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空降教练（二） 逃避虽可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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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哪儿出了错？」
为容乔煮完汤面后回到房间的海舟也在想这个问题。明明一切都在正轨上，但就是觉得童妍来的不是时候。
但童妍毕竟是正式聘请的教练，自己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师兄，这样的日子总会到来。
所以海舟决定让自己习惯，习惯不跟容乔一起训练的生活。没有谁可以和谁捆绑一辈子，他总要脱离正性强化独自面对心理障碍。
海舟故意躲着容乔，明明清醒着，却只是听着容乔起床和回家时而没有任何回应。
可这样的生活海舟只坚持了四天。被铸造起来的生活节奏被突然打破，他实在不习惯。
他又一次在没有接触应激源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少年，他想知道他训练的情况，想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还想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对新教练无条件顺从。
所以他忍不住来到市队，忍不住走到了容乔和童妍的身后，看着童妍用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体能训练模式，又忍不住开了口。
“妍姐，你不应该把大量时间花在这些训练上，这不适合他。”
海舟觉得自己作为容乔临时的带教人，有必要出言提醒一下他的新教练。
而听到这句话的容乔猛地睁开眼，激动得差点没站稳。
只见海舟正抱着手臂，嘴上对着童妍说着话，眼神却看向了自己。
“师兄。”容乔惊喜地笑着打招呼。今天真是意料之外，他还以为海舟再也不会来市队看他训练了。
海舟也轻轻应了一声：“嗯。”
“请教一下舟队，我的训练计划怎么就不适合容乔了？”童妍弯起嘴角，但眼睛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笑意。
“你看过他青年杯的靶点图吗？他现在最主要的缺陷应该在于力量不足，所以决赛在据枪时才会无法发挥出肩膀和手臂的力量，导致弹道偏下。
所以，他应该增加上半身的力量训练，只有尽快让上半身肌肉强大起来，他在赛场上才不至于体力消耗过快。”海舟认真地说。
“哦？原来舟队你一直认为容乔缺陷在于力量吗？怪不得他在青年杯里只能拿铜牌呢。”
这回就算是路过的苍蝇也能听出来，童妍那看似温柔的语气已经全是锐利的尖刺了。
听到童妍的质疑，海舟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一秒，他不禁皱眉问：“什么意思？”
“首先，容乔最大问题应该是核心太差，他在做平板支撑时和靠墙屈膝站立时非常明显。正因为他核心松散，所以他在据枪时就必须要一直进行动作的微调，这会让他提前和过度消耗了很多上半身小肌肉群的能量。
其次，容乔的靶点图我看了，那你有仔细看过他在决赛的全过程吗？”
“我……”
童妍根本就没打算等海舟开口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容乔他在决赛据枪时会下意识抬肩，这是因为他的肌肉力量在资格赛中被消耗掉了。
他重心向前‘坍塌’，所以他下意识抬肩成了代偿动作，但代偿动作做多了他自然而然就更没有力气支撑，这是恶性循环。
看起来容乔的问题是臂力不足，实际上他最大的问题却是他躯干和重心的失控，这也是最后三组击发发挥失常的关键所在。”
海舟眼神下垂，陷入了沉思。
童妍微微抬起下颌，勾起嘴角冷声说：“最后，容乔现在才十六七岁，过于追求力量的强大只会加速他的身体损耗。”
海舟不自觉攥起拳头，低声解释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力量缺乏的后果，我只是希望他尽快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射击运动员，不要步我的后尘。”
“你的痛点和容乔有什么关系？你是在教他射击，不是在让他代替你射击。”童妍直截了当地说。
“你的建议和看法我听到了，但决定权在我，结论是我对容乔的训练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见童妍取下胸前那张教练工作牌，举在海舟的眼前强迫他直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看到了吗，现在我才是他的教练。海舟，请你不要再越界了。”
容乔在童妍和海舟之间来回转换视线，他不希望这两位昔日队友因为他吵起来，也不希望看到海舟那双因为他而愧疚不安的眼睛。
显然，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如今也只是一个听人命令的小队员。
“小容乔，我们走，去练习空枪。”
“好，童教练。”容乔担忧地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童妍把手枪塞进了他手里才转移了注意力。
被童妍的话震慑住的海舟愣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背影彻底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才从“越界”这个词汇里挣脱出来。
其实，海舟一直都意识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超出了身为“师兄”的范畴，只不过他一直对此抱有侥幸心理。
他想，只要没有给容乔带来困扰，他便可以继续从他身上汲取那些“正性强化”的能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越界了，并且成为了容乔的阻碍。
他要还是一个有道德的前辈，就必须及时止损，这样也算对得起容乔对他的崇拜。
海舟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抬脚往射击场大门方向走去。
“才刚来就要走？难得来一回，不再看看你的小师弟训练？”谈煦走过来问。
“不了，我在这儿会影响到他们，所以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来。”
谈煦听到这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几步路上去拦住海舟，着急地问：“哎等会儿，海舟，你不是还说要利用容乔恢复训练吗？咋就再也不来了？”
