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熟了》云烟与卿

19、［the nineteenth love letter］ 柚稚日记。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漫长到祝星柚已经记不清手串寄出去究竟过去了多少晨昏。

　　刚从杭城发出的时候，林阳也给她发来了快递单号，以便她随时可以查看物流信息。
　　那时候她的确如林阳所预想的那样，时不时翻找、查看。
　　可慢慢的，祝星柚清醒过来，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无论是手串还是他，她都不该再牵挂。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于是她强迫自己，忘却李书之在自己生命里留下的那些痕迹，快乐、美好、又或者是痛苦……与他有关的一切都不该继续盘踞在记忆里，不该任由自己时不时地回想，反复刺伤自己。

　　祝星柚删掉了存下的单号，把记录物流的页面彻底关闭。
　　指尖悬在和他的对话框上方许久，终究没有点开。
　　她知道只要消息发出去，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便会轰然崩塌。

　　或许她从心底里知道，自己很容易原谅李书之。
　　哪怕他曾经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哪怕自己曾经那么那么的痛苦。

　　手串跨越重洋，一路朝着他的方向行进，只是这趟向他奔赴的旅程，她已经决定不再等候回音。

　　窗外暮色漫进宿舍，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
　　祝星柚提笔顿了顿，没有写下多余的话。

　　有些奔赴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归途，有些心意送出之后，便该学会放手。

　　她终于懂了，懂了妈妈说的那句“有些路，只能自己走。而有些人，也只能陪你走一段。”

　　那个时候她把这句话当作妈妈劝解她心结的话语。
　　直到此刻祝星柚才明白，这是她需要领悟的人生课题。

　　世间大多相逢都有期限，就像四季轮转，盛夏也终究会迎来替代它的寒霜。
　　她不必执着于强求一段已经走到尽头的缘分，更不必把余生都困在对这个“朋友”遥遥相望的思念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没有他自己也可以很好。
　　或许会更好。

　　这样想着，祝星柚也这样做了。

　　-

　　翌日清晨，微凉的秋风穿过宿舍楼敞开的窗缝，拂动窗帘一角。
　　祝星柚准时准点睁开眼，没有往日辗转难眠的困顿。
　　她利落地掀开薄被下床，洗漱台上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她抬手擦出一块清晰区域，望着镜中眼底不再灰暗的自己，淡淡呼出一口气。

　　随后轻声告诉自己：加油啊祝星柚！大胆去迎接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吧！

　　简单吃过早餐，把瓷碗轻轻搁在食堂回收台后，祝星柚便背起沉甸甸装满画具与课本的帆布包，快步穿过晨雾还未散尽的林荫道赶去教学楼。
　　微凉的风掀起帆布包侧边垂落的流苏，她踩着上课铃踏入教室，在靠窗的老位置准时落座。

　　今天的实践课是她期盼已久的中国画临摹。

　　宣纸上留白的意境、墨色浓淡晕染间独有的气韵，自祝星柚几岁起，便深深攫住了她的心。
　　幼时趴在爸爸给她准备的老旧木桌上蘸墨涂鸦，一竿竹、几枝梅，就能消磨掉一整个午后，这份藏在笔墨里的热爱，身边亲近的人全都知晓。
　　从前她还常常和李书之闲聊国画章法……只是那些闲谈，如今已经被妥帖地收进记忆深处。

　　日子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她是真的慢慢投入到崭新的生活里。
　　白天是排得满满当当的专业课与社团例会，课间走廊充斥着同学的说笑声；余下空闲，她便一头扎进长久热爱的绘画里。

　　只要下午没课、也没有社团活动，祝星柚几乎都会泡在图书馆里。
　　落地大窗通透开阔，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铺在原木长桌上，空气里浮动旧书页特有的淡墨香气。
　　她寻了一处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拿出素描本与水彩颜料，安安静静地画漫画。

　　暮色悄悄漫过玻璃窗时，她才停下手中的画笔，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搁在桌角静音许久的手机。
　　看着满满一本画稿，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不如把这些日常的漫画分享出去，建立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
　　可以存放她的画作、漫画灵感，以及她的碎碎念和日常生活。

　　几番思量后，她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微博账号。
　　但在填写昵称时，手指却停留在输入框许久，她反复删改文字，心底兜兜转转，不由自主地想起李书之。

　　-

　　二〇一六年的盛夏，榆树叶层层叠叠地遮住整条校园小径，聒噪的蝉鸣声缠绕在温热的风里。

　　十五岁的小祝星柚和十五岁的小李书之放学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并肩坐在老旧教学楼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彼时的祝星柚怀里抱着妈妈刚买给她的速写本，兴致勃勃地翻出一整天的涂鸦，纸上尽是路边的野花、天边流云，还有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微小情绪。
　　她向来偏爱记录，书包里常年装着本子，习惯性地将所有喜怒哀乐悉数落笔。

