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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见春生之一梦 幻境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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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转瞬入寒。
北狄皇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给整座皇宫都覆上一层薄霜。
明月阁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谢明微一身月白绣折枝软缎常服,乌发挽成低髻,碎发垂落颈侧,清雅素净,她斜倚铺着雪白狐绒的软榻上,手上捏着一枚蜜橘,垂眸看着榻前嬉闹的一双儿女。
两岁有余的顾明瑾身着玄色小锦袍,小小身姿挺拔端正,全然复刻了顾昀川的模样。
他手持一卷精简版军政纪要,明明是稚童模样,却坐姿规整,眉目肃穆,一字一句看得认真,颇有几分小君主的架势。
身侧刚满一岁半的顾昀微,裹着一身绯红绣团福的小袄,两个圆滚滚的垂鬓小发髻,缀着小巧的珍珠流苏。此时正手脚并用地扒着兄长的衣袖,咿呀地哼唧着,非要抢他手中书卷把玩。
“阿糯,不可胡闹。”顾明瑾眉头微蹙,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语气沉稳规整,“书卷乃理政根基,损毁器物,便是失仪。”
可小丫头哪里听得懂规矩,只顾着晃着小手撒娇,脑袋一歪就蹭在兄长肩头,湿漉漉的眸子眨巴着,瞬间就让素来冷静的小太子没了脾气。
谢明微看着一双儿女打闹,眼底漾开笑意,心口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这一世,真的太圆满了,圆满的像在做梦一样。
前世惨死冰窖、满门覆灭的绝境,仿佛已是隔世云烟。
如今三国和盟,四海升平,儿女绕膝,良人相伴,是她前世在无尽黑暗里,想都不敢想的。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传。
一身玄色帝王常服的顾昀川踏雪而入,刚结束早朝的他,眼底藏着浅浅倦意,却在望见榻上之人时,瞬间化作温柔缱绻。
“又在偷看孩童打闹,偷懒清闲?”顾昀川缓步走到软榻边,长臂一伸,顺势将撒娇的小女儿捞入怀中。
阿糯立刻搂住他脖颈,咯咯笑着把小脸埋进他颈间,温热的气息扫过他微凉的肌肤。
顾昀川低头揉了揉女儿软乎乎的发顶,随即侧身落座榻沿,自然而然伸手揽住谢明微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衣料,语气带着几分幽怨:
“朕日日朝堂周旋,制衡百官、处置政务,劳心劳力。某人倒是惬意,躲在暖阁里儿女承欢,半点不知体恤为夫。”
谢明微抬眸睨他:“夫君此言差矣,万民江山系于你一人,朝堂政务本就是君王本分,我不过是闲居深宫,照看儿女,打理内宫而已”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莫非夫君处置不完朝堂琐事,便要跑来我这要奖励?博几分体恤?”
顾昀川闻言捏了捏她的腰肢,带着纵容:“孩子还在这呢,等晚上再说。”
一旁端坐看书的顾明瑾闻言,音色清亮稚嫩:“父皇昨日搁置边境奏折,反倒遣暗卫核查南梁商队货箱,确实是政务分心。”
一语中的。
顾昀川无奈失笑,屈指轻敲儿子的额头:“想不到我竟被你们母子拿捏得这样好。”
殿内欢声笑语正盛,春桃入内,躬身禀报:“夫人,距您生辰仅剩七日。陛下早已传令内务府,全权筹备生辰宴,特意命人修整了御花园海棠树和暖房培育的海棠花,已经提前派人去往西郇,接谢老夫人与谢将军赴宴。”
此话一出,谢明微心头微暖。
她素来不爱铺张奢靡,可顾昀川总记得她所有喜好。知晓她偏爱海棠盛放之景,知晓她前世半生寒凉,许她此生岁岁温暖、年年盛大。
“何须如此铺张?不过是寻常生辰。”谢明微轻声道。
“寻常生辰?我夫人的生辰可不能马虎。”顾昀川垂眸看她,语气偏执,“你前世颠沛,含恨而终,今生,朕必要让你风风光光,无人再敢轻你,负你。”
他素来心机深沉,唯独对她,句句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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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转瞬即逝。
生辰当日,北狄皇城万里晴好,雪后初晴,天光澄澈。
整座皇宫张灯结彩,宫灯高挂,锦绣铺地。御花园海棠园内,暖房培育的百株海棠尽数盛放,驱散了冬日萧瑟,满目烂漫盛景。
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祥和。
谢老夫人身着枣红色织金褙子,鬓边插着赤金镶珠抹额,眉眼慈祥温润,被宫人恭敬引着入园。谢昼海一身墨绿色常服,身姿挺拔,虽鬓角微霜,却依旧气势凛然,步履沉稳。
二人入席落座,看着园中盛景,看着被帝王护在掌心、从容温婉的孙女,眼底满是欣慰。
画春身着青碧色绣菊罗裙,立于侧旁伺候。她身侧的凌骁一身玄色劲装,二人并肩而立。
宴上丝竹悦耳,美酒醇香,宾客笑语盈盈,无一不是夸赞帝后情深、盛世安宁。
谢明微一身大红绣海棠凤袍,裙摆金线流转,华贵无双。发髻高挽,点翠珠钗点缀其间。
