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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想象和欺骗 “你又骗了 ...

  •   [人生如同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嚣和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威廉.莎士比亚《麦克白》]

      许安宁迟钝的眨了下眼睛,虽然身体很凉,冷风呼过能直直穿透她的身体,但她好像有了感知的能力,不像在做梦,反而像是…刚从梦中醒来?

      跳楼的感觉太痛苦了,她没想到还能体验第二遍。本以为只是一瞬的事,然而当肾上腺素狂飙导致感知度迅速提升,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时间和事物都慢了下来,胸腔和耳膜胀痛,仿佛在和死神的镰刀拉锯。

      原来死前真的会有走马灯。

      黑暗中隐约还有空灵的铃声。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邬溯云几人的眼神先是迷惘,后是困顿。

      “许安宁。”

      许安宁闻声一顿,这个声音有几分熟悉,她是……在哪儿听到过?

      “不要怕,梦醒了。”她战栗一瞬,抬头看去。

      是一个长发男人,手中还拿着一只奇怪的铜铃。

      “你们是谁?”待她开口,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嘶哑,飘忽不定,像游离在空间之外。

      “额,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人纠结了一下,最终解释,声音清透:“没谁,只是来帮你解梦的。”

      这个声音,不,等一下。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等等一下!!

      她是听到过,在、在……

      “解梦?我不做梦的,什么梦…我不知道!”

      许安宁慌乱的逃避着。

      “别紧张,我们不吃人。”邬溯云无奈的说,“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她。一个很陌生的词。

      许安宁不是很冷静的思考。

      随即意识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她在思考。

      思考,多么美妙而陌生的一个词。她已经多久没思考过了?不是不想,而是每当她想思考的时候,脑中的时钟就会停摆,绞尽脑汁挤不出一点想法,无力且荒唐。久而久之她已经快忘了,自己是个能思考的人。

      许安宁的大脑并不熟练的转动,僵硬的像是铁锈摩擦,却也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激动。

      是“回光”,对!久违的“回光”啊!

      想到这一层,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整个人飘飘然在喜悦中。

      但这次的感觉和以往又有些区别,情绪浮动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但这并不重要,只要是在“回光”时期,干什么都是值的。

      所以,刚才她在和谁说什么来着?

      “许安宁?”

      “嗯?”许安宁抬起头,连眸光里都闪烁着刚反应过来的喜悦。

      看到许安宁这么明显的变化,邬溯云有些意外,余光瞟了下江恣。

      江恣嘴角微扬,但依旧假装正经的轻声解释:“病患解梦的正常现象,醒梦铃不止有聚魂压鬼的作用,还能让记忆错乱或思想混沌的魂清明一瞬,但也只有一瞬余。”

      潜台词就是,要抓紧时间了。

      “成梦的条件很苛刻,每一个造梦主都有坚决不肯启齿的事,摆渡人要做的除了帮助他们解决事情,更要帮他们解开心魔。”

      他就知道不会只是询问一下死亡原因这么简单。
      邬溯云想,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重新投到许安宁身上,以一种评估的姿态盯住对方。许安宁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只见对方单刀直入: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想象和欺骗有意思吗?”

      殷休忆闻言一愣。这是什么问题?他不由的看向许安宁。

      许安宁看上去也有些懵。

      什么想象欺骗?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你的梦里,有哪怕一个场景是真实的吗?”

      梦?

      许安宁的脑海里登时浮现出一些模糊、可怖的场景。

      不不不!

      她惊恐的想,她从不做梦!

      “不、不是想象!”
      许安宁捂住脸,目光躲闪的慌乱后退,不留神撞到了走廊的栏杆上。

      现实里的栏杆稍比梦中高上一些,但也只起到最基础的防范措施,使人不至于失足坠楼。

      “难道梦里是真实的吗?”面对造梦主的退缩,邬溯云非但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语调缓慢,步步引导。

      “你杀了人吗?”

