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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矣 “去北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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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落西郇皇城,谢明微院里最是清净,满架晚玉兰次第盛放,清甜香气漫满庭院。
谢明微斜倚在临水的紫藤花架下,一身月白软缎素裙,裙摆仅绣着几缕若隐若现的云纹,乌黑长发挽就垂云髻,鬓边碎发随晚风轻扬。
她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的紫藤花穗,眉眼弯弯。
画春立在身侧,捧着一盏温热清茶,低声细数着:“小姐,自您昨日太极殿回话之后,朝堂风向彻底变了,昨日弹劾您干政的御史大夫,今日上朝被陛下当众斥责失言,罚俸三月呢。”
春桃蹲在一旁修剪兰草,兴冲冲接话:“活该!那御史大夫最是迂腐古板,昨日句句针对小姐,如今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明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她掐断一截开得过盛的紫藤花,嗓音轻柔软糯:“还是陛下圣明,分得清是非曲直。王大人也是忧心朝纲,只是思虑太过狭隘罢了,何必苛责于他呢。”
这话听似宽容谦和,实则字字内涵,将萧均策捧起来,又点了御史大夫格局浅薄、小题大做。
画春最是了解自家小姐,轻叹一声:“小姐虽是大度,可陛下的猜忌从未消减。今日宫里有人传话,说陛下散朝后独坐御书房许久,反复翻看江南盐案的卷宗,面色沉郁,显然对影阁的势力愈发忌惮了。”
“忌惮是自然的。”
谢明微缓缓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慵懒的眉眼间闪过一瞬阴冷,转瞬便消失了。
“萧均策初登大宝,根基浅薄,自然忌惮无法掌控的势力。影阁既能帮他稳固江山、又能掌控朝局,他心中不安,也是再正常不过。”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春桃话中有些忧心,“要不要暂且收敛影阁行事,避一避朝堂风头?”
“不必。”
谢明微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笃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家世代镇守边疆,手握兵权,影阁掌天下情报民心,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越是收敛退让,越会让人觉得可欺。”
“况且,萧均策也不敢动我。”
她轻笑一声:“北狄还有一位皇帝与我往来密切呢,边疆安宁也全靠谢家维系。他动我,便是自毁边境安稳,自断两国和气。这点权衡利弊的本事,是个人都知道。”
话音方落,一道黑色残影掠过庭院,落地无声,气息沉敛。
黑衣影卫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双手高举一封密信,沉声禀报:“主子,北狄急信。”
画春连忙上前接过密信,递至谢明微手中。
纸上寥寥数语:
【互市已定,新规肃整。千里良驹已择最优者,精饲月余,筋骨强健,可载千里风月。西边事了,何时赴北庭】
末尾落笔,无署名,只浅浅压了一枚玄鸟小印。
谢明微指尖轻轻摩挲着凌厉的字迹,唇角微扬,取来素白信笺,提笔落字:
【西边尘事未清,暂且一缓。良驹好生驯养,分毫不得怠慢,若筋骨有损、毛色稍差,来日登门,唯你是问。】
落笔封缄,她将信纸递予影卫,语气清淡:“送往北狄,无需复信。”
“是。”影卫领命,身形一晃,再度隐入沉沉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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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晚风渐凉,兰香浮动。
画春看着自家小姐侧脸,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小姐,您可是打算了结所有琐事,便动身前往北狄?”
谢明微颔首,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南疆。
“是时候了。”
“江南盐案,是最后一桩我前世未了的事。如今贪官伏法、盐帮溃散、民心安稳,西郇朝堂暂无大乱。”
她重生一世,步步筹谋,隐忍蛰伏,终于护了谢家安稳,报了前世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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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将军府依旧平静无波,谢明微照旧每日赏花品茗、看书小憩,偶尔随谢老夫人礼佛闲谈,一派闲散庸碌的草包模样。
唯有影阁暗线日夜不休,穿梭南市井乡野,将陈年旧案一一拼凑、打捞归档。
深夜府院烛火通明,纸页堆叠满桌。
密密麻麻的卷宗、泛黄的旧信、残缺的账本、当年的目击证词,尽数铺陈开来。终是理清,风波落幕,皇城重归安稳。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将军府后院菜园。
谢昼海一身素色粗布短衫,鬓边微染霜色,身姿依旧挺拔。他挽着衣袖,正弯腰悉心打理菜苗。
谢明微缓步走来,一身浅杏色襦裙,步履轻盈,眉眼温顺柔和。
她静立在菜园旁,看着父亲安稳的背影,心头积攒多日的疲惫悄然散去。前世她深陷纷争、步步坎坷,无人庇护,无人指引,直至身死,才懂家人安稳的可贵。
谢昼海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缓缓直起身,回头望向女儿。
夕阳落在少女温婉的眉眼间,他看着自己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儿,看着她伪装庸碌,隐忍筹谋,他知晓女儿心中藏着山河城府,藏着恩怨执念,更知晓那远在北狄的玄皇,是她隐忍岁月里的念想。
良久,谢老将军放下手中农具,缓步走到女儿身前,目光温和:“孩子,去吧。”
谢明微一怔,看向父亲:“爹?”
