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反派争反派》伞下灯

46、告别 对不起。

　　“柳姐姐，你一直以来都很尊重我们，我们也常常会依你所言去行事。”燕秋银启唇，语气坚定。

　　“每每遇强敌，你叫我们先走，我们跑得比谁都快。上次入玄阶玄境，你也会问我们是否愿意同行。那是因为你清楚，你有把握，这一切都在你可掌控的范围之内。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会有事。”

　　“可这一次呢？”燕秋银望着她，眼眶微红，“如果不是沈仪安说南宫派的人可能在除夕夜下手，如果不是我猜到你的想法，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们？”

　　“我们流连于花灯和烟火之间，而却让你独自面对南宫派的人，柳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后面我们发现真相后该会有多自责、多愧疚。”

　　“对不起。”
　　柳无弦轻声说道。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修行、入玄境、揭黑市悬赏令……刀尖舔血，日复一日。她不必对任何人告知她的行踪和计划，亦不必考虑谁的感受，向谁道歉。

　　可不知何时起，她竟习惯了与他们并肩作战。她不用再担心敌人会从后方偷袭，因为她知道，他们在她身后。

　　原来，这样的感觉如此微妙。

　　燕秋银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水，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对柳无弦言道：“是因为这一次你心里也没有底吧。”

　　“你也不知究竟谁会活到最后，我们是生，还是死。”

　　她不是在责怪柳无弦弃他们于不顾，而是心疼她，到底要流尽多少血与泪，经历多少风雨和磨难，才会变得像如今这般强大。人人忌惮，人人仰望。

　　她是太在意他们，怕自己护不了他们，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沈仪安亦是明白她的顾虑。

　　因为柳无弦的玄力阶层比他们高，实力比他们强，故而她总是习于站在前方，将他们护在身后。

　　但……他们之间不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他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若友人有难，岂有视而不见之理？哪怕道路坎坷，哪怕命丧黄泉。

　　“柳无弦，让我们同去吧。生死难定，你我相伴，好过路上孤寂。”沈仪安目光沉沉，言语恳切，“这是我们的请求。”

　　他们第一次主动向她请求，希望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好，”柳无弦轻勾唇角，脸上神情多了几分生动，她的眼里燃起一团火，“那我们便一起赌一把。”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五日后的除夕夜再会！不许反悔！”燕秋银眼含着泪，挥手向他们作别。

　　她回去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府里修炼。

　　木棍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击打在草靶上，燕秋银皱着眉，面露难色，但仍没有放弃。她的掌心被磨得发红，擦破了皮，血色隐隐可见。

　　最后一击，燕秋银使尽全身力气，将长棍横空一挥。巨大的冲击力反弹，她未站稳，向后倾摔坐在地上。

　　而沙尘消散，面前那草靶依然□□，屹立不倒。

　　为什么？！她明明竭尽全力向长棍里融入了玄力，为何还是无法将其击倒？

　　燕秋银一拳狠狠地捶在地面上，不解、不甘。她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还是一无所获、毫无进展。她的指节因撞击而渗出了血，但她也没心思在意。

　　“银子！你都练了这么久了，歇息片刻吧，我们备好了你最爱吃的。”
　　燕秋银的父母远远地望着她，实在是心疼，却又不敢上前影响她。

　　燕秋银本觉得并无大碍，自己尚能坚持，可一听见他们关切的声音，心里便突然难受、委屈起来。

　　她悄悄抬手抹去眼泪，从地上爬起，转身朝他们笑道：“爹爹！娘亲！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分寸！我这是在刻苦修炼呢！”

　　燕父燕母在那边推推搡搡，终于开口问她：“银子……那今年的除夕夜我们还像往常一样陪你去，你看可行？”

　　燕秋银闻言怔愣，她放下长棍，将手半藏于袖口中，徐徐向他们二人走近。

　　“我今年可是有好友相伴了，”燕秋银笑着，朝他们挤眉弄眼，“您二老一起过除夕夜吧，我就不打扰了。”

　　“那好，”燕父虽然担忧，但心里也高兴她能与友同行，不过仍是喋喋不休地叮嘱她，“银子，除夕夜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你要小心啊。”