      “我没有!!”
      许安宁的背狠狠贴在栏杆上,蜷缩起身体抱住头,神经质的尖叫。

      殷休忆欲言又止,觉得这样会刺激到造梦主,却不知道对方的计划和解梦的方法,只好咽回了话。

      “你没有,可是她杀了人。”

      她……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认识她!”
      许安宁十分抗拒,瘦小的面容扭曲在一起,高高的马尾被一把扯下,头发散乱。

      那个无面女生?殷休忆只想到了她。

      “她杀了人吗?”
      邬溯云又问。

      “她……她杀了!就是杀了!”

      “你亲眼看见了?”

      许安宁语塞,但邬溯云并没有给他思考的空间,冲她点了点头:

      “那好,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可那些被杀的人还活着,你又怎么解释?”

      许安宁颤抖着深呼一口气,张开嘴,眼泪却哗啦哗啦的从眼眶中流出,没有实质的飘落在空中散去。

      “不负责任的老师,酗酒残暴的父亲,趋炎附利的女同学,和贺馨。
      “这些人都还活着。”

      该死的还活着,不该死的却死了。

      “……但是他们就是该死!”许安宁激动的抬起头,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全身不存在的血液直冲脑门,“回光”所特有的感觉隐隐有出现的趋势。

      “所以这些都是想象。”
      邬溯云快速说。

      许安宁没有反驳,只是阴森的注视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又怎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邬溯云慢条斯理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在杀人的时候,你都在昏迷吧?”

      他用的是昏迷,不是睡着。

      “你都说我是想象了,这重要吗?”许安宁竖起浑身的刺,刻薄的反问。

      “我可没说这些是‘你的’想象。”邬溯云面上含笑,眼中无波。“梦里的想象是基于现实的,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想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帮你手刃仇人?”

      “什么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安宁的态度十分过激,“我现在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来帮我,你们滚开!”

      “你好好想想,这些是你的想象吗?死亡之前,你有这段记忆吗?”

      死亡……许安宁靠在栏杆上,一股熟悉的如临深渊的感觉攀爬上脊梁,她浑身抖了个哆嗦,恐惧的目光挪移到邬溯云身上。邬溯云含笑看着她,她连滚带爬的向前扑去,摔倒在地上。

      邬溯云轻轻的蹲下。许安宁惶恐的低下头,拒绝对视。

      “后来又是怎么回事?被杀死的人复活了,那种和谐温馨的场景,又是谁幻想出来的?”

      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可许安宁有些不敢承认。她明明内心对这些人充满了愤恨,又怎么会幻想出他们复活这种荒诞可笑的场面?

      可怕的是,那个声音还问: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
      它说:生命只是一场长久的,漫长的痛苦。

      “你又骗了自己。”

      这一声叹息落在许安宁的心中留下痕迹。她原本对于这个人说的所有话都持怀疑态度。可现在,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

      对于梦中变换的场景,如果前者是想象,后者就是欺骗。

      “你想他们死,他们犯下的错,对你造成的伤害,不仅加重你的病情,还一度让你濒临崩溃。”

      “噗、噗、噗……”

      许安宁听到熟悉的血肉被利刃贯穿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她茫然的看向眼前这个长发男子,只感觉心悸和呼吸不畅。

      她看到剪刀被捅入又拔出,新鲜的血液一次一次染红了金属尖端。

      可她明明没有杀过人啊,连想象中也不曾有。

      “可你下不去手,且每次都欺骗自己他们还会有好的一面,为自己着想的、温柔的和蔼的善良的一面。”

      她又看到,被杀死的人重新出现,完好无损的笑着冲她打招呼。

      “这样极端分化的想象和你的病相辅相成,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你大概率还不知道,你根本不是抑郁症,而是双相情感障碍,也称躁郁症。”

      许安宁不懂,微微抬起头,黑色的瞳仁翻上,被碎发遮住,十分瘆人。

      邬溯云毫不顾忌与她平视:“患者的情绪会在躁狂和抑郁之间交替出现,情绪波动很极端。抑郁发作则情绪低落,就是郁期;躁狂发作则情绪高涨,就是躁期。同时还可能伴随着记忆力减退等症状。
      “你在醒梦铃的作用,也就是我的帮助下将两种时期相结合,相应的不同时期忘却的记忆也被融合。”

      方才许安宁眼中全是昔日所恨的人被杀死的模样,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波澜。可当她听完邬溯云的话,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惧意。

      所以,她所向往的“回光返照”……

      邬溯云瞬间捕捉到了她的害怕。

      “可你死亡是在郁期,躁期的很多记忆也丢失了,便下意识的以为躁期的自己不是真实的,你懦弱的排斥融合,却已经被完全影响。
      “你还能想象自己会通过那样的方式来欺骗自己吗?”