“如今西郇事了,旧案昭雪,你心中已经再无羁绊。”谢老将军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疼爱,“去北狄吧,他在等你。”
“爹知道你心里有他。”他的声音温和而厚重。
“爹和你娘,年少相争,忙于家国,困于礼教规矩,一生倔强,彼此牵挂,却彼此错过,半生疏离,留下终身遗憾。爹不愿你重走我们的老路,守着执念,困于世俗,辜负真心。”
半生戎马,半生遗憾,他最懂爱而不得、错过终生的苦楚。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瞬间击溃了谢明微的坚强。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爹……”她嗓音微哑,难得褪去所有伪装。
谢老将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目光坚定,字字郑重,给予她最坚实的底气与庇护。
“但你要记住。”
“你是去奔赴你的所爱之人,是随心而行,是不负初心,绝非依附于人、委身于人。”
“你是我谢家嫡女,是将门风骨,手握本心,身有底气,有家可为退路,有影可为依仗。无论身在西郇,还是远居北狄,无论面对何人、何种境遇,你都无需卑微讨好,无需看人脸色,无需委屈将就。”
“此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人,足矣。”
短短数语,却稳稳托住了谢明微所有的底气。
她重重颔首,擦去眼角泪水,语气坚定:“女儿记住了。”
晚风拂来菜园,父女二人立在落日余晖之中,前路迷雾散尽,自此坦荡可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狄皇城,宝和殿夜色深沉。
顾昀川一身玄色盘龙帝袍,墨发束起,眉眼深邃狭长,殿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神色深沉难辨。
内侍垂手立在一侧,低声回禀:“陛下,西郇传来消息,旧案昭雪,朝堂风波已定。谢小姐已交接完影阁所有事务,不日便动身北上。”
顾昀川垂眸,知晓他的小姑娘,素来聪慧通透,
“终于舍得放下她的江湖势力了。”顾昀川嗓音低沉。
“在西郇周旋于君臣权贵之间,应对得游刃有余,清闲自在,倒是让我在北狄,日日为她殚精极虑、驯养良驹,空守许久。”
内侍不敢接话,低头屏息,深知自家陛下看似清冷寡情,实则对那位西郇谢小姐,偏执入骨。
顾昀川抬眼,道:“传朕旨意。”顾昀川敛去眼底情绪,语气恢复帝王的沉稳威严,字字清晰。
“令边境所有关卡,对西郇设专属通行令,无需查验、无需通报,全程礼遇。”
“另外,将御马苑所有千里良驹再行甄选,留最优一匹,每日以精料、山泉、嫩草驯养。”
“行宫清扫规整,陈设尽数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四季花木常备,鲜果点心日日更新,静待佳人北上。”
他筹谋半生,夺万里江山,肃朝野乱象,立盛世新规,所求从来不止帝位权势,还要护她一生无忧。
殿外晚风入境,吹动玄色帝袍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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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郇皇城城郊运河渡口,沿岸停泊着大小漕船、商旅货舟,码头正中泊着一艘鎏金镶玉的双层画舫。
谢明微一身月白交领长衫,褪去往日深闺小姐的温婉裙,添了几分飒爽利落。
岳俞麓一袭深蓝锦袍,眉目温润清雅,周身都带着贵气。如今听闻谢明微将辞别西郇远赴北狄,便特意快马三日赶来亲自相送。
身侧画春、春桃二人各自背着行囊。
“听闻谢小姐择水路北上,我便寻匠人加急造了这艘画舫。”岳俞麓缓步走上前,抬手虚引,“陆路辗转关隘重重,沿路山林多有匪寇隐患,走大运河连通边境河道,顺流而下不出五日便可抵达北狄边境渡口,确实省时稳妥。”
谢明微抬步踏上画舫舷边,唇角浅笑:“岳公子费心了,平白破费重金打造画舫,倒是让我心中过意不去。”
“于我而言,不过身外俗物。”岳俞麓话锋一转,字字恳切,“我知你远赴北狄是奔赴心之所向,可北狄终究是异国地界,帝王之心更是深不可测,顾昀川早年以西郇质子身份蛰伏多年,隐忍筹谋夺得帝位,城府远非常人能测。”
春桃下意识攥紧背上包裹,悄悄抬眼望向自家小姐,画春亦是眉心微蹙。
岳俞麓望着眼前的温婉女子,语气克制:“倘若他日在北狄受了半分委屈,顾昀川但凡有半分薄待、苛责,我国国门永远为你敞开,皆是你的退路,我与谢老将军都会替你撑腰。”
谢明微闻言弯眸轻笑:“多谢岳王爷挂怀,只是依我看,顾昀川万万不敢欺辱我,真是到了那天,我定先下手为强。”
岳俞麓无奈失笑,眼底的忧虑消散大半:“倒是我杞人忧天,素来知晓谢小姐心思玲珑,事事筹谋在先。”
“王爷也是一片好意,明微记在心里。”谢明微抬手示意画春将备好的一小罐秘制玉兰蜜酿递过去,“仓促离城无甚厚礼,这是我院中晚玉兰酿制的蜜酒,聊表谢意。”