　　“嗯！”
　　燕秋银本欲离开继续去修炼，但她泪光闪烁，忽然转身一个飞扑，张开双臂抱住两人。

　　燕母燕父呆愣着未反应过来，另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抚摸安慰她：“银子，怎么了？”

　　燕秋银轻轻蹭了蹭，将头深深埋入他们的怀里，声音沉闷：“娘亲，爹爹……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

　　我舍不得你们，却也不想让柳姐姐独自一人去冒险。

　　若我还能回来，那便是我们之间缘分未尽。你们予我生命、予我幸福和快乐，我伴你们共度余生。

　　要是不能……那下辈子、下下辈子，愿我还能做你们的女儿，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是不是修炼得不顺心了？”燕母察觉到燕秋银的情绪，温柔地说，“没事的，慢慢来。那木棍不就是区区小树杈儿，根本难不倒我们家银子。”

　　“我知道了！”燕秋银顿悟，被这一番话点醒，“娘亲，爹爹，谢谢你们！”

　　她跑开了，只留下燕母燕父面面相觑。他们女儿是不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怎么奇奇怪怪的，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燕秋银忆起，她曾问过柳姐姐，修行者、器物、玄力，这三者之间是何关系。

　　柳无弦应道：“修行者与器物合二为一，而玄力是二者间的连结。”

　　“那修行者和器物究竟要如何才能达到合二为一的境界？”燕秋银又问。

　　“嗯……”柳无弦沉思，她在想怎么向燕秋银表述，“你把自己想成木棍，你就是木棍，木棍就是你。”

　　燕秋银拾起长棍，她明白了。是她之前一直试图去操控器物，而忽略了其实它也是她并肩战斗的伙伴。

　　她闭目凝神，使玄力去触及，在她和器物之间形成了一座桥梁。二者共鸣，合为一体。

　　木棍在她的手中旋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巧，行云流水。燕秋银惊叹，它竟像生了自己的意识一般。

　　她猛地睁眼，眉宇间多了几分狠厉。棍头在一刹那间破开长风，耳畔呼声穿过。

　　燕秋银双手紧握，抬臂高举，从上至下劈去。融入玄力的木棍似一把利剑，草靶生生裂成了两半。碎草、木块散落在地。

　　“我做到了！”燕秋银喜极而泣，“我出师了！”

　　先前她对自己突破了玄阶一直没有实感，这一次才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那种玄力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的感觉。

　　燕秋银趁着这股劲，兴致高涨：“再来！”

　　“伙计！还有酥饼吗！再多来一点呗，这要过年了，囤点货回家。”

　　京城沈记百花酥前，队伍如长龙，愈是近新年，来客愈多。人群中有人吆喝，望眼欲穿。

　　“抱歉，诸位，今日酥饼已贩完，明日再来吧！我们保证明日诸位皆可买到！”伙计站在铺子前高喊道。

　　天色欲晚，人群闻声纷纷离去，只好明日除夕再前来。沈记向来信守承诺，所以他们不必担心在新年里吃不上百花酥。

　　夜深了，书桌角的一盏蜡烛还亮着。

　　沈仪安敲门而入，将账册放递至面前人手边：“父亲，掌柜给我的账本我已一一查验，没有发现纰漏之处。”

　　“好。”沈父接过，大致过了一遍。

　　沈仪安又道：“明日的食材也已经备好，我加派了人手，足以让每位来客都能买到。”

　　“哦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他展开来，铺在桌面上，“这是新的酥饼配方，您可以过目一下。”

　　“嗯，不错，”沈父频频点头，颇为满意，他抬眸问沈仪安，“可想好新配方取什么名？”

　　“我倒是有个心仪的名字，”沈仪安侃侃而道，“此饼名为‘团圆饼’。配方里我新加了一味归喜花，初尝时会有些许苦涩，但慢慢地口中有清淡的回甘。新年，正是人们在一年奔波后终于能与亲人、伴侣、友人重逢相聚之时，此情此景，共享美味佳肴最好不过。”