      记忆在回溯,像是打开了深处的阀门,零零碎碎的冲进她的脑海。

      她回想起在一个不知名的日子,籍籍无名的她被人所注意,遭受了所有人的恶意。厌恶的眼神和极力避免的肢体接触一直持续到她死亡。

      有人在那节课上照例嘲笑了她,还对她开了黄腔,老师始终无动于衷。她忽然大脑发昏,开始疯狂宣泄,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那是她首次“回光”。

      她本来最爱去的没人打扰的图书馆,被人发现后,就被无限刁难和驱逐,很多条只有她要遵守的规矩,和违反规矩后遭到的谩骂。

      还有那只忘不了的猫,那只和她命运深深捆绑在一起的狸花猫。

      她是被舆论杀死的猫。

      贺馨……

      想到这个人,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快要忘记的种种在此刻翻云倒海,让她无力承担。

      其实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敢面对。

      “想起来了吗?这些记忆。”
      邬溯云在她快要承受不住时出声打断。

      他的左眼很亮。奇怪,这个人的异瞳光芒不一。

      许安宁出了神。但她不愿去思考。

      “这些记忆是你的记忆。”

      她预感到一个不想接受的答案,下意识抗拒,可冷静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中。

      “你是郁期的她。

      “她是躁期的你。”

      “不要抗拒,你们本就是一体。”

      许安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根一直被两股极端力量撕扯的弦断裂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和之前一样陷入失忆的疯狂状态,但只恍惚一瞬,清脆空灵的铃声从远处震荡而来,刹那间将她的杂念全部摒弃。

      她抬头,即使感受到对方没有恶意,也不由得防备着后退一步。

      邬溯云像是毫无察觉,他蹲下身子,仰视着许安宁,温柔的说:

      “我理解你,你是个好孩子。”

      只是命运使了点见不得光的手段,让她的命途无比艰难。

      “我、我不是…不,你不会理解我。”

      许安宁语气尖锐,身体微微颤抖。

      “两边都不欢迎我,家里有他,学校有同学,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真的……”

      她说着说着,缓缓滑落到地上,掩面哭泣。

      邬溯云蹲在原地一语不发的等待。江恣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此刻静静的走到邬溯云身边,为他挡住旁侧的风。

      许安宁抽泣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盯着邬溯云的眸子看,眼睛里头有一股拗劲。

      “你靠死亡来逃避一切吗?”

      邬溯云忽然开口。

      许安宁僵了一下,随即因这句话感到讽刺。

      30度的秋老虎还穿着外套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感觉多余,忽然升起的与钱包不匹配的物欲,冲动消费后的后悔,要么睡不着,要么醒不来,头痛胸痛心脏痛,躯体化的抖动,和在喜欢和憎恶,兴奋和崩溃间来回切换,甚至在梦中被逼得分裂出第二个人,还不足以让一个人丧失所有希望,草草奔向死亡吗?

      “只有跳下走廊,我才能解脱。”

      邬溯云先前在走廊的不受控是她的念想在召唤。

      “你根本不理解我,不管你是谁也好,陌生人。”

      邬溯云蹲在女孩单薄的身影前,声音轻柔,不疾不徐:

      “时常讨厌自己的所有,想要毁灭全部,断开重来,靠死亡摆脱一切。”

      许安宁怔住,她没想到对方真的能准确的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别这么惊讶,虽然我不是心理学专家,但阅读过一些相关书籍。”还有一些真情实感。

      许安宁还要开口,被邬溯云一个“嘘”字堵了回去。

      邬溯云伸出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声音很轻,瞳孔很亮:

