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反派争反派》伞下灯

45、决裂 来恨我吧。

　　夜更深了。

　　雪又簌簌而落，下了一天一夜。

　　林中早已不见飞鸟行踪，静得出奇。地上的足迹被积雪覆盖，仿若从未有人来过。

　　一滴血滴落，浸染白雪，烙出梅花印。

　　顺着沾满鲜血的银剑往上看，柳无弦双眼红肿，眼角泪痕残留。血迹溅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无心顾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灵，麻木无神。

　　柳无弦离开玄境出口，水波纹随即消失。她的身后是一片废墟，曾经的天音宗已变成了杂草和乱石。

　　“是我……是我灭了宗门，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柳无弦腿软无力，双膝跪地，寸寸寒意入骨。她的眼眸里布满血丝，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黑洞。

　　……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

　　柳无弦垂眸，见手上全是黏腻的血，便捧起雪来揉搓，可如何擦也擦不掉。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此时，一个身着墨色斗篷之人踏雪而来，带着冷意。兜帽遮住他大半张脸，阴影之下不见其神色。

　　柳无弦仰头，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中，愈来愈清晰。

　　魏在思停下脚步，立在她身前。他抬手取下兜帽，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垂下眼睑俯视着她，冷漠无情，形同陌路。

　　柳无弦见来人，眸色一点点暗淡下去，那最后的一丝悲伤也化成了恨。她声音沙哑，撕心裂肺地喊道：“魏在思，你真是演了一出好戏啊！”

　　柳无弦盯着他，一字一句，似刀割般疼痛：“是你有意引我入玄境，是你在那夜的酒里下了望幽草，为的是让我忘记过去，成为刺向天音宗的一把剑。”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生死之交，”柳无弦轻蹙眉，恨意涌上心头，“没想到你从来都没有真心。”

　　魏在思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一丝起伏：“从你见我的第一面起，你就知道，我们只是交易。既然你已寻得了真相，我们自然也就两清了。”

　　“生死之交？真心？”魏在思俯身凑近，向着她扯了扯唇角，冷哼一声，“那是何物？怎比得上能让人变得更强的玄力？我可不想变成跟我父亲一样，一个永远都提升不了玄力的废物。”

　　柳无弦对上他的视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那你应当也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泪水流尽至干涸，飞雪在柳无弦的青丝间、肩头上栖息。冷意蔓延至全身。

　　她凝聚身上玄力唤来侧方的弦音剑，银剑悬空而立。刹那间，一道光影刺穿魏在思的胸膛，鲜血如花般绽开，飞溅。

　　魏在思的眼眸晦暗不明，映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他不但没躲，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而迎上去，滑跪在地轻轻揽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来恨我吧。”

　　……

　　“呼——呼——”
　　风穿林而过，如孩童在哭泣，亦如老者仰天长叹。

　　魏在思独自在风雪里蹒跚，他止步，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胸口，一手扶着枯树，吐出一口鲜血来。

　　“没想到你果真如此狠心，我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呢。”南宫映出现在前方，撑着油纸伞，行于大雪之中。

　　魏在思抬头看向她，不语。他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冷血，都要无情。

　　南宫映眼里带着笑意，揶揄道：“你说，她还会原谅你么？既然迈出了这一步，背叛了她，你们便不能再回到从前了。不过她竟没杀了你，兴许是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你一命。”

　　“倘若日后两人刀剑相向，恐怕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南宫映语气关切，神色却瞧不出半分忧心，“望魏公子亦是如此。”

　　魏在思眼尾猩红，不耐烦地朝她低吼：“滚。”

　　对方出言不逊，南宫映不但不愠不恼，反而笑出了声：“看来我说中你的痛处了，但你们之间如何我并不在意，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行。”

　　“这是家主给的子瓶，可治伤，用不用随你，可别死了。”南宫映收敛了笑容，扔下一玄黑瓷瓶便漠然离去。

　　魏在思未曾瞥一眼，继续艰难地前行。黑点般的身影没入皑皑白雪中。

　　天快亮了。

　　林中薄雾起，似絮，似霰。积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地上赤红的血被风雪掩埋，了无痕迹。

　　“哒哒哒。”
　　“哒哒哒。”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柳姐姐！柳姐姐！你在里面吗？”燕秋银在屋外急得跺脚，她问过店铺的伙计，说是没见她回来。

　　“燕秋银，你先别着急，许是柳无弦还未归。”沈仪安安抚她，其实他亦是担忧，只不过面上并未显露。

　　“但是集市上有人言见柳姐姐从玄境里出来了，还满身都是血，伤得很严重。”燕秋银声音轻颤，带着哭腔。

　　“我已无大碍，你们不用担心。”