岳俞麓接过瓷罐,目送谢明微一行人陆续登船。
船夫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船缓缓驶离渡口,顺着河道朝着北境缓缓前行。
立于岸边的岳俞麓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良久方才轻叹一声,转身汇入渡口来往人流。
画舫舱室之内陈设雅致,地面铺着软绒羊毛地毯,窗边设梨花木书案,案头摆着笔墨纸砚与各地风物书卷,四面纱幔低垂,隔绝河上风尘。
画春手脚麻利地收拾行囊,一边规整物件一边絮叨:“小姐,岳王爷这般体贴,真是难得,偏偏小姐已经心属别人。”
春桃端来一盏温热花茶,放在谢明微手边矮几上:“岳公子仁厚良善,只是终究无缘。前路水路平稳,沿途影阁早已提前打点妥当,各段河道漕运管事皆是影阁暗线,一路无人盘查阻拦。”
谢明微斜靠软榻之上,翻阅手边一本风土志,闻言漫不经心:“岳俞麓心性太柔,困在世俗礼教与朝堂权衡之中,顾昀川虽心思阴诡,却是能与我旗鼓相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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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顺水日夜兼程,沿途两岸风光自江南温润水田渐渐变为北境苍茫原野,五日转瞬而过,抵达北狄都城外的滦河渡口。
时值北狄都城晨光初露,渡口码头人来人往,却在入城主干道正中空出大片空地,寻常百姓、戍边卫兵自发退至道路两侧,无人敢随意靠近。
人群之中,无数北狄百姓踮脚张望,低声议论玄皇亲自出城迎人的奇事。
顾昀川自登基以来素来深居皇宫,甚少踏出皇城城门,今日竟弃銮驾龙辇,孤身立于城门之下。
他身着玄色锦纹常服,仅用一枚白玉束发,身形清挺,半点没有九五之尊的凌厉威压。
身侧贴身内侍捧着备好的鎏金马鞍,垂首屏息立在三步之外。
不多时,远处河道尽头驶来一艘精致画舫,船身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正是谢明微所乘之舟。
画舫缓缓靠岸,跳板落至码头青石地面,谢明微率先迈步走下画舫,一身浅青色束腰劲装,长发仅簪一枚小巧白玉簪,一路舟车劳顿却不见半分疲惫。
目光越过攒动人群,直直撞入城门下那道玄色身影的视线之中。
顾昀川先前隐忍多日的焦躁尽数散去,周身冷冽气场悄然消融,缓步迎上前,低沉的嗓音褪去平日帝王的冷硬:“你来了。”
谢明微缓步行至他身前,眼尾微挑,“我说过,想去之时自会前来。”
顾昀川轻声怼道:“在西郇坐拥权势,被一众朝臣捧着悠闲度日,迟迟不肯动身,倒是让我在北狄日日耗心费力,白白空等数月。”
一旁内侍低头憋笑。
谢明微依旧是那副温和无辜模样:“陛下身为北狄之主,坐拥万里河山,我千里跋涉前来赴约,这份诚意,难道还不够?”
顾昀川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言,无奈妥协:“罢了,说不过你。”
随后二人并肩朝着宫门走去,两侧卫兵齐齐躬身行礼,百姓自发避让开路,画春春桃带着剩余仆从,行囊紧随在后。
顾昀川一路领着谢明微行至皇宫最深处的御书房,紫檀木门被内侍推开。
待内侍与一众仆从尽数退去,顾昀川转身将谢明微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很紧,低头覆上她的唇,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尽数涌了上来,吻得深沉又缠绵,两人紧贴着彼此,呼吸交缠,迟迟没有分开,所有日夜的惦念,都融在这亲密的触碰里,谢明微也回应着他同样浓烈的思念。
良久过后……谢明微脸颊略微泛红。
顾昀川牵着她手走到最内侧一处隐蔽书架前,伸手转动书架侧边暗扣,厚重实木书架向内平移,露出后方一处隐秘夹层。
他小心翼翼在中取出画轴,递到谢明微手中。
谢明微伸手接过,缓缓铺开,只见绢纸上绘着一片灼灼盛放的粉白桃花,枝桠错落,落英铺满地,正是北狄春日的桃林盛景,笔触细腻逼真,一花一叶栩栩如生。
“前些日子,我困在朝堂,脱不开身,便想到你我在一起那个春日,临摹此景。”顾昀川靠在书架边,眼睛牢牢锁在她脸上,“这一年里处理政务身心疲累,便独自来书房翻看这幅画,生怕你流连西郇富贵,贪恋朝堂博弈,忘了北狄还有一个日日等你的人。”
谢明微细细摩挲画纸上柔软绢布,她弯眼看向身侧的顾昀川:“如今我已来了,陛下先前的许诺,总该兑现了。”
顾昀川转身去取珍藏多年的雪顶好茶,低声抱怨:“白吃白住还惦记好茶,谢小姐占便宜的本事,倒是和从前一般分毫未变。”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画卷灼灼桃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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