      “活着就是很累,活人要先去寻找有什么目标值得追求,然后可能半途而废,再从事些别的什么目标。也有可能一辈子就栽在这个目标上了。但要我说,如果真有什么目标值得去追求……”

      他冲许安宁眨了眨眼。

      “那就是自由吧,毕竟自由的终极是自毁。”

      许安宁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硬是没思考出这两个话题有什么特殊联系。

      “哦不好意思,跑偏了。”邬溯云的脸上毫无愧疚之色,坦然的转回了话题。

      他没有注意到,身侧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身体随着他对话的进行不断僵硬。

      人活着不难,活着不生厌世之感难。

      “可……”

      “死亡不等同于自由。”邬溯云微微前倾身体,低声说:“有一种说法是:你的□□会随着时间腐烂消逝,但你的灵魂会被永远囚困在暗无天日的黑暗。”

      “我不信这些…我、信……”

      女孩说着说着哑了声,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早就没了定数。

      “你的执念并不难找,无非是对自身的厌恶和不愿孤身一人的念想。”

      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有两条路,一直继续在梦魇中浑浑噩噩的度日,二是真实的再面对一次,完全解梦。我们不会干涉,是否释怀全凭己愿。”

      邬溯云可以通过攻心引导她帮助她,但只有许安宁自己能救自己。

      语闭,他带着身边的几人退到楼梯口,将空间留给了许安宁。

      “许安宁到底为什么被霸凌啊?”

      殷休忆第一个受不住沉默的气氛开口,他第一反应看向邬溯云。

      离开了造梦主的视线,邬溯云撑着下巴一脸疲惫,声音慵懒微哑,尾音拉长:

      “青春期的学生最擅长自诩清高,共同表示对一个人的厌恶会让他们产生一种莫名的团体认同感,趾高气扬的嘲讽和冷眼旁观都是霸凌,原因可能有很多,从梦中体现出来的貌似是从被得知虐猫开始?”

      其实他有个不同的猜想,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贺馨在梦里到底充当着一个什么身份啊?许安宁对她到底什么态度?”

      线索支离破碎,许安宁的态度也始终并不明确,连邬溯云也只能靠猜想。可能贺馨的人缘也不好,为了合群将许安宁杀猫的消息散播出去,但在后来与许安宁的相处中感情越来越矛盾,分不清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这也许是许安宁会犹豫的原因。哪怕贺馨从始至终都是伪善的,不论如何在明面上都对许安宁不错,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道光。

      厕所隔间“殷休忆”对等贺馨,许安宁恨她的背叛,又因种种原因不可能杀她,成就了那一条条看似相悖的规则。

      邬溯云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说出,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突然袖口处传来紧箍感,他紧绷一瞬回头看去,江恣正轻喘着气看着自己,右手紧紧攥着布料,越收越紧。

      见到他这副样子,邬溯云将一个溜到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皱眉发问:

      “你怎么了……”

      “我想好了。”

      许安宁的声音与他重叠在一起,邬溯云迫不得已回过身去,转头前深深看了江恣一眼。

      江恣敛了眉目,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松开了手。

      不知为何,在他松手的瞬间,邬溯云心中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像是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毫无安全感。

      许安宁重新站在他面前,这次她想通了许多,也坚定了很多。

      “我要解梦。”

      邬溯云早有预料的点点头。

      但……解梦这块,他可能还得熟悉一下业务。

      江恣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摇铃的动作。

      邬溯云心领神会,轻轻摇动醒梦铃。

      “叮—咚—叮——”

      素手摇,阴气绕。

      他捏着铃,不觉感到有些烫手,铃上仿佛还留着某人的余温。

      “可是根本没有人在乎我,我到底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努力?”

      阴气缠绕中,许安宁忽然哽咽。

      她还是个孩子,花一般的年纪。

      “与其纠结别人爱不爱你,不如自己爱自己。

      邬溯云说,这一次他含笑的语气中又多了几分真挚。

      许安宁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没再开口。

      ——解梦。

      渡此生,往来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想象和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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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更三篇(但具体时间不定,我可能会把其中两篇都堆到周末hhh…逐渐心虚),我们就这样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偷偷把这本完结嗯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