　　言及此，他的目光扫过父亲，后者正低头细细瞧着那张信纸。沈仪安嘴唇微动，那神情似有话想说却又难以开口。

　　许久，沈仪安方启唇：“倘若路途遥远，游子尚无归期，可借此载情寄思。”

　　对不起，父亲，请原谅他。

　　此生前二十年光景，循规蹈矩、顺风顺水，在遇见他们之前，他并未觉得平淡，日子就像这般仿佛也能一直过下去。

　　可如今竟不能再满足他了。他生出私心和贪念，开始厌倦以往无趣乏味的日子。他多想再听一听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笑容，多想再同他们一起去闯荡江湖。

　　他想站在他们的身后，成为他们信任的伙伴，护他们平安无虞。

　　清晨，枯枝上的积雪垂落，柳无弦无心顾及，丝毫不受干扰。她闭目养神，静心打坐，专注于修行。

　　屋外的店铺伙计低声交谈：“柳姑娘这好几天没出门了吧，我们要不要给她送点吃的？”

　　“还是莫要打扰她了，”另一人思忖着回道，“听说愈是高阶的修行者，物欲愈低，玄力可为他们提供饱腹之感。”

　　“那他们岂不是在玄力消耗极大的时候比常人还要饿？”

　　那人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备着，柳姑娘若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好，我去擀面。”

　　今日京城街上比往日都要热闹，家家户户屋里屋外皆是张灯结彩。小孩在嬉戏打闹，扭着娘亲爹爹说要买烟花爆竹。

　　燕府里屋，贴着精致窗花，悬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阿双帮着燕秋银对镜梳妆，镜中人身着一件赤金交织的袄子，雪色毛领衬得她的肤色愈加白里透红。

　　但燕秋银却盯着自己额间的梅花花钿出神。

　　身后的阿双瞥了铜镜中人一眼，关切地问她：“小姐，今儿是热闹日子，怎么瞧着您好像不太高兴。”

　　燕秋银这才回过神来，她的眼珠转动，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冬装：“这袄子我不太喜欢，阿双，你帮我换件轻便的衣裳吧。”

　　阿双心里疑惑，有些担忧，但并未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照做：“好。”

　　燕秋银眯起眼睛笑着，向她说道：“阿双，谢谢你。”

　　“这是我为小姐应该做的。”

　　过了晌午，燕秋银出门，没让丫鬟和侍卫跟着，她要去与柳姐姐他们两人汇合。

　　长街上，人愈渐多了起来。在这一日，人们要贴春联、挂年画，祭祖守岁，燃爆竹、驱邪祟，除旧迎新。

　　换作往年，别提燕秋银这时候有多高兴了。可现下她瞧着这繁华之景，全然提不起兴致，甚至心生怨念，若非恶人作怪，这本该是她和柳姐姐他们度过的第一个平安顺遂的新年。

　　“啊！”

　　燕秋银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衣角，思绪被迫打断，吓得一声惊呼。

　　“燕秋银！求求你……不不，燕小姐……求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我！我不想被流放至蛮荒之地啊！”

　　是程修。

　　燕秋银垂眸看向他，身前人一反平日的无限风光，曾经的傲骨早已荡然无存，此刻颜面扫地，狼狈地跪着哀求燕秋银能在她父亲面前求情。

　　周围本就有诸多行人来往，听见这边传来的动静，便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驻足观望。

　　看客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听闻啊……这程家被官府查出来贪污，这不，圣上怪罪降罚，赃款上缴，程家家主入狱，其余老小都要被流放到边疆去了。”

　　“那是他们应得的！瞧他们平时神气那样儿，定是吞了咱老百姓不少钱财。”

　　“圣上明辨，肯为咱们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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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家何故落魄至此，燕秋银大致知晓了缘由。她不会大发善心同情可怜他，他此前所作所为便不可饶恕、罪有应得，但她亦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当众羞辱他一番。

　　燕秋银望见远处的官兵匆匆赶来，她一言不发，只是扯走被他弄脏的裙摆，淡漠地后退了一步。

　　“……燕秋银！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如此冷漠无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程修不停地在嚎叫，当即就被官兵架着拉了回去。临走前，燕秋银在他眼中看到了恨意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