　　柳无弦身着青黛织锦披风，本坐在屋檐之上，眺望远方漫天雪景。忽闻下方有人吵闹，她便一跃而下，不费吹灰之力。落地时衣袂翩跹，冬衣似纱般轻盈。

　　“太好了！柳姐姐，你没事就好！我好想你！”燕秋银喜极而泣，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柳无弦。

　　沈仪安见状心中的那块石头落下，松了一口气：“平安无事便好。”

　　“对了，”燕秋银左顾右盼，没瞧见魏在思，换作往日他指定要向她炫耀一番，“柳姐姐，魏在思呢？他还没有出来吗？”

　　柳无弦闻言先是沉默一瞬，而后才神情认真地开口说道：“银子，沈仪安，魏在思归顺南宫派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燕秋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柳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南宫派多次与我们针锋相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魏在思岂会入南宫派？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明白！”

　　柳无弦太过于了解燕秋银，她重情重义，视情谊如珍宝，怀有一颗难能可贵的善心。它似一味药，可救人，亦可害人。

　　但在柳无弦眼里，在这尔虞我诈的江湖之中，那才是无可比拟的宝石。

　　“沈仪安，你应当最清楚，魏在思体内的无色玄力限制了他的本源玄力，无法解开。”柳无弦转向沈仪安言道。

　　沈仪安若有所思，点点头：“的确如此，想要破开无色玄力，如今江湖上无人能做到，除非要那人亲自收回玄力。”

　　再或者，要对方死，玄力消亡。

　　“如果魏在思想提升玄力，想变得更强，只有为南宫派做事。往后，我们会在战场相见，他会是我们的敌人。”柳无弦道出当前的局面，阐明利弊，“银子，要你在我和魏在思之间选一个，你会站在哪边。”

　　燕秋银嘴角往下一撇，一副委屈的模样：“……我会一直跟随柳姐姐，但我也相信魏在思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柳无弦温柔地看向她，轻声说道：“银子，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就好。”

　　“柳无弦，还有一事，”沈仪安严肃地说，“就在昨日圣上驾崩，立遗嘱封三公主为仪帝。仪帝登基，众臣不平，为稳住人心，她定会将怀有二心之辈斩草除根。不过，那皆是朝廷之事，我们修行者不便过问，就是不知江湖上会有何变动。”

　　“今晨我听闻了，”柳无弦垂眸，“看来她精心谋划，终究是没有白费。”

　　沈仪安倒是有几分讶异：“你认识仪帝？”

　　“有过几面之缘。”柳无弦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沈仪安，你快帮柳姐姐瞧瞧，身上是否还有未恢复之处。”燕秋银突然想起，听那些修行者说神阶玄境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出来都得扒层皮，虽然那些人也没去过。

　　沈仪安无奈地轻笑一声：“怕是不用我操心，你忘了你柳姐姐是无色玄力了？”

　　柳无弦朝他伸出手：“银子担心，你再看一遍也无妨。”

　　“也好。”
　　沈仪安挽住宽袖，抬腕，手悬于柳无弦掌心之上，释放出玄力。

　　“可有何异样？”柳无弦歪头问。

　　沈仪安应道：“无甚异常。”

　　“那你可感知到和往日不一样之处？”柳无弦又问。

　　沈仪安不太清楚柳无弦的意思，但他所感知到的确实是和之前无异，于是怔怔地摇摇头。

　　“柳姐姐，怎么了？”燕秋银听柳姐姐问了两遍，也忍不住问她。

　　柳无弦收回手，未抬眸看燕秋银，一边低头整理袖口，一边应着：“我在玄境内受了伤，我担心南宫派很快就会有下一步行动。”

　　“什么伤？严重么？”燕秋银的心一下又揪了起来。

　　“小伤，不必紧张。”柳无弦耸耸肩，对她说道，“你看沈仪安都说没什么，你总该相信他的医术吧。”

　　“那倒也是，要真有问题，沈仪安现在肯定是眉头紧锁，黑着个脸不说话。”燕秋银说罢，眉飞色舞地模仿了一遍。

　　沈仪安黑脸：“……”

　　不过他突然又想到什么，暂时不打算跟她们计较：“五日后的除夕夜人多眼杂，南宫派他们会不会挑在这个时候下手。”

　　“极有可能。”柳无弦淡淡地应道，听不出任何情绪。

　　燕秋银正想着这几日她的修炼也不可松懈，以便做好随时应对他们的准备。

　　南宫派的下一个目标是……柳姐姐！

　　连沈仪安都未反应过来，而燕秋银看向柳无弦，脸上带了几分愠色，很少会见到她这样的神情。

　　“所以你是计划在除夕夜抛下我们，独自一人去面对南宫派，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