顾昀川一身十二章纹帝王冕服,始终伴在谢明微身侧,寸步不离,时而替她挡下宾客敬酒,时而低声与她闲谈,眼底的偏爱毫不遮掩。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发热烈。
阿瑾端正坐在席位上,举止端庄,小小年纪进退有度,引得满朝文武连连称赞。阿糯啃着软糯糕点,时不时歪头看向父母,眉眼娇憨。
谢明微抬眸望着眼前盛景。
这一世的幸福太过美满了,美满得让她心头竟泛起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寒风穿过海棠花枝,带着花香拂过眉眼,暖意融融,近乎虚幻。
她低声轻叹,眼底盛满温柔:“昀川,我从未想过,此生能得这般美好。”
前世寒冬腊月,冰窖刺骨,铁链锁身,满门覆灭,含恨而终。
两世经历,天差地别,让她每每回想,都恍如做梦。
顾昀川握住她微凉的手心,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坚定。他望着她,语气低沉温柔:“往后每一个寒冬,每一场生辰,都有我在。”
周遭笑语喧哗,海棠落英纷飞,暖意包裹周身。
谢明微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头安稳极致,渐渐放松了所有戒备。
或许,那些刺骨的恨意、冰封的绝境,真的只是前世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她真的重生了,真的挣脱了所有宿命枷锁,守住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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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何时,周遭的欢声笑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她震惊地望着周围一切,耳边丝竹声缓缓消散,漫天烂漫的海棠花瓣骤然定格,继而一片片、一瓣瓣,缓缓化作虚无……
周身融融暖意,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蚀骨、冰封魂魄的极致寒凉,温暖的锦绣华服、柔软狐绒、沉香暖意尽数消失。
冰冷粗糙的铁链死死勒进皮肉,尖锐的痛感顺着骨血蔓延全身,冻得四肢僵硬麻木,血肉与冰冷的铁链死死粘连,一动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暖融融的人间盛景轰然碎裂、湮灭。
眼前极尽奢华的生辰宴、欢声笑语的亲友、绕膝撒娇的儿女、相守的良人,尽数化作泡影,消散无踪。
入目只剩无边无际的昏暗白雾,是那座囚禁她、葬送她一生的冰窖。
寒风呼啸,冰雪凝霜,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熟悉又恶毒、娇软又阴狠的女声,清清楚楚响在耳畔,一字一句,穿透层层黑暗:
“姐姐你看,这冰多干净,记得你母亲咽气时,脸白得也跟这冰碴子一个样呢。”
“多亏了这七心散,沈月和夜夜剧痛难眠,最后连写遗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父亲的援军被截,将士尽数惨死,北境兵权,早已是殿下囊中之物。”
“还有你最珍视的嫡女身份、你的一切,如今都是我的了。我腹中已有殿下骨肉,来日便是堂堂太子妃。”
零碎的话语疯狂涌入脑海,清晰得可怕,没有半分模糊。
谢明微猛地想要挣扎,拼尽全力呼唤顾昀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败声响,无力至极。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所有。
什么重生归来,什么逆风翻盘,什么守护满门,什么顾昀川深情相守,什么儿女绕膝、一世圆满……
“从来都没有重来一世!”
没有汀兰院的海棠盛景,没有复仇成功的棋局博弈,没有北狄质子的暗中相助,没有帝后相守的岁岁年年,没有岁岁年年的人间安好。
那场贯穿数年、从十八岁重生翻盘,到阖家圆满、山河安宁,那场让她挣脱所有苦难、得偿所有心愿的新生,从头到尾,只是她冰窖濒死之际,意识溃散前,执念太深生出的一场黄粱大梦。
一场骗得她彻底沉沦的美梦。
梦里,她逆天改命,恩怨得报,苦难清零,得尽世间美好。
现实,她满门惨死,被至亲背叛,被挚爱辜负,困死冰窖,含恨黄泉,一无所有,尸骨无存。
幻境崩塌,大梦终醒。
冰窖寒风凛冽,黑雾沉沉。
不远处,那身晃眼的华贵狐裘依旧刺眼,谢语柔那张淬毒的笑脸,近在眼前。萧煜立在寒风之中,神情依旧冰冷,视她如草芥蝼蚁。
两个毁她一生、灭她满门的仇人,依旧好好活在世间,风光无限,步步登顶。
而她谢家满门忠烈,尽数含冤九泉。
她依旧是那个被断了手脚筋、囚于冰窖、受尽折辱,即将惨死的谢明微。
刚刚梦里所有的温暖、圆满、救赎、尽数化为一把最锋利的刀,将她最后一丝心力,彻底抹灭。
原来所谓的重生,只是绝境之中,老天施舍给她的一场虚妄泡影。
冰水兜头狠狠浇落。
极致的冰冷席卷四肢百骸,彻底冻结了她所有的思绪与执念。
黑暗彻底吞噬视线的前一秒,谢明微残破的眼底,没有挣扎,没有恨意滔天,耳边只剩顾昀川温柔的声音似在唤她,“明微,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可好。”话音落下,她的眼里一片死寂的荒芜,随即闭上双眼。
大梦一场,浮生皆空。
她拼尽全力渴求的重来一世,终究只是——南柯一梦。
风雪呜咽,冰窖寂寂。
世间再无重生归来的谢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