　　李书之垂眸一页页看完，嘴角扬起浅浅笑意，低声打趣她：“祝柚子，你怎么总是这样，心思直白，想法简单，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未免也太幼稚了吧~”

　　她微微鼓腮，正要开口反驳，就听见他缓缓继续说道：“你这么喜欢画画，又日日坚持画日记，将来若是想当画手，不妨取个合适的笔名。”
　　他目光落在拿着画笔的祝星柚手上，轻声提议：“就叫柚稚吧。”

　　“柚稚？”祝星柚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嗯。还可以添上两个字，柚稚日记。”李书之望着远处被落日染成橘色的天际，慢慢解释，“普通人以文字书写日记，你不一样啊。你喜欢拿起画笔，把生活里的悲欢、遇见的风景，全部都描摹在纸上。用绘画代替笔墨，这是专属于你的、很新颖的日记。

　　“或许有一天会成为你吸引别人的独特点呢！”

　　那时盛夏的晚风掠过台阶，掀起速写本的张张纸页。
　　祝星柚只把这番话当成少年闲暇时随口的闲谈，笑着应下，并未放在心上。

　　岁月一晃匆匆数年，当初的闲谈早已被压在层层回忆之下。
　　直到此刻，手指落在屏幕里的输入键盘上，那段被遗忘许久的往事才骤然清晰浮现……
　　蝉鸣、落日、还有少年温和的语调都一一重回脑海。

　　最终指尖落下，定名柚稚日记。

　　从那以后，这些漫画就像以前的绘画本那样，承载着她全部的大学生活。
　　那些迷茫、释怀、慢慢自愈的细碎瞬间，都被一笔一画地描摹进画页。
　　她给这部漫画取名《柚子甜度刚刚好》。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等到把目前的画稿整理完毕时，她配图又配上简短文字，按下发送键。

　　页面加载完成，漫画安稳地停在她崭新的微博主页里。
　　祝星柚盯着屏幕静静看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画面上勾勒出的校园林荫小道，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没有奢求会被多少人看见，仅仅只是想寻一处角落，安放自己慢慢向前的日常。

　　做完这一切，她锁屏收起手机，重新拾起桌边的画笔，继续描摹暮色里图书馆窗外的云。

　　日子平静流淌，两天转瞬而过。
　　这天傍晚，她刚完成一张新插画，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后台，目光却忽然顿住。

　　粉丝列表多出了一个陌生账号。
　　ID简简单单：又是艳阳天。

　　是一首歌的名字。

　　也是她当初第一次和李书之合唱的歌曲。

　　-

　　二〇一七年新年伊始，年味正浓。

　　渝津医科大附医家属院的几家人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厅堂里茶水瓜果摆得满满当当，大人闲谈，孩童们追逐嬉闹，欢声笑语裹着冬日暖意充盈整间屋子。

　　待到夜色沉了，年夜饭尽兴落幕，一行人便寻了家KTV消遣。
　　包厢里灯火暖融融的，嘈杂的说笑声混着伴奏旋律四下漫开。

　　祝星柚揣着小小的心思，攥着点歌单径直找到李书之，执意拉着他陪自己合唱这首《又是艳阳天》。

　　那段日子她几乎迷上了这首歌，耳机里循环往复，走在路上、课间休息时，总忍不住轻声哼唱。
　　日复一日，连耳旁的李书之早把旋律与歌词熟记于心。

　　她抱着话筒坐得离他近了些，前奏缓缓响起，少女清亮的嗓音率先响起，没过多久，身旁少年温和的声线轻轻跟上，与她的曲调相融。

　　昏暗包厢的光影落在两人肩头，窗外漫天烟火隐隐闪烁。

　　一曲终了，祝星柚眼底亮晶晶地看向他，满心欢喜。

　　那时她只沉浸在合唱完歌曲的雀跃里，不曾料到，多年之后，这样一串熟悉的歌名，会化作一个ID，猝不及防闯入她重新起步的生活……

　　心跳骤然轻轻乱了一拍。

　　惊喜与汹涌的好奇一同涌上来，祝星柚指尖微顿，几乎没有犹豫地点进对方主页。

　　可就在页面加载完成的那一瞬，主页封面猝不及防地切换。
　　方才不经意瞥见的昏暗空间的画面转瞬消失，只剩下一张系统自带的背景照片。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网络延迟造成的错觉，匆忙往下滑动页面。
　　却发现简介空空荡荡，动态一栏干干净净，像是一片刻意清理过的荒原。

　　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昏暗的光影，隐约看清的背景好像有些熟悉。

　　指尖微微发僵，祝星柚反复退出主页、重新点入，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页面依旧安静，那张素净的默认背景固执地停在眼前，再也寻不到半分方才照片的痕迹。

　　风从图书馆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散落的画纸，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