“与其帮助一个废人做些多此一举的复健，还是他的未来更重要。”海舟干脆地说。
“说啥呢，你只是暂时旧伤复发，又不是彻底拿不了枪，你之前不是还好好地完成击发了吗？”
“不止。煦哥，我要克服的远不止这些。”海舟头疼欲裂，忍不住用右手掌的大鱼际用力地按在太阳穴上。
“妍姐说得对，我一直在越界，而且还在用自己有局限性的经验指导容乔，导致他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的短板所在。
‘教练’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和身份，我不配指导别人。”
谈煦看着海舟在苦海中反复挣扎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问出那个问题：“海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当容乔的教练？”
“他跟着我已经失去了青年杯的金牌，如果之后跟着我，只会让他失去越来越多的金牌。”
虽然海舟答非所问，可谈煦听得明白，海舟的言辞中没有一个字否认他不想。
“那你就去学习当一个好教练啊。”谈煦毫不犹豫地说。
海舟低垂的双眼轻轻一眨，缓缓跳动的心脏开始激烈地颤抖，这几天被他将将锁住的欲望再一次被轻轻撕开一道裂隙。
谈煦趁机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骨碌全说了出来：“没有人天生就会射击，也没有人天生就会教人射击，你想成为教练，那就去学。
培训、考证、去国外参加论坛，努力用一切手段帮助你的队员夺冠，就像你比赛时努力夺冠那样。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就因为可能会导致他失去金牌，所以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了？”
因为连续输出，谈煦呼吸都变得急促，他看着没有一点反应的海舟，喊出最后一个问题：
“海舟，你还热爱射击吗？”
空气又变得安静了。
海舟紧咬着牙没有回答，在射击之路上，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爱，怎么不爱，这是他的伙伴，他的事业，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二十年的光阴。但他也恨，恨射击给他带来了失败，伤痛，和成千上万的谩骂。
恨到极点的时候，他还会恨那个一意孤行踏上射击道路的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生命和爱奉献给这项运动。
他觉得自己在射击面前，简直就像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绝望又无力。
“海舟，再试试吧。”谈煦没有放弃继续喊道。
“海舟！再给射击一个机会吧！”
任由谈煦如何在身后挽留，海舟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4月1日，容乔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小舟你今儿来咋不提前跟我支应一声？我好有个准备啊。”安稻笑着过来门口迎接。
“不需要什么准备，我只是想来看两眼。”海舟说。
“那都看两眼了，不顺便打两把？”安稻试探性地笑问。
果然海舟如预期中地摇头，跟着安稻缓缓走入辽东射运中心的射击馆，“不打。我只是有一些问题，想来这儿找找答案。”
周六的日子，射击馆有不少队员在练习，他们全神贯注地为赛事做准备，门口不管进来的是海舟、海嵩还是海神波塞冬，他们都不予理会。
队员的专注力让海舟感到安心。他跟着安稻走到了一块靶场后边，省队教练汪菡正在指导着队员进行训练。
面对从国家队回来备赛的老队员，汪菡的训练重心是枪感，所以只是针对靶点图进行了分析，其他全都让队员自行进行调整训练。
而面对刚升入省队的新队员，汪菡则是细细讲解了基础的弹道学和力学原理，指导她怎样调整角度才可以让子弹精准地落入她瞄准的区域。
训练结束后，汪菡先是安排老队员去了康复室进行按摩，然后她拿出了一本《人体解剖学》翻到肌肉那一章，挨个跟新队员讲解她在做什么动作时需要动用到哪一块肌肉，训练结束后应该如何保养。
“好专业。”海舟感慨道。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在训练时市队的教练也对他说过这些原理，但是已经被他全都忘记了。
练到最后，他脑袋里只剩下抽象的枪感和神经反射，再也没有了具象的物理学和解剖学。
海舟回忆起这几个月的训练时光，他发现自己所教给容乔的也全都是十分抽象的技巧和感觉，容乔看似掌握了，实际上却仍然一知半解，很难复刻一些精妙的击发瞬间。
如果他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教练，他就必须让那些具象的知识重新回到他身上，这是一切的起点和基础。
“安教练，您认为当好一个教练需要哪些条件？”海舟问。
安稻第一次听到他问起教练的事情，没太惊讶，而是认真地回答：“在我看来，‘当好一个教练’和‘当一个好教练’可能不太一样。
前者是外界对一个教练的评价，后者则是学员对自己教练的评价。
外界可能只关注一个教练能为学员带来什么实绩，其他的只要不出错就可以。
但学员他们还会关注更多的东西，比如通俗易懂的技巧，清晰坚定的原则，平易近人的态度，或者细致入微的陪伴。”
安稻收回视线，扭头看向海舟问道：“小舟，你是想当好一个教练，还是想当一个好教练？”
海舟猛然转头，注视着安稻那双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睛。
“您怎么知道？”
安稻笑起来，眼角绽放开几道皱纹，“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从你领着那孩子进市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猜到了你大概会亲自带他。”
海舟忐忑不安地问：“那您会反对吗？”
“虽然我们还是很希望你能够重新拿起枪比赛，但是如果参加比赛这件事情没办法给你带来快乐和满足了，那我们也很支持你选择另一条道路。”
海舟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重地说：“但是……凭我现在的能力，真的能做到吗？”
“凡事不问能不能做，只问想不想做，因为心灵是最大的源动力。
尽管放手去做。我手下已经诞生一个天才选手，如果换一条路走，他肯定也会是个天才教练。”
安稻笑着拍了拍海舟的后背，然后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开。
，还差 