣人悄悄滑过人群，来到最前，目光一移不移地眈着墨装少年手里那根暗红色的打虎棒。

　　现场形势一触即发，就在此时，那沉气观察少年的老虎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它躬紧背部，猛不丁朝少年左前方一个扑闪，少年果断朝右后方连撤几步。

　　不想老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它的速度更快，堪堪落地就已再度蹿起，疾如雷电快若驰风，不出眨眼便来到重心不稳的少年跟前，眼看着就要一头将其撞倒！

　　少年躲闪不及，一个趔趄，忽地贴地躺倒。

　　猛虎呼啸，贴着她的脸皮从她上方掠过。

　　少年急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速速同老虎拉远距离。

　　原来是虚晃一招！
　　众人长长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一人一虎相对而视，再次猛斗起来。火老虎威猛十足，然而这英勇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几次避过猛虎利爪，甚至越战越勇，隐隐有占据上风之势。

　　双方一度陷入胶着，底下黑衣人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火虎表演极耗体力，趁着打虎人体力不支上前围攻，才是上策。可眼前这个墨装少年跟不会累似的，打了这么久，竟然还有这般力气。

　　几回合过去，猛虎逐渐感到力不从心，游走跳跃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它不甘地往后退去，喉咙里挤出几声凶吼，试图吓退少年。

　　少年哪肯放过，穷追不舍，高高举起那根泛着红光的打虎棒。

　　眼看着那打虎棒就要落下，狠狠砸在火虎脑袋上，黑衣人们交换眼神，一致往前抬腿迈了一步。

　　“小心啊！”

　　有小儿见不得威风凛凛的火老虎就这么没了，忙捂住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

　　其中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心虽也高高提起，但仍目不转睛看着那一人一虎，生怕错过了什么。

　　突然，一团耀眼光芒从她余光里一闪而过，宛如流星，坠到视线中央。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当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人惊叫起来——

　　“火老虎！”

　　“看啊！竟然有……”

　　“有、有两只火老虎！”

　　一瞬间，江边几乎所有人同时高呼出声，震耳欲聋。

　　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众人注意全被场上那只颓势尽显的火虎吸引去时，一只新的火虎突然从后方赶来，一跃飞过众人头顶，携着一身热浪落在打虎人身后，逼得她闪身撤走。

　　与此同时，一阵激烈鼓声骤然响起，舞者们跟着节奏再次改变舞步，步伐出得愈来越快愈来愈响，几百双脚掌踏出震天撼地的响声。

　　黑衣人一致顿住。

　　原先那只险些命丧棒下的老虎，见有同伴前来相助，高兴地大喊一声，重新打起精神。
　　后来的那只老虎体型稍小一些，但丝毫不减其威风气势。

　　它步伐更加轻盈灵动，几下就把打虎少年追得无处可走。少年在两只老虎前后夹击中狼狈避让，进退不得。

　　少年咬牙，一个横扫，将左右两只老虎暂时逼退，反手追击朝那小老虎暴露出来的腹部刺去！

　　小老虎急急跳起，后头的大老虎见同伴遇险，趁少年不备对着她背部扑去。不料少年早有准备，她就跟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并未回头，打虎棒从腋下穿身而过——

　　大老虎见那长棒朝自己刺来，忙收爪落地，堪堪避开这凶狠一击。

　　目睹这惊险一幕，游人们齐齐吸了口凉气，随即为打虎人和两位舞虎人的绝妙配合欢呼叫好！

　　眼见那打虎人被两只火虎夹在中间，身影若隐若现难以捕捉，黑衣人中一人压低声音：
　　“莫管这些，我们的目标只有那根打虎棒。我数到一，所有人立即行动。三，二——”

　　“一”字就要出口，身边人突然低呼一声。

　　冷不丁被打断命令，领头者恼怒瞪了那同伴一眼，方要呵斥，忽听人群中一连几声大喊：
　　“小妹莫怕，我们来为你助阵！”

　　领头者猛地抬头，游人当中一刹跳出五六个身影，有老有少，皆是一身墨色猎装，手持三尺长的打虎棒。

　　那几根打虎棒在她们手里，淌着血一般的暗红，从外表看来别无二致！

　　攻守形势一息逆转，然而那小老虎面对众人围攻，却一点也不见发怵，甚至高高扬起前身，对着几人就是一声挑衅吼叫。

　　火光映在虎衣下一张意气风发的少年脸庞上，照亮她志在必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